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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发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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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眠。
萧默和未在早八点准时等来护士送的丰盛早餐,被告知立即离院。昨晚惹怒凌崇卿,依照那人脾性,这属意料之中。
萧默和漆黑眸子如同蒙上一层灰毫无神采,眼袋乌青微肿,唇色愈发浅淡,满脸无法遮掩的倦意。
腿部的固定支架被陌生医生拆除,他单脚跳到墙角拿起一副铝合金拐杖,撑着拐杖走到衣柜前,推开衣柜门,取出凌崇卿的一套黑西装穿上,偏大,袖管往上挽两道,裤腿过长就没办法了,他不可能穿病号服出门。
室外清凉的空气沁人肺腑,他将近一个月未出门,深呼吸时唇角是扬起的。
打车到小区门口,一拍脑门,钥匙丢了。他不得不坐在楼梯口等房东过来。
三日后,萧默和接到康养院电话,让他接回萧奇。对方理由是,康养院刚被收购,要进行改革,不再接收十八岁以上的脑瘫儿。
萧默和心中愤懑,却不得不在翌日清早赶早班地铁再转公交去郊区。他缴纳过三个月费用,才过一个月,剩下两个月费用康养院不退,说财务统一上收,萧默和满肚子窝火,与康养院领导争吵起来,无济于事,黯然地牵着萧奇背着行李回家。
腿疼了一路,终于挨到家,卷起运动裤裤管,受伤的膝盖处肿得比馒头还高。安顿奇奇午休后,他去小区外一家私人诊所复查腿伤。医生看了几眼后告诉他,得拍片,诊所没设备,要去大医院。萧默和心想去大医院治疗,动辄上千块,让医生开了些敷在腿上的药膏。
这段日子他肉眼可见地瘦下来,两颊颧骨突起,眼眶凹下,皮肤缺少血色,唇色发白。每天睁开眼睛就得花钱,银行卡却没一分钱进账,整日愁云锁眉。
捉襟见肘的日子过了一周,萧默和坐不住了。他出门找工作,沿街的餐饮店、副食店、服装店……问了一圈,人家见他拄着拐杖,一口拒绝。
离小区一公里外有个夜市,他琢磨着去摆摊吧,卖点小玩意儿,哪怕一晚上赚二十、三十,也比坐吃山空强。他这副样子,没人愿意雇佣。
思前想后决定卖卡通气球,进价低,不到一元一个,轻便不费力。他立即在网上批发一百个卡通气球和一只充气筒。到货的当日,牵着奇奇一起去夜市。
夜市两条灯光亮如白昼,人群熙熙攘攘,卖小吃的、饰品的、手机贴膜的、做美甲的,商贩五花八门。
拄着拐杖难免引来异样目光,萧默和起初有些窘迫,头不怎么抬起。他右边烧烤摊上的年轻小伙可欢脱了,边热情叫卖着边动作夸张地翻动烧烤串。萧默和想,生存都成难题,脸皮还重要吗?终于敢于抬头,来回扫视路过的行人,企盼来生意。
站烧烤摊边,气味重了点儿,孜然味混杂各种食材的味道窜进鼻子里。他主要是看中这家生意好,顾客排着队买,看能否蹭几单顺手的生意,然而他站了半小时,无人问津。
“哥哥,饿、饿。”萧奇扯他衣角,眼睛盯着左边的手抓饼摊位,舔着嘴角。
萧默和给弟弟买一份夹鸡蛋火腿肠的手抓饼,八块钱。还没进账,先花了钱,可是弟弟吃得开心,他也满足。
一位年轻母亲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经过,见小女孩圆圆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手里的气球,萧默和鼓起勇气问,“请问要给小朋友买一只气球吗?”
年轻母亲扯了扯小孩,“不要不要,上次给你买过两个。”
守一小时一单没卖出去,萧默和深深叹口气,生意难做。
“气球多少钱一个?”有个老头走上前,牵着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小男孩。
萧默和露齿一笑,“五块。”
“贵了。”老头牵着孙子要离开。
萧默和忙改口,“四块。”
老头停住脚步,“三块如何?”
