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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亡国君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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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用尽了天下奇珍药材,姬怀玉的身体还是一日比一日虚弱。如今姬怀玉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即便偶尔醒来一下,也很快又沉沉入睡。
宫中的太医均束手无策,谁也说不清这病症的根源,但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以姬怀玉现在的情况来看,如果再无转机,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只有系统知道姬怀玉过得有多爽。
自从某次系统无意间泄露,宿主可以在意识空间用积分兑换电影和游戏等娱乐,就瞬间引起了姬怀玉的兴趣。
“那我有多少积分?”
【宿主,您一个世界任务都没有完成呢,当然是零呢。】
不过单纯的系统哪里能对付得过邪恶的宿主?最后在姬怀玉三言两语的忽悠之下,系统还是萧灼逼宫、胜利在望的时候,把积分预支给了姬怀玉。
……谁能想到萧灼居然把姬怀玉给救活了!
系统很生气,奈何姬怀玉在积分到手的时候就已经将所有积分都兑换成了各种娱乐项目,系统就算想把积分收回都收不回来。
在被萧灼囚禁的这段时间里,姬怀玉就每天沉浸在意识空间里看电影打游戏。
据系统所知,姬怀玉原来的世界可是个正统的古代修真世界。一个古代人,竟然对现代设备上手如此之迅速、接受如此之良好,连系统都觉得不可思议。
在姬怀玉快乐的徜徉在电子设备海洋的这段时间里,萧灼却为姬怀玉的病情焦头烂额,四处求医问药。
最后,林太医提议说自己有个师兄隐居山林,但医术非凡,有神医之称,或许可以请师兄过来一看,只是那师兄行踪不定,至于找不找得到人,全看运气了。
萧灼立即加派大量人手去搜寻神医。与此同时,朝中的风波也愈演愈烈。
系统看得干着急:【宿主,再这样下去就真要出大事了!主角铁了心要保你,朝堂和民间已经闹得不可开交,连边境外族都开始蠢蠢欲动了!咱们快想点办法,要不然还没等你死,主角就先被推翻了!】
姬怀玉娴熟的操纵着小人上蹿下跳爽吃金币,完全不能共情系统的焦虑,“怕什么,萧灼能对外面的舆论置之不理,任其发展,想必是已有对策。”
系统一个激灵:【什么解决办法?】
“他在等一个时机。”姬怀玉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悠悠,“一个让所有人情绪渲染到顶点的时机。”
果不其然,几日过后,忽然冒出一大批学子,忽然涌现大批学子,手持前朝官员贪赃枉法、私设赋税的罪证,为当年受害者伸冤。有这些学子发声,那些被埋没在戾气之下的受害者终于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纷纷指说前朝官员们的罪证。
同时,大理寺调查的前朝官员罪证也被一一公示出来,随着更多证据浮现,真相逐渐大白,这些所谓的“枉死忠良”们,在活着的时候沆瀣一气、贪赃枉法,甚至还有人勾结外族谋取利益!如同蛀虫一般将整个大梁腐蚀一空。
与此同时,苏明义揪出不少混在百姓中煽风点火之人,查实后也均与旧势力有利益往来之人……
百姓们发觉自己被愚弄了,加之他们伸张正义的“忠良们”本就死有余辜,渐渐的,便有人开始为姬怀玉屠杀朝臣之举拍手叫好,再没有人挑起事端。
朝堂上,因舆论陡然转向,萧灼又处置了几个带头生事的官员,余下众人也没人再说什么了,毕竟谁都不想被扣一顶前朝余孽的帽子。
这些证据搜集不易,那些前朝官员虽已身死,余党却仍在竭力销毁罪证。萧灼带人不眠不休查了多日,才从蛛丝马迹中拼出线索。其实公布出去的仅是冰山一角,更多证据若曝光出去,恐会动摇国本。
萧灼这才意识到,昔日任锦衣卫时所查到的那些,不过这腐败梁朝里的九牛一毛。
大梁,确实烂到了骨子里。
怪不得姬怀玉对他们恨到,亡国之时要拉着他们一起陪葬。
几经周折,萧灼的人终于寻到了林太医那位隐居山林的师兄——洛神医,有林太医这个师弟的手信,洛神医很快被请到了宫里。
彼时姬怀玉仍在昏睡,连众人入殿都未惊醒。洛神医并不废话,径直坐下来便为姬怀玉把脉。
这一探便是许久,脸色愈发凝重,看得萧灼心头发紧。紧接着,萧灼又见对方取出银针,刺入姬怀玉的手臂。
因为这细微的疼痛,姬怀玉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还是没有醒。
萧灼心脏一紧:“他中毒了?”
