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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   走出郭璨家门的时候,数驾轺车的车辕处早已通过皮革与矫健的良马相连,身穿甲胄的士兵也手持着长戈,一部分在来回奔波,仔细检查着车马是否坚实,而有一部分则整齐列于一旁,等待着启程的命令。

      因还有东西未搬上辎车,军士抬着那些筐箧在来回走动,所以场面略显杂乱,士漪没有继续往前走,在阶前停下,居于高处,安静观察着。

      紧随而来的殷申鱼立即走到女子身后,低头禀道:“殿下,我已经给邓夫人留下信息,只要邓夫人明日按时来给陛下医治便可看到。”

      士漪闻而不语,随即另作他言:“太子呢。”

      殷申鱼谨慎地擦掉手指不小心沾到的药石碎末:“太子知道这次离开后,可能再也回不来陈县,舍不得那些竹简,所以想要带走几卷喜爱的,卢大长秋在那里看着。”

      “殿下。”殷申鱼的语气微顿,神色怯怯地往后瞥去,小声提醒,“陛下来了。”

      士漪转身往后看,看见的是齐琚从容稳重地走来,就好像从来不曾有过这几年的患病岁月,其浅褐深衣上的兽纹有序分布,威严之下是润物细无声的温润,长冠的两根系带经过耳后于下颏收紧,余长部分垂于下,而系带尾端还坠着青色的玉珠,他在走动时没有任何声响,甚至连摇晃都没有。

      天下再无他人能够有这样的君子之风。

      她一时有些恍惚。

      直至兵戈、军靴的声音响起,士漪瞳孔猛地轻颤,眼中的情绪再无任何涟漪,那泊水纹丝不动,所有一切也全都恢复如常。

      她习惯性地一笑,望向天子身旁的老翁:“阿翁,深秋有凉风,刚沐浴极易使邪风入体,为陛下披件氅衣吧。”

      “喏。”

      高阿战身为中黄门令,近身随侍先帝多年,从两次黄门之祸中全身而退,后天下彻底大乱,感到孤苦无依的齐琚时常怀念父母,所以依旧命其任此职,管理省中。

      注意到女子神情有细微变化的殷申鱼觉得,很多时候皇后都像山茶籽,裹着一层厚厚的青壳,彷佛所有的言行皆被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着她必须而为,因此无论是谁都无法看到最真实的她。

      她的笑,很少有过轻快的时候,几乎都是沉重、压抑的。

      齐琚走到女子身旁,看着因人数众多而逐渐开始有些失序的场面,问道:“皇后觉得郭瓒此举是何意。”

      天子近前,殷申鱼立即退避至远处。

      士漪再次向那些人扫视过去,这些都是郭璨最信任的部属,这几百人可谓是精锐,能以一当十,这些车驾良马也都是,其中有的还是直接从军营拉来的战马。

      这无疑是对战场的不负责。

      她微皱了下眉,而后看透郭瓒的真正意图:“郭瓒居然想要直接放弃陈县。”

      齐琚赞同地笑叹一声,更多的是对现状的无奈,叹息被人所操弄而束手无策,只能任人宰割的命运:“这几年来能让郭瓒不迎战而是选择直接弃城逃走的少之又少,看来那个桓熊的军队确实如传闻中一样凶狠,非虚言。”

      士漪转过身,抬头与天子相望,声音缓缓却又无比地坚定:“不论是去哪里,我都会一直陪在陛下身边。”

      他们都知道,郭瓒只是怕天子落于他人之手,不能再挟天子以令群臣诸侯,否则怎会直接放弃被当作后方之一的陈县。

      在此时,手握天子比一个陈县更为重要。

      可桓熊的出现,谁又敢说不是他们的生机,只要这两方一直分不出胜负,那他们的时间又多了许多,可以去做想做的事情。

      高阿战从小黄门手中接过氅衣,亲手搭在天子肩上。

      虽然天子重病几年,精神体力皆不如从前,可依旧十分注意仪容,始终都谨遵着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的君子礼仪,且无论何时都十分喜净,故即使当下要急着坐车逃往雎阳,但昏迷两日才醒来的天子也要先沐浴更衣。

      天子不愿自己以病容示人,惟恐会失去礼数。

      哪怕是面对皇后。

      遭受冷风的齐琚身体终究还是不能再坚持,刚要开口又剧烈咳嗽起来。

      士漪立即上前,拿出自己的佩巾,轻抚着天子的后背。

      “拜见陛下。”未着甲胄的郭瓒从一群士卒面前走过来,虽口称拜见但毫无敬意,并且无忌惮地以狼顾虎视的眼神审视着齐琚,似乎是在确定这位天子这两日未有消息究竟是不是快要死了,然后才侧过身,指向最前面的一驾轩车,“所有车马都已经整装完毕,还请陛下与老臣同车。”

      心中有所思虑的士漪将佩巾递给高阿战,转身直面郭瓒:“陛下的身体不好,常会有其他的病症伴随,以致仪容不整,若是与大司马同车,恐会有失礼之处。”

      郭瓒的态度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强硬,定要齐琚与自己同车:“殿下此言实在是多虑,如今桓熊那个贼子打过来,臣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禀报给陛下,又岂会顾及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齐琚自知躲不过,当下也不可能与其决裂,否则李异等人得到的或许就是他与皇后、太子皆莫名病故的消息。

      待咳嗽稍平复后,他推开高阿战,主动迎上前:“大司马所言有理,如今形势十万火急,确实需要早做应对,不可因我这小疾而稽延,刚好我也有几个应对之策想与大司马说,皇后不必担忧我。”

