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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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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明居门窗紧闭,空气沉滞成暖融融的困意。他们悄悄地下了楼。大厅内,水流涌动,发出温吞的响声。
“……领主?”
灵视者回过头。阴影里走出一个精灵,墙壁上的油灯辐射出暖黄明亮的光,将她身披裘衣的剪影斜斜拓印在地砖上。
出于一种奇怪的羞涩,艾德尔自觉地站在灵视者身后,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虽然收效甚微,好在精灵的注意力完全没有在他身上。
“有什么事?”灵视者耐下性子,“你为什么不去睡觉?”
“我睡不着。”虽然这么说,精灵无精打采,她心不在焉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停顿了片刻,抬起头又严肃起来,“我在想那艘奴隶船。”
灵视者几乎忘记了还有这回事。“奴隶船。”他重复,“我已经全权交给你处理了。”
“领主,我听到过一些传言,关于双榆城的尖牙部落。据说,不久前,有一伙来自鹿林的人毒杀了他们首领,杀死了继承人,还抢走了养女。”
“有这么一回事?”
“尖牙部落守卫边境,边境以北是我们崇拜瑞末冈德的远房亲戚苍精灵。”
“好像是这样的。”
“我问了那个使者买家是谁,他说是格兰法瑟人。这让我很惊讶。因为蓄奴,格兰法瑟人和鹿林签订了条约,他们自己的文化也没道理会无故购买一船奴隶。但是,如果他们购买奴隶是为了守卫边境呢?——格兰法瑟不是完美的邻居,但苍精灵……”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灵视者缓缓说,“尖牙部落。好熟悉的名字,但我一直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做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如果他们还活着就好了。”精灵的手指怪异地蜷缩,“领主,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你能不能——”
她看起来眼圈发红,不知道是压力过大还是哭过一场。
灵视者察觉到她的神态,放轻声音:“嘿,嘿——这不是我们人人都喜爱的卫队长么。”
精灵不知所措,勉强露出一个紧张又不安的微笑。
“坐下。”灵视者命令她坐在石阶上,“很紧张的晚上,对吗?”
她坐下,点了点头。
“我很高兴你会想这些。”灵视者也挨着精灵坐在旁边,说,“但我不希望你累着。”
“我只是睡不着觉。”
“因为想那一船绒精?”灵视者笑了笑,“我的卫队长,在我可预期的将来,你要处理的事情要比这多得多,也要重要得多。”
“哦,当然,我会尽力为领主分担。”
“我想要你做的可不只是分担。”灵视者说,“你们精灵的寿命很长。这么说吧,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希望你可以辅佐维拉。你知道的,因为维拉的种族,她需要做更多才能获得他人的认可。”
“你的意思是……”血色涌向精灵苍白的脸颊,她眉宇间的神态更加沉重,但灵视者也没错过她瞬间振作的精神和踌躇。
“至少我目前的打算是这样的。并且,这个时间可能比你预期到来的要早。现在回到更加紧迫的话题,”灵视者给她时间消化,“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你的猜测,对吗?”
“领主,我……”
“命运是你无法控制的。”灵视者打断她,“操控未来的企图大多会适得其反。我想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选择,做什么决定,这个世界不会因你而改变。或者确实因为‘你’,但这个‘你’可以是任何一个人。”
“就像灵视者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他拍了拍精灵的肩膀。
“可别谦虚过头了,大人物。”艾德尔忍不住插话。
她好像刚发现艾德尔。电光火石,她分辨出来了,她短暂地发出了一声“啊”,然后继续呆坐着,努力使自己面无表情。
“在门口等着我,我和卫队长再说两句。”灵视者指了指大门,继续和气地对精灵说,“如果你实在决定不了,可以掷一次骰子。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接受,包括我对你和维拉的打算。我还是很善解人意的,艾德尔可以证明。”
“哦?啊,嗯,大部分时间是的。”艾德尔在原地没走,他小声说,“只要你没见到他私底下的样子。”
“我需要时间想一想。”精灵鼓足了勇气,看着灵视者的眼睛,“绒精,还有……其他的事情。我会写一个详细的报告交给你过目。”
“你至少还有一晚上时间呢。”灵视者说,“我明天早上就要把那个使者赶出去了,他白吃白住了太久。这也是我要批评你的,有时候心肠不要太软。”眼看着精灵又黯淡起来,灵视者补充,“当然,这是你的优点。”
走出空明居,艾德尔忍不住问:“如果我没记错,维拉就是那个尖牙部落的养女?”