洛神医皱眉不语,银针拔出来时倒是颜色正常,萧灼刚松半口气,就见对方又拿出了一瓶特制的药水,那银针碰了药水,顷刻就变得乌黑!
“果然如此……”洛神医沉吟片刻,在萧灼惊魂未定的目光中站起身来,沉声道:“请恕老夫无能为力,他中的是南疆剧毒,如今毒性已经深入骨髓、药石无医,还是准备后事吧。”
萧灼万万没想到千辛万苦请来神医,竟换来一句‘准备后事’,当即暴怒,扬声就要把对方拖下去砍了!
林太医连忙拦在洛神医面前,“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师兄他性子直,绝对不是故意的……师兄,你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叫活不了多久?”
“他以前一直在服用过一种汤药,里面有南疆的‘相思引’,可据我所知,相思引会致人疯癫、成瘾性极强、倒也不会让他这么早就衰弱下去……况且他已断药多时,理应好转才是。”林太医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还中了别的毒?”
在林太医的催促下,洛神医才解释道:“制毒的人应当是位高手,只是一味相思引的话确实不会这么快致命,可他早年服用的汤药成分相当复杂,里面还有另外的毒药,与‘相思引’相生相克,若他没有断那汤药的话,或许还能活十余年,可如今他断药太久……”
洛神医摇了摇头,“恐怕没有几日好活了。”
萧灼瞬间如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整个人被冻得说不出话来,眼前洛神医和林太医的嘴一张一合,可是他连一句都听不见了。
什么意思?
姬怀玉……快死了?
他四处求医问药,为何换来这样的结果?
萧灼怔怔转头望向床榻,那人仍沉睡着,苍白的面容上唇瓣一丝血色也无,若非还有微弱的呼吸,萧灼很多次都差点以为对方已经死了。
他原本想得很美好,请来了神医,姬怀玉的病或许就能治好了,他们还会有更长久的以后,他们总有一天会解除彼此的心结,重新开始。
可没想到神医带来的却是更残忍的宣判。
“那他还能活多久?”萧灼颤声问。
“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最多……不过十日。”洛神医说。
萧灼的声音沙哑如被砂石磨过,“没有别的救人的办法了吗?”
洛神医摇头,头摇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其实还有一个以毒攻毒的办法。”
“如果你们还能找到他喝的那种汤药,可以试着给他继续服用,或许能延续一下。”洛神医说,“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断药了很久了,所以到底有没有用我也不好说,毕竟那是毒药,多用无益。”
洛神医的话如同黑暗中的曙光,让萧灼眼前豁然开朗,即便知道是毒,可对姬怀玉现在的情况,试试总比不试要强。
“他当年服用的汤药里不止‘相思引’一味,南疆的毒药材珍稀,配制也尤为复杂,每一味药的药量和炮制方式千差万别,仅凭他现在的状况我无法配制和他当时喝的一样的汤药,稍有差别会立刻致命。”洛神医又说,“所以最快的方式,是你们找到当年给他喂下毒药的人,从对方的手里拿药。”
——给姬怀玉下毒的人,不就是太后么。
萧灼心中一沉,庆幸当初未杀太后,如今至少还有条路。无论用何手段,他定要从太后手里拿到那副药!
太后一直被软禁姬怀玉在一座偏僻的冷宫里,萧灼登基后诸事繁杂,一直未顾得上她。
这还是他这么久以来再次见到太后,昔日雍容华贵的美妇发髻散乱、衣衫破旧,神色间隐约有癫狂之态——她已经疯了。
萧灼心中一沉,太后疯了,那他该如何逼问?
然而在看见萧灼的那一刹,太后浑浊的眼瞳中骤然迸出恨意,竟直接朝萧灼冲了上来!侍从及时拦住,她才未触及萧灼。
“姬怀玉!你怎么还没死!!”太后嘶声挣扎,脸上闪烁着仇恨的光,“我算过日子,你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哦,不对,你是皇帝,这天下什么奇珍药材你弄不到?不过就算你费尽心机,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哈哈哈哈……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就叫咎由自取!!”
“就算你赢我一筹又能怎样?南疆之毒无药可解,就算你用再多奇珍药材也不过苟延残喘罢了!你还不是要死在我前头?”
太后的疯言疯语听在萧灼耳朵里,如同锥心的刺刺进他心里,他上前一步,逼视着对方,“南疆之毒你藏在哪儿了?”
