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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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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黄鼬精看起来非常忌惮跟在自己身后的阿桃,连滚带爬地带他们走到右厢一间柴房的小门前。
路筠芝推开门,借着月光里看到柴房角落里蜷缩着的老老小小,一共九人,正是这屋子原本的主人和家丁。
正牌的王百户和王夫人蓬头垢面,身着单衣,哆哆嗦嗦被他们接出来。
众人又来到方才宴请的客厅,发现上面的菜肴已经变成一堆泛着酸臭的蛇蝇尸体。几人刚刚都没动筷,只有阿桃见状面露不耐,扶着门框干呕了两下。
询问下来,原来是这几只妖听闻他们到来,挑了这村里最富庶的院子,将王百户一家用妖术困住,自己则偷梁换柱做了主人。
屈矢渝刚踏进王宅便发现了这一点,不过按耐着几人没动声色,想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谁知竟是为了路筠芝有治愈之力的本体而来。
对于妖怪来说,灵芝仙草是增进修为,弥补精气的绝佳进补之物。而洛泽之南的紫芝天下独她一株,几万年来有不少眼睛一直觊觎着她。
可她此番下凡走得匆忙,也从未向谁曝露过身份。
为何还会引得众妖暗中下手。
可那黄鼬精和同伙们支支吾吾怎么也说不出是从哪听到的消息,路筠芝逼问无果,只得转去问那王百户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王百户一介村户,哪经历过这种阵仗,被救出来后瘫在椅子上长吁短叹,刚回过些神来,便指着垂头丧气的黄鼬精大骂:
“就是你们!你们肯定就是那偷孩子的妖怪!”
他劈头盖脸一顿义愤填膺,那黄鼬精抬头瞳孔一缩,冲着他威胁地呲了呲牙,王百户又瞬间哑了炮,心有余悸地缩到屈矢渝身后。
大奎往黄鼬精脑袋上一拍,一人一妖都安静下来。
这时,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哭着跑进了进来,跪倒在王夫人脚边,泣不成声道:
“夫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见了……”
众人神色一凛。
来了。
方才的混乱中,差点忘记了今天正是廿七,又是有婴孩丢失的日子。
“怎么回事,你慢慢说。”路筠芝蹲下身轻声对她道。
原来,这名叫凤尾的丫鬟和一马夫私会,两月前偷偷生下一个男婴养在下人房里。
方才妖怪作乱,她把孩子藏在了房中的衣柜里没带去柴房,刚刚回去查看,却发现哪里都找不到孩子的踪影。
那王百户闻言,又从屈矢渝身后探出头来,指着那黄鼬精:
“是他,肯定是他们偷的。”
黄鼬精一脸“我冤枉”的表情看向路筠芝众人。
她看了一眼屈矢渝,只听他沉沉道:“没人离开过这院子,那人还在这宅里。”
此言一出,众人和妖怪们面面相觑。路筠芝看他的样子知道他所言非虚,一一打量起屋里的人来。
如果黄鼬精没有说谎,那么这些凡人里,一定混进了异样的东西。
元祁这时动了动脑袋,面露不耐的神色,把手上的妖怪扔给大奎,皱了鼻子在王百户一家身上嗅了起来。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一一闻过王百户、王夫人和一众仆人,最后在一个人面前停了下来。
此人身材瘦小,正是清早在狐仙庙给他们传话的男人。
那男人偏着脑袋避开元祁的打量,王夫人见状小声唤道:
“管家……你……”
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上,管家瑟缩着看不清神情,大奎和阿桃慢慢朝他靠过来。
僵持间,他突然转过身来,双眼发出红光。元祁被那光晃得一愣,接着便被一把推倒在地。
那管家的表情顷刻间变得狠戾非常,一股黑烟从他头顶窜出,接着,他两眼一翻软到在地,昏死过去。
一个丫鬟指着屋檐喊道:“白狐!”
众人急忙冲出屋外,只见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在屋檐上一闪而过,消失在了夜色里。
路筠芝急忙对大奎道:“你们留下看住他们!”
说着,便飞身跃上屋脊追去,屈矢渝紧跟她其后。
那黑影飞得极快,飞檐掠壁间便出了村子,闪进了山林里。
路筠芝二人紧随它进了山,山里草木丛生,那黑影轻车熟路地兜了几个圈,便彻底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跟丢了。
二人脚步慢了下来,没了追踪的方向,只得试探着往山上走去。
山林里一片寂静,他们隐了脚步声,只剩丝丝虫鸣。
屈矢渝一身黑袍,恰当好处地藏身在黑暗里,他手中执了剑。路筠芝看向那冷厉的剑锋,竟觉得眼熟。
像极了他在人间用的那柄。
她轻声对他道:“依你看,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赤瞳,狐尾……”他思索道,“看着像是只白狐。”
“起码它希望我们这样认为。”
路筠芝点点头。
这些线索留得太过直白,显得有些刻意。
二人无言穿梭林间,有闪着蓝光的萤火虫追随着他们的脚步,屈矢渝走在她斜前方,她看到他如瀑的墨发被微风吹起,露出苍白的脖颈。
“将军方才在那卧房里……”路筠芝鬼使神差地开口。
屈矢渝脚步一滞,随即反应过来她说得是他刚刚那一瞬间的失手。
“大概是哪次落的旧伤犯了,法力一时没施展出来……”他淡淡道,“现在已经不碍事了。”
旧伤?
