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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鱼翻藻鉴(七) “居然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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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棠睁眼时,还没觉得不对。她在书房算完账,觉得困倦,便就近在书房的软塌上睡了会儿。
四处黑漆漆的,谁知这一觉这么长?她竟睡至天黑。
“豆蔻。”
四周静得空旷,没有回应。
阮棠坐起身,这才发现四周陌生,不是她的书房。
一张悬着纱幔的雕花大床,一桌一椅,一壶一盏。除此,屋子里别无其他。门窗紧闭着,摸不准现在是什么时辰。阮棠下了床榻,去推门,门被人从外面锁了。再去推窗,也是一样。
太离谱了,她在戒备森严的晋王府,竟被掳走了。不知道赵倦现在发现没有?
阮棠试着撞门、砸窗,半个时辰过去,她不能撼动门窗,反将自己累得一头热汗。这普普通通一间屋子像个铁牢一般,竟是插翅难飞。
除非掳走她的人要她死,否则总要送饭送水来。
想通这一点,阮棠便安安心心躺回床上发呆。
这间屋遮得严,黑牢一样,在黑暗中久了,人会产生恐惧。不知过了多久,门页被人推开,露出一点亮,一个人端着托盘走进来。
是个小丫头,将两碟菜、一碗饭、一壶茶从托盘上拿下来,放到桌上,端着托盘就要离开。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阮棠冲小丫头的背影问。
对方不疾不徐走出去,脚步甚至没有放缓一下,门关上,光亮再度被隔绝在门外。
按照肚子的饥饱来看,这顿应该是晚饭,也就是说,离她从晋王府“失踪”,大约过去了两三个时辰。阮棠向来不亏待自己的肚子,乖乖将饭吃完,自己倒茶喝。茶水刚入嘴,她忍不住一扬眉。
竟是小龙凤团茶。
仿佛掐准了她的时间,没一会儿,先前的小丫头又进来了。往茶壶中添了热水,收拾碗碟。她不看不说,当阮棠不存在。
阮棠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再度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小丫头摇头,“啊啊”了几声,指着自己的脖子,摇了摇头。
是个哑巴。
门再度被从外面锁上,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又消失了。
不能坐以待毙,她还有一支能当匕首的雀头钗。这段日子局势紧张,赵倦的谋划没有避着她,她也约略知道一些。赵靖的谋划在宫内,赵倦则堵他回京的路,但是依阮棠对赵靖的理想,他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她能被人从王府中掳走,京城中没几人有这样的本事。
除了赵靖,她想不出第二人。
赵靖一直被赵倦的人盯着,难道出了什么意外?他已经进了城,赵倦的人却不知道?
据阮棠所知,如今赵倦还在试探殿前司指挥使江兴言,正是设法“打开”宫门的关键时刻。赵靖若是提前进城,加上江兴言目前态度暧昧,很可能会让他们功亏一篑。
赵靖把她掳出来,大约是想利用她威胁赵倦。
可是……她不认为她这个筹码够分量。赵靖这一步棋,怕是下错了。
她心里认定赵倦这次不会再伸出援手,便只能靠自己了。门从外面锁起来,用的是一把大铜锁,从里面不可能打开,只能从窗子上打主意。
用一根细如锥的匕首破窗,不知道要用多少时间,好在夜才刚刚开始,她吃饱睡足,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金属和木头摩擦出令人牙涩的咯吱声,在静夜里被放大。她选择从左下角开始锯木头,手上忙着钻木撬窗,脑子也不闲着,她在思考如今她身在何处。
即使心里笃定是赵靖动的手,她却认为赵靖不会将她关在陈王府。赵靖心思玲珑,知道她若被发现失踪,他就是首要“嫌疑”。赵倦即便选择大局舍弃她,也不会一点办法都不想,一点行动都不做。况且,即便赵倦不动手,还有阮又微呢。
可怜她身陷囹圄,还不知阮又微也被人扣押了。
等手心被雀头戳出一道深深的红印,窗棂与她的手同步,也只被锯出一道浅浅的豁口,按照这个进度,等她把窗子锯开时,赵靖可能已经登基了。
上者伐谋,还是得在人身上想办法。
不过从她锯木头锯了一个多时辰,外面却毫无动静来看,这屋外没人把守。
下半夜时,外面开始下起雨。这时节的雨后,都跟着雪。若是等到雪大,更不易逃脱。阮棠心中不甘,又用雀头簪去锯窗棂,锯一会儿,再用力推一推窗。
不知第几次去推那扇窗,这一次窗叶竟微微晃动。
阮棠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又推了推,窗叶果然在晃,心中大喜,使出了吃奶的蛮劲去捶窗,这一下,窗叶竟真的大开。
黑暗之中,窗外出现一个人。
还没等看清,一把粉末铺面,阮棠心中警惕,立刻屏息,还是迟了,人似一根棒槌要往地上栽时,窗前的黑衣人伸手过来,扶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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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冷的时节,最浓黑的夜。
一匹黑马载着两人,在旷野里狂奔,雨已经渐渐住了,水滴凝成白色冰晶,雪花纷纷扬扬坠下。
阮棠醒来时,只觉寒气杀人。昏倒前的记忆涌来,她确信再次被黑衣人救了。她的背脊贴在那人怀里,是暖的,露在空气里的另一半身体却似冰块一般,冻得麻木了。
阮棠假作还未醒来,心中转着主意。
今天她一定要知道这人是谁。赵倦的底牌?除了燕子回于庭他们,他暗中还有帮手?
