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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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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业和草原局办公室。
桌上放着那只黑色行李包,何远亮下班被召回,辖区管护的人也在,秘书见何远亮推门进来,一路跟随,语速飞快:“十六万,车是套/牌/车。”
张奇:“要不要交给公安那边?”
何局:“登记过了,他们马上来。摆明了是贿赂,十几万!一帮人吃了熊心豹子胆。”
这时,有人敲门。
“进。”
一位穿制服扎低马尾的女人站在门口:“纪检部。”
张奇配合她走流程,何远亮把李靳叫走,问:“那档节目什么时候拍完?”
“月底。”
“快了,”纪检干部拿文件找何局签字,何局说,“尽快立案,追查盗猎团伙。”
干部:“明白。”
李靳说:“等录制完……”
“别等了,最后一期收尾让二队的人去,你干点你该干的。”
李靳:“也好。”
……
李靳连夜驱车找了趟滢姐和红毛,晚上人多眼杂,滢姐看到李靳来了就坐在吧台上,她避开人群,找机会过去。
楼上供人休息,下来一群浓妆艳抹,走姿婀娜的女人。高高低低的尖细嗓子在夜总会掐得娇媚。
“上去歇会儿?”穿渔网袜的女人靠近,“少喝点,上面有茶水。”
李靳被拦,一口酒在唇腔里滚了一圈,他板着张玩世不恭的脸,女人们看着更激素飙升,柔情地说:“走嘛。”
李靳跟着上楼了。
滢姐从后面格子架上抽下一瓶白朗姆,眼神朝上一睇。
一群窄小滚圆的花裙子拥着个男人,艳丽的缝隙中只见他领口敞开两枚扣,蜜色皮肤,人是放荡不羁,消失在楼梯口。
“男人。”滢姐调着手中的酒,说了两个字。
“哥哥,想喝点什么?”渔网袜蹲在桌前,荔枝破皮似的露出些光景。
“我自己待会。”
李靳语调清平,对面的人稍有较劲,他把抱枕丢一边,拉开距离。
渔网袜磨蹭一下,拉拉衣裙,犹如白肉收进荔枝皮,识相走开。
十分钟后,滢姐上来。
玻璃杯搁餐桌上,黄澄澄液体,无酒精。
“上回跑掉的蛇王偷渡到缅北了,下一笔交易会回来,他是头目。用的是虚拟货币,只提代号,交易成功,钱是从国外的银行取出来,网站在找人破。”
李靳抽了一支烟,烟灰掉下来,他吸两口,对着烟缸磕两下:“副队查的人就是他。”
“他这人谨慎,用盗猎贩卖的黑钱做生意,让他在东南亚站稳脚,注册公司,把钱洗白。以前扛枪中过弹,跛脚。李靳,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
李靳打断,抬头,知道她要说什么,眼神森冷,隐隐有一些计划性在涌动:“想问我有没有打算去黑市摸一摸。”
滢姐:“你还在等什么?”
李靳沉默。
滢姐:“你要知道我能查到他们头目的信息,就能查到你。”
李靳说:“你想怎么查都行,别伤我的人。”
滢姐看着他,在考量:“那个裴漾,一个娱乐圈的戏子,知道你这样么?”
“我这样,”李靳悠然地笑,摁搓五指,两手后撑在沙发上,“哪样?”
“动真情了。从来没见过你这样,从来。”
李靳脸绷得紧,耳根有些红,估计是喝的酒上头了。他盯着一个地方,等这股蒙劲压下去。
“你自己看看。”滢姐把手机给他,上面是特意找到的娱乐新闻。
日期是裴漾回上海的那天,她单独和一个陌生男人逛商场,往下滑,是两人在地下停车场,男人给她拉车门,俯身的那一下挨的近,裴漾还是那副淡的没什么温度的表情。
李靳看了一眼,推开。
滢姐说:“我知道有的人情感需求旺盛,缺不了男人。”
李靳又拿起手机,点亮屏幕,死盯着两张照片,双眼嗜血似的红得吓人。
“说不定人家刚好寂寞,刚好碰到你。你自己掂量。”
李靳在这边待了一晚上,滢姐要招呼客人,扔给他一条薄被就下去了:“空调打低点,我顾客重要,不管你了。”
二楼最小的房间留给他,他抽了一晚上的烟。
在保护区憋着不能抽,快要戒掉的毛病,被两张照片勾得坐不住,李靳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心骂道,白活这么多年,又被裴漾玩成孙子了。
天亮,烟缸塞满烟头,长的短的,歪扭插在里面,李靳把最后一点碾灭,丢进去。
他拨通了何远亮的电话,那边的人还在洗脸刷牙,摁着扩音,家里什么动静都能录进去,小孙子在哭,闹脾气,盖过所有声音,何远亮只能大声喊:“大早上打电话,出事了?”
