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扰项》楪边枝

11、第 11 章

　　冬天的雪消融于无声之间，晴朗的初春，青翠娇嫩的幼芽在暖阳升起后蠢蠢欲动，阳光如同丝线般，连接着天边和大地。

　　秦偲穿着青城一中初中部的校服，像是一块被阳光穿透的水晶，嘴边挂着浅淡温柔的笑容，面对一教室好奇的目光毫不怯场，瞳孔像是一块缓缓化开的黑墨：“大家好，我叫秦偲，是这个学期刚刚转来五班的学生，希望以后的日子，可以跟大家友好相处，一起创造一些美好的回忆。”

　　教室里鸦雀无声，陌生的人投来陌生的视线，秦偲向老师点了点头，目光落到教室最后那个空桌子旁边，那是个单人桌，秦偲把书包放在桌子上，自己去外面搬了一张空桌子，坐下。

　　刚才落针可闻的教室一下子变成了菜市场。

　　有门路的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没听见风声的四处打听。

　　秦偲好像没听见，自己乖乖听课，看书，写作业，偶尔撑着下巴看看窗外，空无一人的操场，寂寞的树叶被风吹起，哗啦哗啦地响。

　　直到下午三点的历史课，秦少终于睡醒，想起来还有上学这回事，赏脸踩着下课铃声进了教室，手往秦偲的桌子上一撑。

　　明里暗里，齐刷刷的视线九曲八回地扫了过来。小道消息传了一圈，自打知道秦偲的身份后，有很大一部分人眼中看热闹的兴致已经无法掩饰，就差在脑门上写上几个字：“打起来！打起来！”

　　“来了？”秦宸熠把书包往座位上一扔。

　　这语气不对吧？吃瓜群众继续看这出开年大戏。

　　秦偲“刷的”一下站起来，差点把椅子绊倒，走到一边，把路让了出来。

　　看那架势，以为秦宸熠怎么着他了，眼角泛红（站的太急绊到椅子了），脸色苍白……也可能是本来就挺白，总之一整副惴惴不安，惶恐无措的模样，像是一只刚刚被关进笼子里的野兔子。

　　“来了来了！”物理课代表周元激动地拍拍桌子，所有吃瓜群众瞬间来了精神，生怕错过一丁点细节。

　　秦偲小声喊他，腼腆怕生的样子：“哥哥，你坐。”

　　“上什么课呀？生物老师的课最无聊，跟念经似的，拿来催眠效果倒是好。”秦宸熠把人按在座位上，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从兜里掏出一盒巧克力，放在秦偲的桌子上，“喏，答应给你的。”

　　秦偲朝他笑了笑，眸光晶莹剔透，亮晶晶地发着光，写满了依赖，恋恋不舍，像是不想离开依靠的小兽。秦宸熠默默地拿指尖蹭了蹭鼻子，又问了句：“篮球会玩吗？我不怎么上课，你自己在这儿还是跟我打球去？”

　　秦偲摇摇头，秦宸熠表示了解，走出教室。

　　瓜还没开吃，就被砸了，心情复杂的群众们心不甘情不愿地频频回首，百思不得其解。

　　周元戳戳边上的英语课代表：“哎哎哎，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你不是说秦宸熠寒假还找人整他的来着的吗？”

　　徐明雅虽然也惊讶，却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抿抿嘴，递给他一个眼神：“你也说了是寒假，这都开学了。”

　　周元默默无语：咱就是说……差很多吗？

　　另一排尤卫撩了下自己的头发：“嘁，秦哥不想跟他一般见识，等着看，这俩人绝对好不了。”

　　“必须的，”尤卫同桌连连附和，“秦哥那脾气，能真认个陌生人当自己弟弟？想飞上枝头也得是只鸟呢，他算什么东西！痴人做梦，真敢想。”

　　“哎我发现你这人倒是有点脑子，能处，”尤卫拍拍他肩膀，煞有介事，“千万别跟他走太近，晦气。”

　　*
　　很快，五班的人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百八十年不正经上一次课，脾气臭不好惹的大少爷最近上课的频率急速上升，让人怀疑人生的程度。

　　每次出现，大少爷照样一幅老子心情很差谁也别惹我啊谁惹我就要你好看的冤种架势，如果不是他每次见到秦偲就给人家塞糖啊、蛋糕啊、冰激凌啊这类小零食的话，估计班里的小女生会更怕他一点。

　　渐渐地，整个青城一中的人都知道，秦宸熠竟然挺待见他这弟弟，真待见假待见不知道，有多么待见也不知道，至少表面看起来他们俩的关系算得上是不错。于是大部分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默契——没事少惹，有事再说。

　　说真的，秦宸熠真的不怎么排斥秦偲，首先，这个人长得挺对他胃口，性格也够乖，挺懂事一小孩，还有点什么说不清，总之跟他待在一块不会觉得反感。

　　校园生活和秦偲之前的生活比起来十分平静，他跟秦宸熠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不冷不热，不算特别亲近，但是也不至于大打出手，见面就眼红，倒是他们班里的学生，虽然没有找他事儿的，但也是能避则避，几乎不跟他打交道，秦偲想得开，乐得自在，每天上课下课当一个透明人就很不错。

