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心字罗衣(二) “我很喜欢 ...
-
和颐离开后,阮棠闲了下来,不再天天往外跑。赵倦恢复了朝九晚五来澄碧堂打卡上工。他人很聪明,像百科全书,随问随答,不知不觉中,阮棠用得顺手,早习惯了他在自己身边。
一日过了晌午,赵倦还没来。
阮棠心绪不宁,时时望向窗外,设计图也改得不顺,她捏着笔涂涂改改,将一张好好的图纸涂得面目全非。
要是赵倦在就好了。
她吩咐豆蔻:“你去临水阁瞧瞧,王爷忙啥呢?”
豆蔻“嗳”了一声答应,又问:“只问问吗?”
“王爷要是不忙的话,请他过来,就说,……说我有事与他商量。”
豆蔻很快就回来了,说王爷不在,“于庭也不在,我去问了梅管家,说王爷今儿天没亮就进宫了。”
第二日,仍是如此。
第三日,赵倦还是没来。
阮棠也好奇了,这年不年节不节的,也没啥大事,一个闲散王爷怎么还天天上朝了。
豆蔻把书房里的花都换了一遍,抱着花瓶来来回回在她跟前晃,晃得她心绪不宁。
豆蔻瞧她坐卧不安,心里憋笑,嘴上却问东问西嘘寒问暖:“娘子要不要吃芋泥小卷?刚出蒸屉。”
阮棠兴趣缺缺:“怪腻的。”
“那来点山楂果?上次甘蓝带着我们一起做了好些,这批山楂果酸酸的,正开胃。上次王爷尝过了都夸好呢!”
阮棠懒洋洋地捏了捏耳朵:“不大想。”
“还有昨儿庄夫人派人送了许多风干的肉条来,说她前儿送了些到咱们家,三奶奶如今月份大了,胃口不好,但这肉条她吃了说好,又问庄夫人要了些,庄夫人就也让人给咱们送了来,让娘子尝尝。”
颜灵儿胃口不好?明儿得去问问于小乔,孕妇待产吃什么好。
再一想那又硬又干的肉条,阮棠皱眉,已经替自己的腮帮子先累上了,摇头道:“多干巴啊!”
“咱六月里往冰窖里存了好些饮子,配葡萄饮子吃,不干。”
阮棠待要摇头,琳琅提着一只竹编筐进来:“今儿王爷回得早,方才在大门口碰见我,说今日官家赏了好些果子,让先送过来给娘子尝尝鲜。今日逢七,让娘子过一会儿去临水阁用饭。”
“什么果子?”豆蔻迎上去问。
阮棠也精神一振,朝筐里看了一眼,见里面挨挨挤挤装了十几只硕大的哈密瓜,哟了一声:“这可是稀罕物,咱们的地里长不出这个,番国进贡的罢?”
琳琅笑道:“娘子见多识广,王爷说这是西域进奉的胡瓜。我这就去厨房,交给甘蓝收拾。”
豆蔻也要跟去,阮棠叫住她:“你把芋泥小卷,山楂果,舅母送来的肉条一样备一点……窖里的饮子也取一些。葡萄味的,还有石榴味的,都送去临水阁。”
豆蔻:“……”
方才谁说不想吃的呢?葡萄味,石榴味,那不都是王爷爱喝的吗?
—
赵倦日日往宫里跑,是有自己的打算。
他这段日子想明白了,如今他心里有阮棠,也离不开阮棠。当日所谓的交易和契约,如今他都不想作数了。他想解开她身上的谜团,也想将心事摊开。日思夜想辗转反侧不是他晋王的作风,既然想要,就要争取。
但京中人多事杂,诸事不便,不利晋王施展拳“脚”。
赵倦向赵翊提出自己身上不爽,想回南边的封地——越州养病。赵翊不答应,他总觉得自己龙椅坐得不太稳当,许多事总要问过赵倦才安心。无奈,赵倦只能日日进宫歪缠,表演“病入膏肓”。
赵翊只是摇头不应。
谁知今日老天帮忙,太医给皇后请平安脉时,发现皇后有喜了。趁着赵翊喜气洋洋,赵倦先贺了喜,然后装模作样,忧愁地哀叹了一声:“想不到我还未做父亲,先要当皇叔公了,成亲三年,尚无一子半女。都怪我病体难愈,怕是要绝了后。”
这还得了?
