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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   士漪迈入华堂时,西面已经有妇人席坐。

      听到有履地声传来,原先还跪着的妇人迅速站起来,朝着堂外的方向,恭敬地举手揖礼:“见过殿下。”

      士漪只是淡淡扫去一眼,而后目不斜视地走至北面所设的六足长几案后,不疾不徐地屈膝跽坐,遂才朝妇人含笑言语:“刘夫人不必多礼,我与陛下在这里居住已是叨扰,更遑论所住的还是大司马与刘夫人原先的屋舍,最后迫使大司马与刘夫人只能屈居别舍。”

      陈县近长安,乃郭瓒的发迹之地。在三年前得势之后便立即命人前来陈县修葺旧宅,含有耀荣故里之意,而北边的屋舍无疑是最大的一处建筑,连居室都宽大无比。

      刘诸君由随侍扶着跪坐于席,处事圆滑地答道:“殿下言重,此等陋室能有殿下及陛下居住,乃是妾与大司马之幸,可惜这里终究还是不及未央宫的宣室殿与椒房殿舒适,还不知殿下近日可安否。”

      士漪微微点头:“尚安。”

      即使郭瓒现在的势力大到敢蔑视天子,但刘诸君身为其妻,一言一行皆是十分尊重她这个皇后,与郭瓒的轻视完全是背道而驰。

      可她却知道,刘诸君身为郭瓒的侧夫人,能够在众多夫人中稳坐首位,堂而皇之地行使“妻”的权力,甚至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将她当作是郭瓒之妻,岂会是平常人。

      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堵住天下讨伐郭氏僭越的悠悠之口,将北边屋舍让居于他们亦是如此。

      毕竟如今的天下还不是郭家的,他们需要经营好名声,既为郭瓒也为她自己以后能凭此声誉成为王后,乃至皇后。

      刘诸君忽然朝自己的右侧微偏头,厉色道:“萧夫人,岂可如此无礼,还不上前拜见皇后?”

      士漪循声往那个方向看,见一少女突然从堂上冒出。

      刘诸君的身形较之其余夫人而言要壮实一些,所以才能够轻易将于自己旁边几案席坐的少女遮挡住。

      萧姈并无局促之感,甚至在站起来后,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北面这位十五岁便成为一国皇后的女子,及至刘诸君低声警戒,她才俯首:“愿殿下千秋万岁。”

      刘诸君代郭瓒在战场后方所苦心经营好几年的形象,断不能毁于一黄口小儿之手。

      对于萧姈的触犯之举,士漪视若无闻,温和询问:“不知萧夫人是何人之妻。”

      萧姈还未答话,刘诸君先行向北面举手请罪:“并非是妻,不敢僭越殿下。”

      望着面前容貌姣好的少女,士漪轻轻一笑,终于明白这又是一场鸿门宴:“刘夫人此言是何意?”

      刘诸君将双手收回身前,尽职履行着郭瓒所命令的事情:“大司马的意思是殿下已经做了七年的皇后,可今陛下身旁却仍还是仅有太子忞一子,实在有愧先王和社稷,所以大司马命妾来劝谏殿下要多为国家所思虑。”

      士漪稍垂下眸:“我会慎重考虑大司马所说,但此事我需要回去与陛下商量。”

      刘诸君刚欲开口,堂外有人径直打断女子的发言:“依老臣看此事不必再请问陛下,如今陛下身弱,应安心休养,何须来为此等小事费心,殿下身为皇后也要多分忧才是。”

      萧姈最先反应过来,敬畏行礼。

      士漪抬眼,静待后事。

      专擅权势的郭瓒早已将自己当作天下的王,对天子齐琚都是直呼,何况一个皇后,当即独断道:“她是衡阳君的小女,今日起便是仅次于皇后的三夫人之一了。”

      衡阳君郭馥,乃郭瓒的小妹。
      在郭瓒挟天子以后,便给家中子弟都赐官封侯了,包括自己的姊妹。

      亲眼目睹舅父的犯上之举,萧姈悄悄观察着那位皇后的神情。

      士漪安坐不动,既无惊慌之色,亦无分毫恼怒,相反是太过于平静,平静地令人隐隐生畏。

      几月前,郭瓒突然遵循周礼恢复三夫人旧制,她就知道离这一日不远了。

      至于为何要等上几月,士漪笑看少女一眼,或许是因为郭瓒年龄已近知命,家中并没有合适的女性可以成为三夫人,他的子女要么是太年长都已经成家成室,儿孙都有八九岁,要么就是太年幼,无法替自己实现政治目的。