路筠芝的灵力能让她用气息感知对方的气脉。她默默念了个法诀,悄然探上了屈矢渝的心脉,却发现他平静的表面下,气息混乱无序,带着他的呼吸微微颤抖。
她种下的毒明明还没消解,疼痛还在。
可他为什么如此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了……
忽然,屈矢渝又开口说了一句:
“没关系的。”
几个字飘进她耳里,路筠芝猛然盯住他,心里狂跳起来。可屈矢渝却没看她,脚步不停地埋头赶路。
她这才反应过来“没关系”指得是他的旧伤,他如此说,为了让她不要担心。
夜里的微风仿佛轻轻吹熄了什么,她快走了两步,追上他的步伐。
屈矢渝平静的面庞在夜的笼罩下显得无比温柔,路筠芝在黑暗中辨不清自己此刻的情绪。
她犹豫了片刻,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小将军再一次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殿下你……”
路筠芝手指按在他脉搏上,将他体内的毒素收回了自己的身体。
“没什么,下次不舒服可以直接和我说,我好歹算个大夫。”她顿了顿道:“别和我说什么没关系。”
说完,径直向前走去。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心底的痛还没释然,而那三个字,本应从她口中说出来。
*
二人在林中穿行,树木越来越密,遮蔽了月光。影影绰绰间,似乎有红光闪烁。
向那红光走了几步,她回头,发现他们身侧,身后,红光连片,像是浸了血的浓雾。
这大约便是那传闻中只见火光不见火源的山火了。
他们停下脚步,屈矢渝执剑靠过来。那血雾将他们包围其中,渐渐从四周向中央蔓延过来。
“殿下小心。”小将军道。
路筠芝点头回应,雾气弥漫得很快,在雾气将他们包裹的瞬间,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雾浓得如同厚重的棉絮,眼前瞬间只剩血红。她下意识想回头抓住屈矢渝,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屈矢渝?”她轻轻喊了声。
没有回应。
“筠芝。”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唤道。
她猛得转过头,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着鹅黄色薄衫的少女,长发披在肩上,冲她笑得温婉动人。
路筠芝的瞳孔猛得一缩。
兮禾。
兮禾笑着,冲她招招手,转身朝浓雾深处走去。
路筠芝几乎下意识抬脚要跟上,可却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她狠狠在自己手臂上掐了一下。
这是幻象。
幻象中的兮禾见她没跟上来,停下来转过身,一脸困惑地看向她。
接着,她看到少女俏丽的面庞上,滑落一道血痕。那血从她眼角流出来,滑下脸颊,滴落下巴。
衬得她嘴角的笑容都那么悲伤。
路筠芝在体内调动灵力,蛰伏在她心脉中的毒素随着灵力流转她全身,她又感受到那刺骨的疼痛。
面前的兮禾表情变得痛苦,在她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就像再次回到了三百年前的那晚,她再一次看她倒下,却依旧无能为力。
接着她又看到了屈矢渝,他时而对她笑着,时而浑身是血满脸不甘,最后留下一个背影。
在吻荆带来的痛楚里,她勉强保持着清醒,迫使自己不要冲上前去。
屈矢渝的幻像离开后,那血雾似乎淡了一些。
路筠芝施了个术法,将两指按在太阳穴上,想迫使自己从幻象里醒过来。
可她除了医术外的法术实在都不太灵光,半晌,浓雾未消,反倒一只白狐从她身边跑过。
那狐狸浑身雪白,轻快地跑在林间,忽而摇身一变,站立起来,成了一个曼妙的女子。
那女子看向自己身侧,几个三四岁大的孩子跑过来,牵住了她的手。
那孩子轻轻哼着歌谣:
羊啊羊,落花墙,阿狼来,无处藏……
一大一小背对着路筠芝向林中走去,慢慢隐入血红之中。
雾里再次只剩路筠芝一人,耳边却忽然响起小儿的哭声。
那哭声凄厉,连绵不断,听得她浑身一阵恶寒。
恍惚间,却忽然觉得一只手捉住了她的胳膊。
路筠芝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到神情担忧的屈矢渝正扶着她,问道:
“殿下,没事吧。”
她看向四周,血雾散去了,黑夜里留下一些淡红的余韵。
这是出来了。
“是狐妖的幻术。”她拍了拍脸颊道。
屈矢渝“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她看向他,发现小将军的脸色不是太好。
看来他也入了幻象,不过比她早些挣脱了出来。
路筠芝再次无声地探入他的心脉,刚才胡乱游走的气息平复了,可他此时心却砰砰跳得很快。
方才那妖术里,她看到的都是极其绝望的往事,想必屈矢渝也是如此。
她感受着小将军慌乱的心跳,突然有些好奇。
他刚刚看到了什么?
雾气彻底散去后,天边已经开始泛青。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喊着她的名字跑过来,是元祁。
他跑到他们面前,看到他们没事,松了口气。
接着他神情严肃对他们道:
“那个孩子,被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