“那些毒药不是都被你烧了么?”太后说着,面容扭曲了下,“你现在找我要,是不是太晚了?当初我说愿意把药方给你换我自由,你却全然不在意,怎么,现在死到临头知道怕了?”
她放声大笑:“晚了!药方已经被我毁了!”
太后那里存的药材被姬怀玉全烧了?他为什么不知道?萧灼心里咯噔一声,听到药方也被毁,闻言更是一颗心沉入了谷底。
萧灼心下一沉。姬怀玉烧了太后手中留有的余药?他为何完全不知?连药方也被毁了……他强行压下慌乱,告诉自己,太后既知药方,即便毁了也能复述,只要逼问出配方,无论药材多珍贵,总有办法……
像是察觉出萧灼的内心所想,太后大笑一声,“就算你拿到药方也没用,那里面全是南疆的珍奇药材,需以独门手法炮制,空有方子没有制毒之人,你照样制不出来!”
下一瞬,青筋毕露的手掌猛地掐住了太后的脖子,萧灼双目赤红,翻涌着无尽杀意,咬牙切齿的问:“……制毒人……在哪里?”
太后的喉咙被捏得咯咯作响,手脚乱舞的挣扎着,直至快被掐死时萧灼才放开手,任由对方瘫倒在地,居高临下的问:“他在哪?”
濒死的恐惧令这个昔日尊贵无匹的女人浑身发着抖,她颤颤巍巍的抬起头,眼中却闪过一抹怪异:“不对,你不是姬怀玉!”
萧灼蹙眉,没想到太后忽然清醒了。
“你是……你是萧灼?!”太后仔细端详萧灼片刻,忽然大笑,“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有不臣之心,可笑姬怀玉那个蠢货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睛!”
她急切追问:“快、快告诉我,姬怀玉是不是被你杀了?”
这句话正深深刺入萧灼心中最痛的地方,萧灼眼中现出凶戾的杀意,就连周围的侍从也被这股强烈的杀意压得战战兢兢,偏偏只有面前这个疯了的女人毫无察觉。
现在还不能杀了她,得问出制毒人的下落,只要找到了当年配制毒药的人,姬怀玉就还有救……
萧灼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冷冷道:“他已经死了,是因为毒发……所以,你能告诉我,这个毒到底是怎么回事么?”
听闻姬怀玉死讯,太后脸上绽开真切喜悦,几乎有问必答:“制毒人?他当然知道了,就是丞相身边那个南疆门客,他是制毒好手,姬怀玉喝的南疆之毒就是他配的,除了他再无人懂这个药了……我记得你是不是杀了他?真是做了件大好事啊!”
“姬怀玉也是个意气用事的蠢货,我知道他有多恨那汤药,是那个药让他变成了个疯子!可是他不知道那也是他的续命符,居然把我宫里存的那些药全烧了!”太后摇了摇头,嗤笑一声:“我告诉他,你不吃那些药,你也活不了多久,他居然不信……呵呵呵呵……”
破败的冷宫里充斥着女人癫狂的大笑,萧灼却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力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何会这样?这明明是姬怀玉唯一救命的机会,为何……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挥开所有随行宫人,一个人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冷宫。走在青石宫道上时,猛然发觉——这里是他和姬怀玉初遇的地方。
那时也是这样一个冬日,白雪皑皑,姬怀玉坐在金碧辉煌的銮驾里,他虽然看不到对方的面容,却能想象出对方那副明艳倨傲的模样——一定漂亮极了。
时光转瞬,物是人非。
洛神医听闻未寻到药材,摇头劝萧灼接受现实,在病人最后的日子里悉心照料便是。
“比如他有没有什么未尽的心愿之类的,可以帮他完成,让他没有遗憾的走吧。”洛神医提议道。
林太医简直对这个不会说话的师兄无语凝噎,“师兄,你还是少说点吧。”
然而听到这话的萧灼却并未发作,眼底露出一丝空寂来——未尽的心愿,姬怀玉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吗?
想到那人了无生气的模样,萧灼心中苦笑,恐怕姬怀玉的愿望就是让自己早些送他上路吧。
心脏痛到极致,萧灼仍不肯死心:“南疆再没有人能配制此毒?”
“南疆那么大,你要从何处去找?”洛神医只觉得荒谬,“南疆的毒药又不是店里随便卖的货色,都是制毒人自己配制的私家秘方,余药和药方都被毁了,制毒人也死了,已经是绝路了嘛”
萧灼也沉默了,是啊,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哎,早知道就不……”林太医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话说得不妥,立刻闭上了嘴。现在木已成舟,还说这些事后诸葛的话做什么呢?