　　同学里，大部分都跟他没什么恩怨，只有那个第一次见面就互相留下深刻印象的尤卫，见了他总是免不了冷嘲热讽几句。

　　秦偲都是当成耳旁风。

　　尤卫就是不喜欢秦偲这种什么都不在乎样子，明明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孤儿，全靠别人的可怜和施舍才能占的一席之地，他倒好，毫无自知之明不说，还擅长狐假虎威，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他倒要好好查查这个秦偲是从哪条石头缝里冒出来的。

　　周二下午，秦偲跟往常一样去送作业，回来的时候被尤卫那一小伙人拦住，秦偲往左走，尤卫就拦在左边，秦偲往右走，尤卫也伸腿拦住秦偲右边，瞪着的三角眼里透出嘲弄：“你小时候钢琴弹得不错吗？听说还拿了金奖，那时候你不是有父母吗，怎么后来他们都不要你了。”

　　秦偲抬起的眼睛里隐隐漫过阴影：“你想说什么？”

　　“哟，急了？”尤卫笑的不怀好意，“你猜等会儿广播站会放哪首歌？不知道你九岁的时候水平怎么样，你们比赛应该不会那么水吧？哒哒哒哒哒……万一上不了台面那可就尴尬了。”

　　秦偲看向窗外，主持人的声音响彻校园：“同学们上午好，欢迎收听今天的校园之声，今天我给大家推荐的曲目有些特殊，是我们学校里一位同学亲手弹奏的哦，那么接下来，让我们一起欣赏一下钢琴曲《月光奏鸣曲》。”

　　像是一阵温柔的晚风拂过大地，带着月光与星空的浪漫吹向岸边的人，舒缓的前奏一下子就把人带入到了那种情境之下，黑夜，闪烁的星辰，漫无边际的月光，深邃且迷人，神秘的气氛让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秦宸熠当时正在篮球场打球，刚刚把球拿到手跑向对面球筐底下，听见这声音，突然记起家里小孩说过喜欢弹琴，秦宸熠站在原地，无意识地拍着球，被人带走了球也没管。

　　那袖子草草擦了下脖子上的汗，他想起秦偲说起这事的表情。他的眼睛很少见地亮起来，可是很快又像是窗外熄灭的烟花一样，璀璨过后，又恢复了平静，明明语气里充满了失落，却半个字都不提，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明明就很委屈，秦宸熠想着，半天之后“啧”了一声。

　　喜欢就继续弹哪，他又不是养不起。

　　伴着越加紧张的乐章，秦偲扶着楼梯把手飞快转过弯，长腿三两步跨过台阶，一把拉开门。秦偲耳畔回荡着钢琴的声音，心脏都为之颤动，像是共振一样，声浪灌满他的耳膜，其他的人声，跑步声，喘气声，都被隔绝在外。

　　秦偲这才发现，原来梦想就是梦想，永远都不可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

　　“嗡——嗤嘶——”刺耳的尖啸让校园里刚刚还沉浸在音乐里的的学生老师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紧接着模糊的对话传来，“不好意思，麻烦切一下。”

　　坐在广播台的女生惊讶地看着捂住麦克风的帅气男生，他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身上的衣服都有些乱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发丝凌乱地散开，底层的发丝柔软地贴在鬓边，即便如此，他看起来却不狼狈，反倒有一种优雅的气质。

　　可是来不及，钢琴曲通过音响，悠扬地传播开来，混着男生有些着急的问话一起从传播出去：“怎么关？”

　　女生也跟着慌了，忙了半天都没找对开关，等终于关掉，歌都快要完成了。

　　关掉了音乐，秦偲转身想要离开，他旁边的男主持多问了句：“这是你弹的吗？”

　　秦偲没有回应，男生却像是确定了似的，只是没来得及说什么，秦偲就已经走了。

　　他觉得很好听啊，他也学过钢琴，这首不是很难的曲，更考验节奏感和韵律感，至少他听着觉得非常舒服。

　　没有理会尤卫挤眉弄眼的讽刺，秦偲安静地回到座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把手放在桌子上，虚虚握成弹琴的姿势，努力地回忆弹那首曲子的落键方位，却很快就卡住，怎么都想不起来。

　　秦偲自嘲地笑笑，收回手，不是说放弃了吗？为什么还要那么宝贝这双手，为什么一听见，就开始忍不住怀念。

　　秦宸熠刚好打球回来，远远瞥见秦偲的动作，把球往后墙一扔，精准地投进放球的桶里，懒散地坐在椅子上，顺手轻轻地扫了下秦偲的头。

　　秦偲的思绪被打断，往旁边看去，秦宸熠却像什么都没做。自顾自地把拉链扯开，外套挂在肘间，他的五官一向是轮廓分明的，打完球之后热的冒出汗，顺着下巴往下流，被他拿衣服随意地擦了擦。

　　秦偲看了他一会儿，莫名其妙地回头，过一会儿又转过去看他。

　　秦宸熠坐在椅子上晃着，椅子吱呀吱呀地响，秦偲觉得那椅子很快就会被他造得散架。

　　秦宸熠勾着桌子，“嘭”地一声坐回原地，歪着头慢慢问他：“盯着我发什么呆呢，我脸上有花儿呀。”

　　秦偲渐渐习惯了秦宸熠偶尔不太正经的发言，当他又在犯神经。

　　秦宸熠看着秦偲背过去的后脑勺，哼笑一声。

　　秦偲是一个正在划进他领地的人，而他这人，刚好有点护短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