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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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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阳位置偏,离省会城市远,GDP常年全省倒数。
前几年开展冬季旅游业,因为是距离景点最近的城市,开通高铁后,摇身一变成了各种旅游攻略里的必经停靠点。
围绕高铁站的区域,也极速发展起来。
‘合百味’火锅店位于南城区黄金地段,独栋四层,落地窗通顶,巨大的全光牌匾伫立在楼顶,每到夜晚,灯光全开,轻松照亮三条街。
装修大气,很出片,火锅店的全貌也被贴到各种攻略里,成了这条旅游线路的打卡点。
店仅开三年,生意就断层式火爆,不止用餐环境好,价格也亲民公道,肉都是扎扎实实堆在盘子里,网传这家店在内蒙有牧场。
牛也养,羊也养,处理好后,再由专机空运到凌阳。
不仅肉,菜也有独立的种植基地,纯绿色有机无公害,吃到嘴里,味道明显比市场卖的鲜甜可口。
网上爆火,食客来自天南地北。夏天还好,天一转凉就要排队,巅峰时期排过上千号,冬季甚至有专门帮排的黄牛。
王明亮把车停在火锅店西侧的停车场,他一身西装,脚踩锃亮皮鞋,才走几步就摆出经理的范儿。
“哎!那谁,今天大降温不知道吗,这椅子就别往外摆了,你是想排号的顾客冻死在外面啊?”
身穿保安服的年轻男孩赶紧应了一声,扛起椅子送进店里,王明亮也随手拽了一把跟进去,看了眼时间,刚好九点。
他威风地喊了一声:“集合了,开早会!”
王明亮在店里干了三年经理,也可以说从装修时就在了,毫不夸张地说,火锅店从空置的烂尾楼发展到如今这般鼎盛,有他的一份功劳在。
每周一的早会也是老传统了,总结上周各部门的服务质量,拎出表现好和表现差的,奖罚分明,再布置本周任务,最后以一曲伍佰的歌作为结束。
九点半散会,顾客开始陆陆续续进来。
王明亮背着手,每个楼层转一圈,主要检查卫生和员工到岗情况,确定都合格后,有两个小时的轻松时间。
他乘电梯到顶楼。
顶楼是毫无火锅元素的简约装修,推开玻璃门,直接会议室,里面放了一张巨大的长条方桌,绕过桌子走到尽头,有个和墙体颜色一致的隐形门。
王明亮熟门熟路地进去,室内六十平左右,靠右侧墙摆了张黑色长沙发,旁边茶几凌乱,正对窗侧,并列一排健身器材。
他直奔沙发过去,男人一身黑衣侧躺着,早已和沙发融为一体。
王明亮脚步变轻,贼似的凑过去,脸停在男人上方,看到是睁眼的,终于敢放声,“骁哥,大白天的怎么躺下了?”
陆闻骁哑着嗓,“乐意。”
王明亮带着事儿来的,屁股一歪坐在最边上,眼神时不时飘过去,欲言又止。
陆闻骁“啧”了一声,很是烦躁的改为平躺,“你他妈坐我脚上了。”
王明亮赶紧抬起半拉屁股,嘿嘿一笑,“骁哥,不睡就起来呗,和你说个事儿。”
“说。”
“杨老师记得吧,高中时教体育的,他儿子下个月结婚,你车要是不用的话,借给他一天当婚礼头车呗~”
陆闻骁手臂压着眼睛,说话时带着鼻音,“租一天两千,还的时候油箱加满。”
王明亮早知道他会这么说,起身走到男人脸边站着,端起磨人的架势,“你就当是借我的行不行?哥们求你了!”
男人胳膊抬起,露出一双疲惫深邃的眼,他定定地看了王明亮几秒,倏地从沙发上坐起来,“他儿子结婚和你有个屁的关系?”
沙发空出大半,王明亮顺势坐下。
“还不都是为了敏敏,她不是调到一中当体育老师吗,杨老师现在升职了,是副校,昨天中午吃饭,突然提起儿子要结婚,还挺愁的,说女方想要车牌是豹子号的头车,还要贵的,比如揽胜卡宴这种…”
陆闻骁打了个呵欠,“三千。”
“咋还坐地涨价呢?”