即便林太医话没说完,萧灼也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涩声道:“当时抓到那个南疆门客后,我本想留着这人钳制丞相,是……姬怀玉告诉我此人不能留,一定要尽快杀掉,我才……动了手。”
话音未落,萧灼猛然顿住。
当时姬怀玉的状态很不对劲,像是压着某种焦灼,再三催促他杀死那南疆人,他当时并未多想,只是觉得姬怀玉是对对方十分忌惮,担心影响铲除丞相的事。
可太后却说……姬怀玉分明知晓那南疆人便是制毒人!
若是旁人,或许会以为姬怀玉对那个制毒人恨入骨髓,可就萧灼对姬怀玉的了解,毒性未解,姬怀玉怎么会随便就将制毒人杀了?!
往日未曾留意的细节纷纷浮现,当时不觉有异,如今细想,处处透着蹊跷。
杀死丞相之后的那段时间,是他最春风得意的时候,那时他和姬怀玉日日在一起,却从不知道,姬怀玉竟然将太后手里留存的药全部毁掉了,更拒绝了太后给予药方之举。
太后说,姬怀玉意气用事,不信她说的话,可……身体的衰弱只有本人最清楚,姬怀玉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并对于太后说的‘一旦断药的后果’全然不信?
然而姬怀玉却在那种情况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将他瞒得滴水不漏。
萧灼不受控制的越想越深,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寒。
姬怀玉是何等心思缜密之人,那毒药服了十余年,怎可能不去细究其中关窍?说不定他早就清楚——这个南疆之毒既是保命符、亦是催命剑。
姬怀玉对这个毒的了解,肯定比他以为的更深。
可是姬怀玉,却还是毅然决然的,斩断了所有的生机。
难道姬怀玉……从设局杀死丞相开始,就已经不想活了?
这个念头比方才任何一种猜测都更具毁灭性,像一道惊雷,在萧灼早已混乱不堪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一切思绪都变得清明无比。
杀死制毒人、烧毁太后存药、拒绝药方,桩桩件件都是为了自绝后路,将最后一丝生还的侥幸都彻底掐灭。哪里是什么‘意气用事’?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我了断。
为什么?明明当时的一切都在向好发展,丞相死了,太后被囚,他亦忠心耿耿的辅佐,再没有人能左右姬怀玉。
姬怀玉为何要如此决绝的自我了断?
随之翻涌上来的,是另一个他不敢细想、却怎么也想不通的疑问——
既然姬怀玉明知快死,为什么要设局伏杀他?
既然明知自己命不久矣,姬怀玉为何还要设局杀他?
姬怀玉没有后宫,不曾立储,大梁根本找不出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一个知道自己快要死的人,真会仅仅因为所谓的‘忌惮’,就去杀曾经最亲近的人吗?
萧灼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就差一丝丝关窍就能明白这其中的真相,可怎么都找不到这一丝关窍。
萧灼在姬怀玉的床前枯坐了整整半日,纷乱的猜测如同汹涌的潮水不停的冲击着他的大脑。他定定的凝视着那张沉睡中苍白脆弱的睡颜,心里又涌现出锥心的难过来。
为什么……姬怀玉就要死了呢?
他明明想过那么多关于以后的可能,甚至想过哪怕姬怀玉一直恨他,只要好好活着,他也可以接受。
即便姬怀玉的身体一日衰败过一日,可只要没有人斩钉截铁地断言他命不久矣,萧灼就还能自欺欺人,告诉自己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转机的,姬怀玉……总会好起来的。
可如今,这点自欺欺人的泡沫被彻底掐灭了。
甚至,这人的死路是对方一手策划的。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姬怀玉为何在一切向好时慨然赴死,也不知道姬怀玉为何要杀他,当时姬怀玉说的话,萧灼现在一概不信。
夜色昏沉时,姬怀玉终于悠悠转醒。
映入眼帘的便是榻前枯坐、双目布满血丝的萧灼,萧灼就一直定定的看着他,通红的眼底带着一丝委屈与偏执,直勾勾、一瞬不瞬地钉在自己脸上。
姬怀玉无端联想到守在主人病榻前不吃不喝,满眼都是委屈与惶然,生怕一错眼就会失去什么的大狗。
姬怀玉:“……”
下一刻,萧灼像是被姬怀玉短暂的注视唤醒,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醒了。”
“……”姬怀玉淡淡的移开了目光,太丑了,不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