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53章 回击 ...
-
又是一个失眠夜,时晴早上起来,眼窝的颜色比昨天更重了。
天还没亮,她轻手轻脚去厨房,把昨晚的小笼包和白粥热了一下,吃到一半,时雨也起来了。
她洗完脸,下巴处残留着未擦净的水渍,虽素面朝天,却像一朵摆在橱窗里的睡莲,瓷□□致,漂亮的晃眼。
时晴咬着包子,心想,姐姐确实有这个本钱。
包子吃完,她慢悠悠搅着粥,时雨也盛了一碗,坐在她旁边,粥还热着,她不急着吃,索性回视那道打量的视线。
时晴差点呛到。
“咳,你…”她顾左而言他,“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时雨托起下巴,“我想问你,想要学习好,最重要的是什么?”
“…清晰的规划。”
时雨摇头,叹了口气说:“是充足的睡眠。”
此刻外面由黑转灰,还是未苏醒的混沌模样,时雨看了眼玻璃的倒影,又看妹妹,视线定在她眼下的乌青上。
“今天周六,不休息吗?”
时晴低头,慢悠悠搅着已经凉掉的粥,“休息,我早上要写两套卷子,写完之后,还要去图书馆。”
时雨挑眉,图书馆她知道,在两条街外,走路最少十五分钟,天寒地冻又下雪的,怎么还要跑那么远。
那里也没有高中需要的书。
“在家学不行吗?”
时晴摇头,话还没说,声音竟有些虚,“不行,已经和同学约好了。”
时雨“哦”了声,舀起半勺粥送进嘴里,她吃着,时晴抱着空碗在旁边,到底没忍住,“你都不问和谁约的?”
“没那么多闲心管你。”
“我知道,你在忙生意的事。”
她把碗底的粥刮干净,漫不经心地说:“你男朋友开火锅店,滑雪场和度假酒店,可他很抠啊,真的会给你花钱吗?”
时雨抬眼看她,脸色倏地严肃,“谁和你说他开滑雪场和度假酒店的。”
时晴没发现姐姐的异常,耸耸肩说:“大家都知道。”
时雨没说话,把勺子放在碗里,盯着雪白的粥好几秒,又恢复平常,“行了,吃完饭就去学习吧,你不是要在期末之前考进前十五么,得说话算话。”
*
天已大亮,窗外的铁栅栏挂着细长的冰溜,时雨倚在窗边,看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穿过云层,又隐在楼宇。
她在想,会不会有些事,大家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手机在裤兜响起,她拿出来,屏幕显示陌生本地号,号码和陆闻骁车牌号一样,搭眼一看数不清的六。
很像虚拟诈骗电话。
她随意接起,对面却不是预想的机械式语气,而是在安静的背景里,传来一句浸着冷意的女声。
“我是闻骁妈妈。”
听到的瞬间,时雨精神恍惚,仿佛又回到那个烈日炎炎的夏日。
昨天楼上阿姨提起她的时候,时雨就预感平静美好的生活会被打破,心情好不容易平复,妹妹又提起,这让她觉得只有自己蒙在鼓里。
或许她的处境和四年前一样,不是共同创造一个家,而是她站在门外,挟持所谓的爱情,想要加入这个家。
时雨手脚冰凉,保护她的粉色泡泡随着这久违的女声碎裂成片,梦魇一样,再次面临居高临下的审判。
对面也没让她失望。
“我知道你和闻骁在一起有段时间了。”
虎霞坐在车里,面色冷淡,她透过车窗,看着还没到营业时间的火锅店,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在她看来是妥协,可是穿过听筒,进入时雨的耳朵里,变成了轻蔑。
时雨握紧手机,因为太过用力,指骨泛起虚弱的白色,她想挂断,却听到女人宛如赦免的语调:“我同意你们在一起了。”
时雨大脑空白,却听到自己说:“我凭什么如你愿。”
“什么?”
几秒钟的安静。
时雨理智回归了些,一字一句地说:“凭什么你让分我就得走,你同意我就得留。”
虎霞讶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时雨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立于不败之地,“我的意思是,我就要离开凌阳了,这辈子都不回来了,你有什么话直接去和陆闻骁说,不要拐弯抹角在我这摆架子。”
说完,先一步挂断电话。
豪车里,虎霞坐在副驾驶,看着恢复壁纸的屏幕,问坐在驾驶位的周放,“她这是什么意思?”
周放冷厉的脸也闪过迷茫之色,不过她问了,不管知不知道,他都会回答,“她要离开闻骁。”
虎霞瞪大眼睛,狠拍车门,“我都说了同意他们在一起,她闹什么闹!”