“烦他。”
陆闻骁上高中的时候,没少被杨老师骂,有时倒霉被抓到,还得挨两脚,他没报仇都不错了,还借车呢,做梦一样。
王明亮着急,“哎呀骁哥!借他一天,他收下这个人情,就能做主把敏敏留在一中,你忍心看我俩异地这么多年还稳定不下来啊?”
陆闻骁面无表情地把躺皱的短袖脱掉,裸着艺术品般精雕细琢的上半身,说出无比冰冷的话,“忍心。”
王明亮真想给他跪下。
“哥啊,你是我亲哥,咱能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计前嫌帮帮忙啊?”
陆闻懒得理他,手伸到茶几拿起半盒烟,夹出一根叼在嘴角,王明亮极有眼色地掏出打火机,双手送过去帮忙点燃。
橙色光点忽明忽暗,青烟从男人嘴里吐出,直扑在王明亮的脸上。
他不抽烟,只觉得味太呛,噤着鼻子往后躲。陆闻骁烟抽了大半,也没有松动的意思,王明亮着急,绞尽脑汁回忆高中时期杨老师相关的好人好事。
体育老师,课间跑操,运动会…运动会…欸,他歘一下,终于想起为什么昨天楼道里那个女孩那么面熟了。
“哎,骁哥,你记不记得高中和敏敏一个班那个,叫什么忘了,运动会鼓乐队的,挺瘦挺白挺好看。”
陆闻骁挑眉,脑海里闪出一张素净的脸。
突然心烦,烟头按进烟灰缸里,没好气地说:“挺白挺好看的多了去了,我还能个个都帮你记着。”
王明亮见他没有印象,忙说:“这个你肯定记得啊,当时你还问我,能不能看出这女孩有一股忧郁气质。”
陆闻骁呼吸一滞,思绪飞回高三那年的夏天,嘴里的烟都忘了吐。
当时区里办运动会,借用一中的操场,高三正是关键时期,不仅不需要参加,运动会还能休息一天。
他闲不住,拉着王明亮去看热闹,早早占了树荫下的黄金位置,坐等运动会开场。
区里很重视,领导大驾光临,表面功夫搞了一堆,校长站在台上打官腔,说了半个多小时废话才开始。
人很多,也很吵,他喜欢看赛跑,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游行展示,踢了旁边兴致勃勃的王明亮一脚,“走啊,去网吧。”
王明亮不动,“再看会儿,听说鼓乐队有两个好看的。”
陆闻骁最烦他耽误正事儿,“你看吧,我先去开机子。”
还没起身,王明亮狠拍了下大腿,“啥啊,这不诈骗么,哪有好看的,说好看的到底有没有审美?”
陆闻骁听到这话,幸灾乐祸,咧着嘴看正前方几米外的鼓乐队。
并排两队,统一穿白色制服配超短裙,敲敲打打地迈着步子向前走,队伍已过半,后面这些确实没有好看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后面的土,“走吧,去网吧。”
王明亮一脸怨念,还不死心,“我再看看。”
陆闻骁鄙视,“真没出息。”
忽地,不知从哪刮来一股强风,不仅吹得尘土飞扬,还从天而降一个带圈的白色长羽毛,旋转着落在他脚边。
陆闻骁垂眼,认出这是刚才鼓乐队的头饰,刚想弯腰捡,身穿制服的女孩就一脸急色地跑过来。
很瘦,很白,脸蛋是那种和谐又自然的漂亮,她眼底含泪,一头乌黑长发也没逃过风的魔爪,自由地飞舞着。
看到头饰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起来,抬头时对上陆闻骁的脸,短促地说了声谢谢。
人都走远了,陆闻骁却没有动,此刻他的脑海里,刚才的一幕定格在距离最近的时刻,女孩笼罩在柔光里,像一只白色蝴蝶,轻盈地落在他的心头。
王明亮撞他肩膀,“走啊。”
陆闻骁丢了魂似的看前方,鼓乐队早已走到操场中央,队形固定,分不清谁是谁。
他说:“刚才捡羽毛的女孩看到没?”