李靳被小孩哭吵得耳朵疼,一夜没睡,脑子熬成浆糊:“我打算去东南亚那边,从黑市入手,换个方向了。”
何远亮洗漱完了,回屋给小孙子套头穿衣服,招呼老伴来,他走出卧室,带上门。他知道李靳的性子,没决定好的事不会透一个字。
大早上就打电话,看来是斟酌了一夜。
李靳说:“我们两手抓,保护区有二队,从源头打击盗猎。他们头目在国外有完整的交易链,我们必须打入内部,摸清货源,一网打尽。”
“果然还得是你,李靳。”何远亮笑,笑声越来越大,很快就收,肃穆,着想他的安危,“你一个人,多小心啊。”
一句“小心”让李靳暂时耳鸣,他冷静,想到的是去往陌生国度会发生的各种事情,统统都在预料之外。而他本身,是个在动荡中求安稳的人。
何远亮说:“十点,太阳升到头顶,你再打电话给我,这一通我就当没接到。”
他挂了电话,李靳的周围更静了。
他想起了裴漾。
这个女人目前为止没有联系过他。此情此景,把李靳拉回被停职的那天,裴漾也是如此,消失,断联。
她好像是个一旦分开就不会主动联系的人。也就是因为这个事实,他们分开过两次,说尽狠话,可外界无形的丝线又把两个人捆绑在一起。
这就是命。
李靳信了,他的命,他要做什么,他决定背负或者放弃,都是既定好的。
他打通了裴漾的电话,她一秒就接。
“接挺快。”
“嗯。什么事?”
她看起来是清醒的,五点起来去录制最后一期节目,收工。戴湘会来接她,回到上海,回到她原来的地方。
李靳问她:“怎么不联系我?不怕我在外面鬼混?”
裴漾说:“不怕。”
李靳:“没鬼混。一会就回去了。”
裴漾行李收拾到一半,没有因为打电话停止,往箱子里塞衣服,长发垂到前面来,一晃一晃。
“李靳,你记住,我不约束你,你做你的事,也不用担心我。”
天边一点点亮了,车子多了起来,一股喧嚣和热闹过后的夜总会形成鲜明的反差。李靳就在这样的环境,听着裴漾的话,找到立身之处。
“还有一句,你好好的。”
李靳一顿,紧紧握住手机,说:“嗯。”
最后一个镜头拍完,这段旅程告一段落。李靳不在,张奇也不在,从开始到结束,少一个副队长。
录制节目不像拍剧,杀青,皆大欢喜,气氛足。镜头一蒙上红布,代表以后和鹤崟保护区没什么羁绊了。
能坚持回来做义工的人很少。
郭晨曦转一圈,没见到张奇,问杨顺:“他跟李靳是连体婴吗?要不在都不在。”
“就是,可能是副队的事对他影响大,最近总一个人待着不说话。唉他念情,最怕谁离开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走了,有空来看你们。”郭晨曦和来时一样,坐巴车,转车三次,到达机场。
裴漾去了一趟索朗家,除了陪阿妈坐了会,没什么能做的。她是最后一个离开保护区的。
裴漾:“估计没时间来了。”
她能这么说,能回来的可能性对半。杨顺已经能听懂言外之意了,说:“嘿嘿,那就是不能天天来,但能隔三差五来。”
裴漾给他一个“机智”的眼神让他品。
节目组的巴车一辆接一辆开走。保护站又回到听不到人声,唯有鸟叫的时候了。张奇赶回来,站口外亮着一盏油乎乎的黄灯,他就知道人都回去了。
杨顺说:“阿姨身体好点没?”