这人孤身出城救她,显然本事不低,赵倦南下时竟没带这人在身边,颇让她捉摸不透。
快马跑到城墙外时,因天还未亮,城门紧闭。黑衣人勒马停下,转头向西南方向跑马,不过盏茶工夫,马儿停下。借着夜色掩护,阮棠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她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东西,见面前隐约是一座农家院子的轮廓,黑衣人抱着她下马,进了院子。
等被放在一张温暖的床榻上时,阮棠忍着,还没睁开眼。她今日打定了主意要弄清楚这黑衣人是谁,因此假装昏迷未醒,为了让对方不设防。
脚步声渐轻,门一声轻响,人出去了。
阮棠眼睛睁开一条缝,四处一看。她身处的这间屋子很朴素,陈设简单,没有摆件,像是寻常百姓的宅子。桌椅床榻都是半旧的,但是收拾得极其洁净,被褥间还有阳光留下的清香。
窗台上还供着一盆水仙,显示主人挺有几分闲情。
脚步声由远及近,阮棠立刻闭上眼睛,正了脑袋。
来人进了屋子,随即水声响起,一股幽幽的茶香弥漫在空气里。
脚步停在她床榻前,半天没动静。阮棠艰难地控制自己的眼珠子不在眼皮里转动,下一刻,当真不会转动了,她感受到一股呼吸带起的风,掠过了她的脸颊——
这人显然是弯腰看她。
别说眼珠子不会动了,她现在心脏都要停了。
与其等着被对方识破她“假昏迷”,不如先发制人。阮棠一向是行动派,脑中才滑过这个主意,手脚立刻跟上——
睁眼,锁住对方的脖子,一个用力翻身,将这人死死压在了自己身下。
还是薄而有力的肩,被她双手按住。只是这一次,她看到了这人的正面。阮棠并不犹豫,趁身下人还在愣怔的瞬间,飞快揭下这人的面具。
——一张面无表情的、平平无奇的脸。
他穿着的还是上次的一身黑衣,配着这张脸,倒也没甚么违和感。可阮棠心中却觉得怪异,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两人对峙片刻,阮棠脸上的疑惑愈来愈深。
她骑在他身上,两人之间流动着一股奇异的熟悉感。她心里忽然冒出个怪异念头:他们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亲近了。
在哪里见过这个人?梦里吗?
阮棠驱逐掉脑子里不切实际的猜测,眯了眯眼,伸手摸身下人的脸,比健康皮肤略显干涩的手感。
快马跑了一个多时辰,面皮被吹皱了也不稀奇。可重要的是,这人面皮外明明还戴着一块面具呢。她也曾假扮过柳娘,知道易容的假面皮触感如何。再看这人的眼睛,那样乌黑生动、流光溢彩的一双眼,太违和了,就像不该长在这张脸上似的。
一夜奔波,阮棠的发髻蹭得毛毛的,在白霜一般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毛茸茸得似一只小兽。
他开始挣动起来,用了力气,似乎想挣脱阮棠的雅致。
阮棠凑近他脖颈。
黑衣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不敢喘气,原本的挣动也停了,成了一个暂时静下来的点塑。
阮棠闻他的味道——虽然极淡了,但是阮棠还是闻出了,有一股熟悉的冷梅香。
当即再不犹豫,摸向身下人的下颌处,颇有技巧地记下揉搓,那块“皮肤”瞬间被她搓起了皮,翘起小小的、调皮的一角。阮棠动作很温柔,大气也不敢出,极小心地将那一层皮揭下。
身下人的真面目终于暴露在她的视线里。
阮棠的神情,短暂的难以置信之后,换成恍然大悟之色。
阮棠开口了,有几分生气,咬牙切齿道:“居然是你!呵,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