赵翊张口结舌,若是不答应放人去养病,晋王若真绝了后,那就是他这个皇侄的过错了。
虽心中百般不舍,赵翊还是咬牙答应下来。只是将时间往后挪了挪,等到来年开春再放人。
赵倦一听,正合他意,过年他不能不陪太后过呀。赵倦见好就收,立马告辞回府,生怕小皇帝反悔。
—
“去越州?”阮棠睁大了眼睛,“去越州做什么?官家忌惮你了?”
赵倦:“……”
赵倦看了一眼于庭,于庭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人。
花厅里瞬间空落落的,阮棠看着赵倦,但对方却盯着墙上的一幅画儿,看了半晌。
阮棠忍不住也转头看过去。
赵倦寻常爱风雅,挂画插花点茶焚香,样样来得。尤其喜欢侍弄画儿,每隔几天都要换一波挂。不过是些花儿鸟儿,山啊水的,看在阮棠眼里都一样,都是深浅不一的墨团,她欣赏不来,故此从未多在意。
她将三面墙上的挂画一一扫过,心道果然,还是些花儿鸟儿……嗯?有点不对。她目光又放回去,挨个看那些画儿。
梅竹二鹊,榴花双莺,鸳鸯戏水,双头并蒂出水莲……晋王这是转了性?阮棠想起往常在临水阁的花厅里最常见到的是一幅《风竹图》,竹叶瘦削,浓墨杀人,令观者不寒而栗。
这喜庆的鹊,肥圆的莺,缠绵的鸳鸯,娇媚的并蒂莲……根本不是赵倦的审美呀!
赵倦波澜不惊地开口了。
“我有一些话,在心中盘桓了好些日子,想和阮娘子说。”
阮棠看向赵倦,对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像是被触动了第六感,心里忽然扑通扑通直跳,她觉得赵倦这是要同她摊牌了!赵佐死后她就一直悬心来着,赵倦的危机解除,哪里还需要继续周旋?肯定要来“料理”她。
但半年多过去,赵倦对她一切如常,她也侥幸过,兴许赵倦觉得合作愉快,并不想揭穿她呢?她知道赵倦早看出许多异常——但现在吗?赵倦要在此刻处置她?可她还没编好答案!
不要吧!
她心惊肉跳地看向赵倦,却不由得一怔。
赵倦穿一件秋香色的常服,头发并未束冠,拿一根玉簪将半头青丝轻挽,余下披散身后,整个人都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像画里的谪仙走入人间。
阮棠心惊肉战之时,不合时宜地发花痴:他真好看。
然后她立刻想一巴掌把自己扇醒,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你居然还沉迷美色!
怎么办怎么办?赵倦要摊牌了,她要怎么说,说真话吗?赵倦一定不信。假话?赵倦一定会识破她!
……
“因为赵佐,我不得不将自己的人生束缚在一方轮椅之上,隐忍了十余年。如今他不在了,暗地里也不再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我想过一过平常的日子。不再藏在黑暗里,像正常人一样,能走、能跑、能骑马、能舞剑……”
“你还会舞剑?”
赵倦轻咳了一声,颇有些无奈,他双手抱在胸前,意态闲适,但气焰略嚣张:“阮娘子,你别忘了,我可救过你的命。——不止一次。”
阮棠满斟了一杯葡萄饮,一脸狗腿地敬赵倦:“多谢王爷数次救我小命,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机会,一定加倍回报。”
赵倦接过葡萄饮,给了她这个面子。
“所以你要去越州?赵佐虽然不在了,可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晋王府,京城里的晋王只能坐在轮椅上……”
“是。残废的晋王可以势大,但健康的晋王不可以。你们阮家、沈家、颜家、刘家,以及我的晋王府,早就紧紧捆在一起,荣辱与共。官家迟早会培养起自己的势力,此时我远离京城,便是远离风云诡谲的权力场,对几家都好。官家也会少些疑心,况且,明春开恩科,至简和至纯也要赴京赶考。没有我,他们才能更好地报效朝廷。”
赵翊登基后,起用了不少梅家旧人。不知这位年轻的皇帝内心真正的想法如何,起码在旁人看来,他对赵倦全心依赖,完全信任。
但阮棠心中知道,信任这种东西,并不牢靠,也会随着时间消逝的,特别是在他们皇家。
阮家、沈家、颜家、刘家、梅家都会有美好的未来,只要他们一心忠于新帝,——远离赵倦。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对谁都好。
“官家已经同意,明年开春,我就会去往越州封地。阮娘子……”赵倦神色变得郑重,人也坐得笔直,像一张绷紧的弦,表示他接下来说的话很要紧,“我现在……想问问你的意思,你还要与我同进退吗?”