      士漪与齐琚对视一眼,几年的并肩作战早已使他们拥有默契,然后释然一笑,她看向旁边随侍的殷申鱼:“中长秋,命虎贲军尽数扈从在车驾旁,若天子与大司马被贼子桓熊的人所伤,即使陛下与大司马宽仁,但君王及忠臣被伤,天下诸侯也不会罢休。”

      齐琚也笑看郭瓒:“我已是强弩之末,如今还能站在这里为天下尽心,全仰先祖护佑,主要是大司马正值壮年,又肩负重任,各郡都还等着大司马去平乱,若是因我而丧命,我心中实在是不忍。”

      郭瓒当然也明白天子及皇后所担心的是什么,但此时他们二人都只不过是自己手中的困兽,观困兽之挣扎,自然拥有无穷乐趣,语气中不免带着戏谑道:“陛下千秋万岁,且有老臣在,陛下定会安然无恙。”

      齐琚喟叹一声“大司马果真是忠臣啊”,然后走向那驾车,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便径直入车了帷。

      待天子与郭瓒二人登车,刘诸君也来到女子面前,将其导引至另一驾车前:“太子殿下已登上前面那驾车,还请殿下与萧夫人乘此车。”

      三驾最好的轩车,一驾是齐琚与郭瓒同坐,一驾是齐忞所乘,还有一驾是她与萧姈同乘,郭瓒的家属则都坐轺车,或是带蓬马车。

      士漪微微颔首,由殷申鱼扶上车驾,在弯腰入车舆前,她站在车辕上朝前面的轩车望去一眼,从睫下所泄露出来的那丝情绪中有顷刻的哀戚之意,可随后又变得坚定,毫不犹豫地进入车帷。

      郭瓒突然提出要与天子同车,大概率是已经预备要实行杀掉天子的计划,面对郭瓒的几百精锐,虎贲军再英勇也很难救援,何况郭瓒的屯兵离此并不遥远,两日之内就能够到达。

      齐琚走向那驾车的背影,虽然带有病人的虚弱却又异常的挺直,而士漪对此无比清楚,齐琚是怀着要与郭瓒玉石俱焚之心坐上的车。

      即使无法改变命运,但至少还能用自己的死让天下人对郭瓒口诛笔伐。

      “殿下。”
      萧姈出现在车帷前,谦卑行礼。

      士漪缓缓抬眼,默不作声地凝视少顷,而后才浅笑颔首。

      -

      离开陈县后不久,车驾驶上宽阔的直道。

      士漪始终不敢松懈,警惕地观察着车裳之外的状况,然而一直到黎明也没有任何意外发生,整个车队都在肃穆前行,速度比起行军的时候不减分毫。

      随行在前的虎贲军亦时常来向自己上报天子的安全。

      在无人之处,萧姈也奉舅母刘诸君之名暗中监视着这位皇后,见其戒备渐重,为计划能够顺利进行,擅作主张地开口:“殿下不必担忧,舅父向来敬重陛下,距睢阳还有几日,殿下一夜未眠,还是先合眼休息为好,若身体出现不适,陛下也会跟着忧心的。”

      士漪就要怀疑自己昨夜判断出了误差的时候,听到萧姈的声音才大梦初醒,面对一群虎狼,无论如何猜测都不为过。

      她不再自扰:“萧夫人此言从何谈起,我心中对大司马自是信任,只是桓熊此贼历来凶残,我既为皇后,便对天下担有职责,又怎能心安理得。”

      萧姈垂下头:“是妾多言…啊!”

      不知前面发生何事,所有的车驾都猛地停下,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方倒去。

      相比起少女的惊慌,士漪冷静地抓住身旁的车轼,同时又伸出另一只手拦在跪坐在西面的萧姈身前,防止其撞上对面的车壁。

      待平稳下来,她收回手,掀起车裳往车外看,原来是一伍人骑马疾速而过,停在天子与郭瓒所乘的车前。

      没有多久,外面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马蹄声与众人走动的声音相互交织。

      卢服率先下车来找女子:“殿下。”

      士漪弯腰走到车辕,默默迈腿:“出了什么事。”

      卢服赶紧小心扶持女子下车:“听说是桓熊那边在我们离开后不久便得到了大司马连夜带陛下去雎阳的消息,当即就命他长子率兵追击上来,已经距离我们很近,所以现在需要换乘马车,不走直道了。”

      士漪立即朝车驾行进的方向看去,只见齐琚下了车,刚转头与她对视一眼,示意她安心,又与郭瓒登上了一架极为狭小的带蓬马车。

      因时间仓促,敌军就在后追赶,不可能长时间停留,卢服急声劝谏:“殿下也赶紧上车吧。”

      士漪转身喊了声“萧夫人”,然后行向另一架马车。

      车马被分成两队,分别朝着不同的反向行进,大约是想要混淆视听,并且追兵在后,所有车驾全都加快速度,几乎已经算是飞驰。

      前后的车帷被狂卷而起,风中还夹带着尘土、砾石,倚靠车篷而跪坐的士漪偏头闭眼,抬臂以宽博的垂胡袖遮挡尘土。

      黎明原本就视物困难,如此情况也更加看不清四周。

      就是此时…
      萧姈忍着尘土呛喉辣眼的疼痛,双手往前面摸去。

      “殿下。”
      “萧夫人有何事。”

      “舅母说妾成为三夫人,便身负侍奉殿下之责,眼下尘沙弥漫,殿下可有不适。”
      “萧夫人有心,我无碍。”

      少焉,有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被掩埋在了辚辚车声之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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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榜单字数已更完,周四再见~(^з^),故事已经正式进入主线,下周开始剧情会越来越精彩~ 以下是预收: 古言《不知我者》:男女主在乱世携手养成一个帝王。 古言《求之必得》:玩弄真心的人,终将被真心玩弄。 现言《迁徙的鱼》:她说鱼一生都在迁徙,但贺濯会等(程)鱼回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