“我当然记得。”
“回想起来,尖牙的部落首领也是该死的,你别太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但他的继承人不该死。他的血债在我身上,和伊欧瓦拉的一起。”
艾德尔皱眉:“就像你刚才对卫队长说的,……怎么说来着,没人能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你当时也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群星之塔里那群所谓的神祇说了算。在祂们之上,还有一些东西,一些英格维仙人苦苦寻找但是找不到但存在的。万事运行的逻辑,因果关系,比如,欠了债就要偿还。不过,我相信我已经把伊欧瓦拉的那份基本还清了。”
枯萎的草坪上披满月光,细小的雪花像水雾一样从深蓝的天际飘下来。艾德尔和灵视者手拉着手,静静看着远处的桥头,桥墩上的篝火明明灭灭,在雨雾中渐渐模糊了。
“还有,你刚才说,‘这个时间比你想象得要早’,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灵视者耸耸肩,“谁都有可能出意外嘛。”
“我总觉得你有别的打算。”
灵视者没有回答。他们坐在喷泉边上,石阶上已经积了一层水渍。
“喷泉的水是温的。”灵视者说,“我临走前捉了个火丧魂关在里面,大概能用两个礼拜。”
艾德尔试了试水温,果然是温热的水。喷泉下面咕噜咕噜冒泡,隐约能看见火丧魂发出的光。
“这个想法不错。所以,这个喷泉不仅是喷泉,它还是个温泉?”
“你想进去试一试吗?”
“不。”艾德尔拒绝了,“我怕水,也不喜欢火丧魂。”
雨雪轻轻瘙着喷泉的水面。灵视者撸起袖子,把整条胳膊都浸泡进出,舒服地呻吟起来:“我只是把火丧魂放进去,还是第一次尝试它的效果——你确定不进来泡一泡?”
“哦,如果你想的话,请便。”
灵视者脱掉衣袍,只剩下最里面的短裤。他瑟瑟发抖地进入水池,然后很快舒服地在里面游起来,蜷曲的头发散落,如同摇曳的水藻。
“嘿,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听说的一个故事。”
灵视者游过来,双臂撑在石阶上,表示他在听。
“据说镀金溪谷的溪流里有一只水鬼,它会假扮意外落水的少年呼救。”
灵视者似笑非笑。
艾德尔点点头:“就像这样,它的头发湿漉漉的,裸着上半身,胸膛和锁骨上滚动着水珠,然后……”
“好吧。”
“然后它会用甜美的歌声诱惑人类,勾引起内心深处的欲望,诱惑路人亲吻他,然后,它会拖着人类沉到湖泊深处。”
艾德尔捧着灵视者的脸,啃了上去。
片刻后,灵视者因为尴尬笑得喘不过气:“我的天呐艾德尔。”
“很好笑吗?”艾德尔自己也笑了起来,“看来我确实不适合做这种事情。”
笑完之后,他们就静静地看着彼此,直到艾德尔打破了沉默:“回想起来,我们从来没有这样过。”
“哪样过?”
“就是,没有任务,没有下一步的计划,就单纯一起玩乐。”
“我必须要领导你们。”灵视者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一群人各有各的奇怪,有时候像小孩子一样。”
正说着话,灵视者突然像受惊的鱼一样窜到水底。艾德尔转过身,那个运送奴隶的使者从远处走过来。
“艾德尔!”使者远远地大声打招呼,“我刚才听见笑声就往这边走——水里有什么?好大的水花。”
艾德尔没来得及拦着,使者就探向了喷泉。他的手按在刀鞘,直到使者面色如常地将视线从喷泉转回来——灵视者对着使者念念有词,不管他做了什么,应该是成功了。
使者撩起衣摆,也坐在喷泉的石阶上:“看起来今天晚上睡不着觉的不只我一个。——你的烟斗呢?”
“没带在身上。”艾德尔回答,盘算着怎么赶快把他打发走。
使者给自己的烟斗点上火。“可惜了。”他一边说一边眯着眼睛猛抽一口,“我这里有从亡焰群岛带来的上好烟丝——火神嗣负责烘干的。”
艾德尔正要开口请他离开,使者突然继续说:“塞拉芬。”
“什么?”
“塞拉芬,你订的那只绒精叫塞拉芬,至少他这么称呼自己。”
“嗯,谢谢?”
“别,他跑了。”使者喷出一口又苦又涩的烟雾,“亡焰群岛来的皇家海盗船和我们停在了同一个港口。那个绒精戴着镣铐跳到了海盗船上,我敢肯定它死路一条。”
就事论事,“好在我没有付你订金,你也不需要退给我。”艾德尔说。
“就发生在几个小时之前,我在现场,本来是想把它给你带来。我亲眼看到了它怎么逃掉的……在跳到海盗船上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现在我睡不着觉了。”
“逃掉的只有塞拉芬一个?看起来你的损失并不大。”
“作为一个奴隶,塞拉芬有双漂亮的眼睛。”使者说,“但那明明是一双野兽的眼睛。”
“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野兽。”
“艾德尔,如果我没认错你的口音,你是土生土长的鹿林人,对吗?”
“没错,这不难分辨。”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十五年前鹿林大部分地区,绒精不被包括在基斯行列,仅仅十五年,大部分地区都承认了他们的地位?”