阮棠:“……”
“当初我们定下契约,我知道你的目的是逃离皇宫、不掉入赵靖的陷阱,并且保全阮家。如今赵佐和赵靖都不在了,阮家安全了,你也……”赵倦顿了顿,似乎不想说接下来的话,但又不得不说,“你有了安身立命之法,离开王府也可以活得很好。现在谁也无法伤害你了,你……愿意和我去越州吗?还是,想让我……放你自由?”
“我……”阮棠有点懵。
赵倦的一席话让她脑子里一团乱,她不知道……假如时间倒回到三年前,她不会犹豫,她一定会选择自由的。
她想起自己的初衷——刚穿进这本书里时,她无力自保、处境堪忧,所以才耍了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设计了赵倦。
当时,赵倦对她来说也是个陌生人,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暂离虎穴,又进狼窝”。只能抬脚走路,走一步看一步。
可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心里已将晋王府视作了自己的家,赵倦……她也习惯了赵倦的存在。明明一早决定只将赵倦当作工具人的,从何时开始,他变得这么重要了呢?
赵倦已经变成她与这个世界的精神纽带,若是,离开赵倦,仿佛也会切断她与这个时代的链接。
赵倦见阮棠久久不语,虽早有心理准备,难免还是有几分失望。
但好在,只要她没有做选择,就还有机会。
“阮娘子,我下面说的话,都是我慎重考虑过的”,赵倦抬头凝视阮棠,将心中沉淀了许久的话倾泻而出,声音轻但郑重,“我很喜欢你,我的余生,想和你一起过。”
轰的一声,阮棠脑子里仿佛炸开一声响雷。
——这么突然?
她没想到,赵倦会在这种时候剖白心迹,这样的波澜不惊,令人措手不及,又这样的……水到渠成。
赵倦对她笑了笑,笑中带了安抚之意:“我和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并非逼你作回应。我知道你心里有许多秘密,也有许多顾虑,这些事或许现在还不方便对我说,但我可以等。
“你若选择和我一起走下去,我会尽量做你身边的一棵大树,成为你的依靠,能给你庇护。你喜欢做生意,爱游山玩水,我都依你,绝不拘着你。……我会等你愿与我坦陈心事的一天。——当然,你这么强大,没有我的庇护,你也会活得自由自在。
“所以,如果你余下的人生想自己走,我也……绝不会阻拦你,如当初许诺的,我给你签和离书,放你自由。”
阮棠心神俱震,赵倦如此高傲的人,就这样不留退路,将一颗真心毫无遮掩地剖开在她面前。
怎会不心动?她又不是铁铸的人。
可这是一本书啊,我的老天爷!你清醒一点啊!
阮棠试图说服自己:这并非真实的世界。梦再美,总有醒来的一天。到那时,赵倦和这书中的一切或许都将变成泡影。
她若接受赵倦的感情,那泡泡炸开的那一天,她将如何面对?
理智与情感在心里做漫长的拉锯,沉默的阮棠像一把钝刀,不知要往谁身上割。过了很久,阮棠终于为难地看向赵倦——
“王爷,我要想一想。”
赵倦似乎舒了一口气。
阮棠离开前,赵倦拉住了她的胳膊:“我给你时间,但是有期限……”
“我等你到除夕。”
阮棠没敢看向对方,抽出胳膊飞快地逃走了。
阮棠觉得自己要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