萧默和顿了顿,“好。”
小男孩举着一只卡通绵羊,乐呵呵离开。
终于卖出第一单。看时间,将近八点。
正愁生意,有个气球商贩经过,轻飘飘一堆气球比他的还多。看来夜市售卖气球的不止一家。
那商贩经过他眼前,也瞧他一眼。
守到晚十点,卖出八个气球,赚二十六块。虽然少,但有赚头还算开心。
腿开始痛,只想回家躺下睡觉。
次日生意比一天差,才赚到十九块。到第三日,戴红袖章的街道管理人员过来,不许他在此售卖。萧默和说其他人也在卖,管理人员强调固定摊位收费。争辩几句,萧默和只得牵着奇奇离开。
此后又去一次,再被驱赶,管理人员称若他再扰乱经营秩序,就要罚款。
萧默和无奈离开。剩下气球全给奇奇玩,算下来亏损五十五块。
*
这日晚,萧默和去卧室给萧奇拿换洗衣物,陡然听到一声痛苦叫喊,他心一慌,甩开拐杖往洗手间跑。
洗手台上的热水壶被打翻,萧奇在哇哇哭个不停,左手心通红,透明水泡迅速隆起,萧默和懊恼又心疼,抓住萧奇的手放水龙头下冲。
得去医院,萧默和即刻出门。
秋夜空气中漂浮一层朦胧薄雾,寒意袭人。萧默和打开叫车软件,在马路边等候五分钟无人接单,他急得四处张望,的士也没见一辆。
翻开通讯录,凌崇卿的名字落入眼底。新手机是凌崇卿给他的,只存储他一个人的号码。
萧默和拨出去。奇奇在断断续续啜泣着,他不等再等。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电子音和打击乐的混合声,凌崇卿听到他声音,怔愣两秒。
“你在哪?现在能不能开车过来?”萧默和语气急促。
凌崇卿生冷地回他,没空。
“求你帮下忙,我现在很急。”萧默和焦急看着哭啼啼的萧奇,与凌崇卿此前所有不快全抛到脑后。
凌崇卿又拒绝。
萧默和心沉到湖底,他攥紧手机,咬着下唇,是他错了,这辈子他都不会再找这个男人。正欲挂电话,凌崇卿问,“在哪?”
萧默和报出地址。
夜渐深,寒意更浓,狭窄街道上车辆稀疏,零星的行人步履匆匆往家赶。
“奇,冷么?”萧默和揽住弟弟的肩,刚才急着出门,忘给他添一件毛衣。依然叫不到车,只能等他。
半小时后,两道明晃车灯从远处照射过来,黑色越野车逐渐驶近。萧默和与弟弟站在晕黄路灯下,车停在他俩身边。
身形颀长的男人快步走过来,不似往常一身正规西装,穿着黑色短款皮衣,脚踩黑皮靴。
萧默和怔然,当那道熟悉身影迫近时,他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萧奇坐上车后,凌崇卿将他抱上车,拐杖落下。
驱车二十分钟到附近医院。萧默和要推门下车,带弟弟去急诊室,凌崇卿让他坐车里,拉着萧奇去就诊。
没拐杖无法行走,萧默和坐车里干着急。等半小时才见一高一矮两个人走出来。
萧奇坐上车,抱住萧默和胳膊,“哥哥,疼。”他右手缠着厚纱布,白净脸上泪痕已干,脸花成一团。
萧默和抚摸他脑袋,又怪自己太粗心。问凌崇卿医生开了什么药?要注意什么?
“无碍。”凌崇卿转头向后,盯着他的脸瞅了一会儿才启动车钥匙。
萧默和嘴唇嗫嚅着,道谢。凌崇卿没作声。
“医药费以后还你。”
凌崇卿终于开口,“萧默和,你欠我的医药费,何止这些。”
“抱歉。”萧默和视线垂下。
沿路高楼大厦晃过眼底时,萧默和才意识到凌崇卿没送他回小区,萧默和要回家,凌崇卿不理他。车停在凌崇卿公寓楼的停车场。
“请送我们回去!”萧默和不肯下车,脸上夹杂怒意。
“萧默和,别忘了,是你主动求我过去的。”凌崇卿俯身从车后座椅抱起他。
萧奇跟在他们身后,三人一起进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