“不知道,但我不想听历史课。”艾德尔皱了皱眉,“你应该回去了。”
“怎么,你想打发我离开然后私会情人?”使者粗嘎地大笑着拍着艾德尔的肩膀,“别问我怎么看出来的,年轻人深更半夜跑到室外只有可能因为□□焚身。嘿,听听老头子我说几句不会耽误你什么。你们鹿林人不在乎历史,不在乎局势。我很羡慕你们满不在乎的态度。但实际上,因为空婴危机之后,人口锐减,对于绒精奴隶的需求也降低了不少,‘自由’的绒精到处都是。他们繁殖起来像耗子一样快,承认他们的身份地位,多一个基斯交税,何乐不为呢?”
“但这也不过是最近十几年的事情。”使者严肃起来,“我这一辈子和形形色色的绒精打过交道,他们中的大部分除了做奴隶以外,什么也不会。当然也不乏活得精彩的个体,但他们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种族的榜样,对他们来说,最成功的的生活方式就是忘记自己是一个绒精。”
终于打发走满口胡话的使者,艾德尔发现灵视者已经靠着池壁睡着了。他摇醒灵视者,后者醒来的瞬间打了个哆嗦:“我的衣服呢?快把我的衣服拿过来。”
擦干净穿好衣服,灵视者抱怨:“我希望艾洛斯在这里,他会火球术。”
“是你自己非要下去游泳的,”艾德尔指出,“要不我们回卧室?你该休息了。”
“刚才那个人说了什么?”灵视者揉了揉眼睛,“不管他,我很累,我们回去吧。”
回到空明居,他们洗好澡,窗户外面已经蒙蒙亮,时不时能听见鸟雀的叫声。
“我本来还要给你看一样东西。”灵视者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在地牢里。……你还记得你来努阿王堡的路上打死的那只老虎吗?我偷走了它的孩子。”
“你——你什么?”
“因为那不是一个普通的老虎幼崽,它是一只罕见的狮虎兽。你打死的那只老虎是它的母亲,它的父亲是一只狮子。……艾德尔,在我允许前如果你敢踏出这个门一步,你就永远别想回来了。”
艾德尔心虚地回到床上:“我还从来没见过狮虎兽。”
“等我睡醒你就能看到了。现在,先睡觉。”
“你为什么把它养在地牢里?那里阴森森的,”艾德尔又问,“多大了?我是说那个狮虎兽。”
“还没断奶。”灵视者含笑,“我想驯化它守护城堡,不过,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艾德尔乖乖地躺在灵视者的身边。“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他那因为困倦而昏昏沉沉的脑袋缓慢思考,“我猜,你做了一个计划,但没有告诉我。”
“我当然有很多计划。就像当初我如何计划将努阿王堡一点点修复如初,我给它制定了训练计划,我还给士兵制定了巡逻计划——现在卫队长在帮我做这部分。”
“不,我的意思是……”
“我确实有一个打算,”灵视者打断他,“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要说‘这个时间比想象中的要早’?我打算等维拉稍大一点就把她交给卫队长,然后离开鹿林。我呢,可以游历艾欧拉各地,悄悄地写一本揭示神祇真相的书——这是我欠伊欧瓦拉的。至于你嘛,你不是很喜欢各种奇怪生物吗?上个月有个叫法布尔的学者来努阿王堡小住了几天,他是研究昆虫的专家。我看了他的手稿,里面讲了各种奇怪的昆虫,关于它们的习性、模样、性格。他告诉我,他游览的地方,不仅有各种各样的昆虫,还有你喜欢的那种,长着毛的生物。我记下了那些地点,我们可以一起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
“怎么,不舍得离开鹿林?”
“并不是,只是没有想过离开鹿林,我一直以为自己会按部就班地老死在这里。至于现在,”艾德尔喃喃道,“谢谢你,我高兴到有点睡不着觉了。”
灵视者捂住他的眼睛:“闭上眼,深呼吸,你很快就能睡着,你今天太累了。”
床头的油灯熄灭了。太阳从东面慢慢升起,经历过一天的波折之后,带着对未来的期许,而艾德尔和灵视者也逐渐陷入美梦之中。
可是,灵视者,计划是用来被破坏的,美梦最终要清醒的。
若干个月之后,深埋地底的魂珀巨人会破土而出——看看它露出地面狰狞的手指,你们甚至在它的手心里建了个小屋,这很幽默。但这是个伏笔,你们真的丝毫察觉不到吗?
你将要放弃你所有的计划,开始一段新的、更加凶险的冒险。你将住在你最讨厌的船上,每天早上起来都要闻到腥甜的海风。
不过,你还是很幸运的,艾德尔依然在你身边。
但这都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几个月之后,几年,甚至后半生。
而不是今天,当下,你和你爱的人在温暖舒适的床铺里,呼吸交缠,亲密无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