      于是只能在兄弟姊妹的子女中去挑选。
      萧姈看着也不过刚十五岁的模样,便被送来了陈县。

      郭瓒转身要走的时候,专门负责监督北边屋舍的士卒走来,拱手上报了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然后,郭瓒便眼神凶狠地盯着女子,语气还含带几分威胁:“听说殿下今天处置了一个从未央宫带出来的宫人,听闻她在椒房殿随侍有两三年,不知是犯下何错,居然让殿下都起了杀心。”

      士漪知道郭瓒不是在关怀那名宫人的生死,而是在试探此举背后有何异常,是否会威胁到他的大业。

      她面不改色地应答,语速缓慢,仔细听还能听到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人妄议政事,居然还敢说大司马心存祸心,假借平乱护君之名,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不消多久便会杀掉我与陛下,然后篡位称帝,此等谬语简直是大逆不道,我与陛下又怎能容忍她随意污蔑忠臣。”

      刘诸君闻言,目露惊愕地望着左前方,如今局势逐渐明朗,能与他们抗衡的只剩下桓熊,为抢占先机,先一步占据法理,所以女子所说的这些确实是郭瓒接下来准备做的事情,并且已经开始筹谋布局。

      杀天子、皇后,再以小太子手中的“禅让诏令”名正言顺地祭泰山。

      郭瓒自然不信这套说辞,但这位皇后的言行又让人无可指摘,即使明知这是在暗讽,最后也只能言谢:“多谢陛下与殿下对老臣的维护之心。”

      士漪扶着凭几站直,对妇人莞尔颔首后,抬履往外迈步。

      见女子离开,刘诸君这才也带着萧姈从堂上走出。

      -

      之后,成为天子三夫人之一的萧姈在舅父郭瓒的授意之下也来到北边屋舍居住。

      士漪并未难为她,一切都尽心去安置。

      但是在萧姈提出想要拜见天子的时候,士漪眼眸含笑,声音十分温柔,开口却是婉拒之言:“陛下尚在病中,萧夫人年岁又尚少,极易被病气所侵袭,且陛下是仁爱之人,必然也不愿意见到萧夫人因自己而受苦。”

      萧姈时刻都铭记着舅母的命令,因为士漪将所有从未央宫带出来的宫人、黄门及虎贲军都布置在天子燕寝,故而即使舅父时刻都派人监督着这里,但也仅能知道居室之外、太子燕寝所发生的事情,并不能知道那间天子所居住的居室内的状况,所以她来这里居住的最主要的任务便是要探究的天子帷幔之中的事情,看看究竟是何情况。

      “阿母!”
      一稚子兴冲冲从远处跑来。

      欲言又止的萧姈惟有暂时搁置后言。

      士漪看着疾跑而来的孩子,忧心告诫:“阿瑾,慢点。”

      萧姈则不情愿地对这个孩子行了个礼:“太子殿下。”

      已跟着阿母学习礼乐的齐忞见有外人在,立即遵照礼仪,收敛起不庄重的神色,变得端正起来,朝萧姈行君子之礼:“请问夫人是谁。”

      士漪见少女有些不知如何张嘴,遂出声婉转解释道:“这是萧夫人,以后便与我们是一家人,要与我们一同居住。”

      齐忞瞬间便明白什么,举起双手,又再朝少女郑重一揖:“萧夫人好。”

      萧姈自知时机已失,看准话隙插入:“妾便不再打扰殿下的膝下之乐。”

      士漪抬头看她,没有挽留,只是柔声言道:“待陛下身体稍好,我再遣随侍去请萧夫人前来。”

      萧姈行礼答谢,随即告别。

      再无外人后,齐忞也不再是那个稳重的小君子,恢复孩童天性,一如所有孩子在母亲面前那般,无需时时庄严,而是可以投入阿母的怀抱,抓住阿母的手掌,随意谈话:“昨日我看了《淮南子》,但仍有很多不解之处,阿母闲暇可以给我讲讲其中的齐俗训吗。”

      士漪摸着孩子的头,眼中皆是对他好学的赞赏与欣慰,笑着应允:“自然可以。”

      齐忞迫不及待地牵着阿母进入室内,刚想要去找书简,又突然停在原地不动,朝卧榻的方向深揖一礼:“阿父。”

      在后一步的士漪眸光稍滞,随即领悟过来发生了何事。
      她徐行几步后,身体稍转,肃正仪态:“陛下。”

      齐忞已经明事,更知道如今天下的困境,阿父与阿母都在为此耗费心血,故不想打扰,向尊长禀明后便退出室内了。

      早已习惯这幅累赘病躯的齐琚独自下榻,一席坐好就开始询问:“刚刚是何人在外面想见我。”