王明亮挠了挠后颈,“看到了,咋了?”
“她好看吗?”
“还行吧,我觉得鼓乐队这次毁在造型上了,都啥啊,就算范冰冰戴上这人造毛也不能好看。”
陆闻骁视线不离鼓乐队的白色区域,企图从里面找到刚才那惊鸿一瞥,无意识地说:“你有没有觉得,那女孩身上有股特殊的忧郁气质。”
王明亮以为自己听错,煞有其事地用小手指掏了掏耳朵。
他这哥们语文常年吊车尾,神经粗的能跑火车,竟然说出这么文艺细腻的形容词,还真是见鬼。
“可能没吃饭饿的吧,走了走了,去网吧。”
陆闻骁充耳不闻,甚至又坐回去了,王明亮眼睛一瞪,挺大嗓门:“啥意思啊,不走了?谁刚才催命似的在这催我?”
陆闻骁手臂搭在膝盖上,懒得抬眼,“看会儿。”
运动会很快开始,鼓乐队只在项目结束后在操场中间表演,人越来越多,挤到最前面绕了一大圈,还是找不到离她更近的地方。
有些泄气,他喊几米外看铅球项目的王明亮,“走了亮子,去网吧。”
王明亮一个字都没听到,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绿茵场内的壮硕女孩吸引,她身穿粉白相间的连体运动裙,手握铅球定在后颈,两条腿一前一后,蓄力,抛出的瞬间,调动全身肌肉,小腿棱起漂亮的青筋。
他看傻了,铅球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抛物线,咚地一声砸在他心里。
陆闻骁挤着人群走过来,撞了撞他肩膀,“走了。”
王明亮维持痴迷的神情,“这个女孩,漂不漂亮?”
“哪个?”
“铅球选手。”
陆闻骁看过去,半天没说话,王明亮急于得到答案,又问:“漂不漂亮?”
“你开玩笑呢?”
王明亮懒得和他解释,双臂一抱,“你自己去吧,我要看完整场。”
那天结束得很晚,他站到腿抽筋,直到所有项目结束,观众一波波散去,才在操场的角落找到这个女孩。
他压不住脸颊飞红,“你好厉害,刚才那铅球扔得太漂亮了,没扔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得第一!”
女孩很意外,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收到异性的崇拜。
有些不好意思,憨憨地笑了笑,“谢谢~”
王明亮舍不得走,眼神诚恳又晶亮,“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啊?”
女孩毫不扭捏,“高二十班,我叫涂敏。”
初次对话的场景,王明亮不管什么时候想到都会小鹿乱撞,他是一见钟情,异地这么多年,对她的爱只增不减。
为了涂敏,为了他们的以后,他做什么都愿意,包括给校领导上礼。
旁边的陆闻骁不知什么时候又点了一根,青烟缭绕,长吐一口后,问:“你怎么突然提起她?”
王明亮忙捡起刚才断掉的话茬,“因为我昨天看到她了啊,就住我楼下。”
陆闻骁猛地转头,“住你楼下?”
“是啊,我就觉得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似的,刚才说到杨老师,哗啦一下想起她是谁了,所以骁哥,看在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上,能不能把车借我啊?”
陆闻骁没说话,只是大口大口的吸着烟,在王明亮觉得借车无望时,他把燃尽的烟头拧进烟灰缸里,前所未有的慷慨。
“行,用的时候提前一天说。”
王明亮一听,乐疯了,恨不得抱着他亲一口,陆闻骁最烦他这样,抬腿蹬了他一脚,“楼下很闲吗?”
“忙啊,忙死了。”
“滚蛋!”
得逞的男人快乐地离开房间,只剩陆闻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他眉头紧锁,想到那天在路上差点撞到她的画面,又点燃一支烟。
因为幻想过太多次重逢,导致真正见面时没有实感,短短几秒的对视,在脑海里反复循环后,和虚幻的梦境混在一起。
回想这段在最绚烂时戛然而止的恋情,他猛吸一口,香烟快速燃尽,差点烫到手。
灼痛只是一闪而过,陆闻骁扔掉烟蒂,无声地骂了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