周放不语,侧过头,火锅店二楼有个穿西装的侧影,看身形是陆闻骁,他勾着旁边稍矮一些的男人,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沉默的时候,虎霞情绪也平稳了很多,这段时间很忙很忙,忙到没有和闻骁联系,等稍微稳定能喘口气的时候,打电话,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不止是电话,所有可以联系的社交平台,甚至是火锅店的座机,她都打不通,像是要彻底和她断绝关系。
亲母子,打断骨头连着筋。
她不想断绝关系。
奋斗这么多年,年少时期不敢想的都体验过了,就算置身梦想之地香榭丽,也没了当初的心气,只想回家,回到那个陈旧狭窄的三楼。
可她不敢回。
时光流逝,并没有推着她向前走,而是在某一刻,灵魂从躯壳里脱离,转身,后退,一步一步走向过去。
她做了很多错事,尤其对陆闻骁,那件刻意埋在心底的隐秘也重见天日,每每想到,她都要受一次凌迟。
周放见她神色不对,提议道:“我们进去找闻骁,你有什么话当面和他说。”
虎霞吐出一口怅然之气,眼泪也落下来,她绝望般,声音微不可闻:“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的。”
周放不解,“怎么会?”
虎霞不说话了,她虽然已经四十几岁,却没有说出那件事的勇气,关于年轻时的自己,是怎样在亲生儿子那里失去信誉。
那年他六岁,活泼可爱又懂事,嘴也甜,深受街坊四邻的喜爱。
她只有过年回去过两次,姥姥拉着他的手,笑着让他叫妈妈,他难得害羞,扭着身子,不自在地喊了声妈。
那时她事业刚起步,还谈了个条件不错的男朋友,男朋友不知道她的过去,她也逼自己遗忘那段不堪的过往。
这声“妈”对她是羞耻,她当场冷脸,厉声说:“我不是你妈!”
闻骁当时吓坏了,躲进姥姥怀里,脸色煞白煞白的,姥姥抱着他哄:“没事没事,她不喜欢咱以后就不叫了。”
从那以后,她三年没有听过这个晦气的字,直到某天饭局,她拿着电话,走到走廊避人处接起。
她再次听到那个字。
六岁的小孩给她打电话,声音颤抖着求她:“妈妈,姥姥说心脏不舒服,她说想你了,让你回来。”
那天她只喝了一瓶,微醺,正处在愉悦的状态,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生气,气他扰了她的好兴致。
电话拉远,不高兴地说:“心脏不舒服想我有什么用,家里不是有速效救心凡么。”
男孩哭了,声音更加抖:“吃了,姥姥睡了,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包房里有人喊她,她响快地应了声,然后拉脸,敷衍地回:“行了我知道了,吃完饭就回去。”
末了,暴躁地补了一句:“别叫我妈!”
男孩乖顺地答应,抽泣着说:“好,那你快点吃,我等你。”
她下了酒桌,又去KTV,喝得不省人事,宿醉之后的脑子好像溪边被洗涮干净的石头,再想起这件事,已经是三天后。
她正好去凌阳办事,顺路回了趟,走到三楼,拧开门,扑出一股恶臭,她霎时腿软,呕出几口酸水。
法医说,夏天尸体腐烂的速度是冬天的三倍。
她办了丧事,一切从简。
身边亲近的朋友说,孩子经历这样的事情,可能会有心理阴影,建议她去挂个精神科,她看着依旧活蹦乱跳的男孩,不甚在意地说:“不用,能有什么事。”
从那以后,陆闻骁再也没有喊过她妈;又过了很久,她才知道,陆闻骁没办法在床上睡觉,一晚都不行。
她知道错了,所以想弥补。
帮他驱逐身边不怀好意的人,给他介绍合适的人,她今时不同往日,可以在凌阳建设通往罗马的大道,保他一生富足,顺遂。
可不管怎么做都换不回他的原谅。
她抽出一张纸巾,整个捂在脸上,呜呜地哭。
周放轻抚她的肩,在哭声渐缓的时候,沉声说:“你进去告诉他,那女孩没有和他在一起的打算。”
虎霞一声长泣,“他不会相信我的。”
忽地,哭声止住,湿透的纸巾也移走,露出一张深陷悲苦中的脸。
虎霞定定地看着火锅店里一闪而过的身影,眷恋着,不舍着,痛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往下掉。
她绝望哀泣:“闻骁也会走的,我什么都没有了,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
周放看着她,没有说话,手缓缓从她肩膀上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