      “是萧夫人。”士漪将那日的事情向天子禀明,“郭瓒恢复内命妇的旧制后,前两日便自顾自地将外生女萧姈封为陛下的三夫人之一,昨日已迁居此处。”

      齐琚蔑笑道:“看来他是觉得光有外面那些人监视我们还不够,这下将人都安排到我的帷帐之中了。”

      士漪则很平淡地谏言:“正因如此,所以陛下明日还需召见一下萧夫人,让郭瓒知道陛下的身体如今很好,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也可为李异等人的行动争取时间。”

      齐琚的心绪被转移:“李异到了吗。”

      士漪颔首:“几日前赶来的,说是已经与任城那边取得联系。”

      齐琚长叹一声,似自嘲又似讥讽:“任城啊。”

      士漪没有说话,彭城是她父兄的大本营,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至少还有她能平衡士家。

      只要让天下的局势回到十余年前,那这外戚之祸,她可以慢慢斩除。

      当然,天子未必会相信她。

      士漪主动言明情况:“陛下若是不信任士家,明日我召见邓夫人前来,让她告诉李异等人重新谋划,但此事绝不能透露给任城那边,惟恐他们会觉得自己利益有损,情急之下暴露我们的计划。”

      齐琚听着自己这位皇后的筹谋,抵唇咳嗽的同时,摆了摆手:“不必了,现在都是想要吃鹿肉、喝鹿血的人,谁知会不会又引狼入室,任城那边…至少还有皇后在,而且我信皇后。”

      或许是不想再让女子沉溺于自己所说的那句话,齐琚转瞬关怀道:“当时我吐血可有吓到你?”

      他记得自己闭眼前,衣襟、脖颈及下颚都沾染有自己血迹的女子睁着一双眼,怔住不动,而旁边是宫人在来来往往地忙碌。

      士漪未直接回答,而是冷静分析那日自己的行为得失:“初次见陛下有如此情况,我一时未有准备,所有事情都是卢服、殷申鱼二人在处置,我日后绝不会再如这般慌乱。”

      然后,她将话题转移:“说来那日就是李异之妻邓夫人前来为陛下诊治的。”

      齐琚也不再继续深究,顺着女子的话谈笑起来:“据我所知,邓雄身为大儒,以士为上,其子孙自幼都有他的教导,竟还有精通技艺之人。”

      士漪说:“邓夫人十岁就已经博读诗书,后来连邓太傅都自觉再无可教导的,及至她看到秦始皇曾遣人入海求仙人不死之药,于是她便也跑去游历,邓夫人就是在那时与一有名的医者习得岐黄术。”

      从出生起就被关在未央宫的齐琚一时被逗笑:“居然还有如此趣事,那皇后年少时应当也是如此有趣。”

      士漪却摇头:“我自幼在家中学诗习礼,言行沉闷,与如今无异,并无邓夫人那般灵动的性情。”

      齐琚看着少年时就被邓雄誉为英才,如今却在自贬的女子,想起往事,闪过一丝愧意:“这两年来,你做得很好。”

      士漪闻言,神色毫无波澜,不紧不慢地高举双臂,微垂头颅,如同一个臣下在接受来自君王的赞赏:“这是我身为皇后的职责,不敢受陛下称赞。”

      似乎是为不辜负天子的夸赞,她伸手端起宫人前不久刚送来的漆碗递过去。

      这两日为了不让郭瓒那边发现异常,每日的汤药仍然会准时送进天子燕寝,如今尚还温热。

      然齐琚的汤药刚入口,外面忽传来喧哗声,且愈来愈清晰,不仅有很多人走动的声音,好像还有兵戈车马的声音。

      士漪迅速绷紧心弦,注视着门口。

      未几,卢服紧急入内,低声禀告:“陛下,殿下,刘夫人在组织家中眷属收拾筐箧,并且将所有的车马都调用了出来。”

      士漪意识到什么,当机立断地下达命令:“去将太子带来这里。”

      果不其然,在卢服离开的下一瞬便有郭瓒的部下疾行进来:“乱臣桓熊的军队已经攻至汝阳,并率兵在往陈县而来,还请陛下与殿下尽快收拾一些路上的必需品,准备乘车前往睢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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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榜单字数已更完,周四再见~(^з^),故事已经正式进入主线,下周开始剧情会越来越精彩~ 以下是预收: 古言《不知我者》:男女主在乱世携手养成一个帝王。 古言《求之必得》:玩弄真心的人,终将被真心玩弄。 现言《迁徙的鱼》:她说鱼一生都在迁徙,但贺濯会等(程)鱼回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