“就那样,”张奇洗着手,在毛巾上擦净,“有点惭愧,在外地就说,等回来就好了,等真回来了,也没帮上什么忙。”
杨顺拍拍他的肩膀。
张奇:“行贿那事查的怎么样了?”
“查到可疑车辆了,结果还得等。”
张奇收拾一番,去仓库拿包,到点上山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两下,一条消息,他当是天气提醒,并不是。
【你报警时间晚了三十二分钟。】
张奇捏着手机的右手,发抖了。
十六万。
他见到的是整整十六万,仅一场交易。
他害怕了,如果没收到短信,他可以不承认。第三条,送达。
【你犹豫了。】
张奇怒地扬起手臂,就要把手机恶狠狠摔出去,他犹豫了,他被说中了。最后,一脚踹上巡山包,长出一口恶气,背上包,怦门。
半个月后。
最后一期节目播出,慈善公益盛典邀请了所有人,包括巡护队队员。
杨顺喜气洋洋:“也是坐上飞机头等舱了。”
他东看西看,闭目养神的李靳忍不住了:“能别一脸土样么。”
“咋啦嘛。”
杨顺看啥都稀罕,来了漂亮空姐,追着人家要两套飞机餐搭腔。李靳和张奇闭上眼不看。
慈善晚会。
李靳见到裴漾,她盛装出席和他握手,客套礼貌,回到位置,她发来微信:晚上来我家。
李靳关掉聊天框,看向台上正经的女人。
巡护队的发言,李靳和张奇默契地留给杨顺,他上台前紧张,一紧张就打嗝:“李队,你从后头给我两下。”
张奇说:“不管用,来,试试我这招。跟着我呼气——吸,三秒啊,别动。”
裴漾发言完去后台,见两个人围着杨顺一个,手里上上下下画个圆:“做法呢?”
杨顺求助地看裴漾和李靳,让他扛枪抓蛇都没紧张过,登大雅之台反而冒汗。
“就我一个人,以前不管做什么都有队长在。”
裴漾看李靳一眼,听杨顺这么说,觉得他平日在山上跑来跑去,这会被舞台给困住,人都矮小了。
李靳弯弯腰,对着他的眼睛说:“你再好好想想,真的是无论什么事情都有我在么?你带队,教他们的第一堂课,搭帐篷,找水源,分背风坡,有我在么?”
杨顺想想,不是自己误以为的那回事。
李靳帮他把衣领抚平:“这身衣服才是时时刻刻陪你的队友,暴雨,冰雹,雪灾,都是它和你一块扛过来,这回,也该让它陪你去见见星光晚会。”
他们见多了队长训人的样子,口吻温柔,硬实的脸庞都软和下来。
杨顺接下来说的那段话,是即兴发挥,压根没打草稿,发言因为激动,尾音有点颤抖。
直到晚会谢幕,他的话印在每个人的心里。
——大家好,我叫杨顺,很荣幸站在这里,我不是一个人而来,我的身后有鹤崟保护区的山脉,绿孔雀,冷雪,和太阳。
十一点。
李靳敲开裴漾的家门,入门整洁,宽阔敞亮。裴漾简简单单,宽松的格子衬衫,长腿倚靠在柜子前,他搂腰,压到她身上。
——比起名贵的西装,我认为,这身巡山服才是最适合当下舞台,这双巡山靴记得走过的每一条线路,上衣的肩膀淋过许多风雨,只有它最熟知保护区的气温变化。
张奇背靠墙壁,手机里躺着两条短信,点击删除,左边“确认”右边“取消”,他犹豫不决。
——感谢节目组,让更多的人了解鹤崟保护区,认识到“反盗猎保护野生动物”不再是宣传,而是责任和担当。
李靳疯狂地吻,掠夺,揉搓,裴漾的腿勾住他的腰,被放在柜子上,痴缠,纽扣崩解,她缩着身子。他讨要般磨磋之处,掐住臀肉,下摁。
——我看的书不多,印象最深的是一句外国诗,叫《未选择的路》:黄色的树林分出两条路,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
加入巡护队,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有不甘,有孤独,我为选择这条路感到自豪,我不后悔。
夜很深。
张奇站在十字路口,眼前四个方向,走哪个都是一条崭新的路。
他的瞳孔湛黑,深不见底。
他被阴影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