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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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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尔做了个梦。梦中,满是孤魂野鬼,山精野怪,一个穿斗篷的身影毫不留情地命令他冲锋向前。他回头,看到斗篷下,电闪雷鸣间映得惨白的脸。他怎么能忘记他呢,艾德尔胸口的旧伤又开始疼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双古井无波、看过太多魂灵的眼睛。
醒来时果然在下雨,闪电的光刺穿了窗帘。艾德尔喘着粗气从床上坐起来,不老实的睡姿让他压到了伤疤。他坐在床上,竖起耳朵听,满意于这纯粹的雨声:没有野兽的嚎叫,没有兵器击打。丰沛的雨水打在砖瓦屋顶上,铁栏杆上,草地上。直到他听到有人在敲门。
他有一瞬间恍惚,睡在床脚的黑狗呜咽地发出撒娇的气音。
昏昏沉沉。艾德尔点亮油灯,尚未褪色的梦境与现实交织在一起,他的头差点砸到地上,好歹还是成功开了门。门外,过客摘下打湿的斗篷,孔武的农夫陡然一惊。惊讶和思念升腾到艾德尔脸上变成了调笑:“啊,这不是大名鼎鼎的灵视者嘛,大半夜的不好好待在你的努阿王堡,想我了?”
灵视者没有回答。他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打量艾德尔。猫从角落钻出来,竖起尾巴转着圈蹭艾德尔的小腿,又防备地仰起脸朝灵视者喵呜喵呜叫。艾德尔让开门,让灵视者进屋。
淋湿的斗篷挂到衣架上,灵视者弯腰捞起猫摁在臂弯:“我打听了一阵子才知道你住在这里。鹿滩镇镇长,哈?真是大忙人啊,你连封信都没给我写过。”
艾德尔没心没肺地笑了几声:“嗯,你知道的,我讨厌写信。”他从厨房摸出一瓶酒,倒给灵视者,“来,暖暖身子……喂,放开我的猫!”
灵视者无辜地松手,花猫迅速挣脱并在他的手背上留下几道血痕。艾德尔皱起眉毛,从橱柜里找出药酒和绷带递给他。
“不需要处理,不碍事。”灵视者随意地拿绷带擦干净手背上渗出的血迹,拿过艾德尔倒的酒,一饮而尽,“你一个人住?”
“对。还有爱丽和小黑。爱丽就是刚才抓你的姑娘,小黑还在睡觉。”
“我百分之百确定那只猫是公猫。”
艾德尔抓了抓脑袋:“我一直想说来着,你做什么都很仔细。”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因为我很仔细,而是你太……太粗心。”
艾德尔又点了几盏油灯,室内更亮了。深秋,风裹挟着雨点,飘进没封严的门窗,灯光和影子微微摇晃。暖黄的灯光下,灵视者清了清嗓子,有些犹豫:“你最近好吗?”
“我?我挺好的。但是你……哈,说实话,可能是安逸的日子过习惯了,我一看到你就心里打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灵视者摊手,挤出一个微笑:“我就不能单纯来看看我最喜欢的朋友?”
直白的措辞让艾迭尔有些不适,他反而不自觉地倾身靠近灵视者:“看来这些年我没白挨打。”
对视几秒过后,灵视者拿起酒瓶,往后仰到椅背:“这酒挺烈的。”
艾德尔从他手中拿过酒瓶,试图阅读从来没注意过的标签来看看这酒是否是给人喝的,但他很快就放弃了:“你喜欢吗?我还有很多,你都可以拿走。”
“不用。我的城堡里有各种各样的酒。你随时可以来。“
“抽太多烟,味觉坏掉了。”艾德尔咂咂嘴,“我可尝不出你那些酒的好坏,对我来说酒只有够劲和不够劲。”
“无所谓,我没那么多毛病,酒就是用来喝的。”
漆黑的卧室,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在门缝里一眨一眨。灵视者瞟了瞟它就不再注意,但那只不懂察言观色的狗还是顶住压力蹿了出来,躲在艾德尔脚下撒欢。
那只黑狗舔着艾德尔的大手,温驯又机灵。眼看艾德尔的注意力又被一只狗吸引,灵视者清了清嗓子:“我以为你安定下来后会找一个伴侣。”
“——当然有,小黑是我最好的朋友——等等,你的意思是……”艾德尔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小黑,干笑几声,“我的错。我从来没告诉过你,但我也是有过去的。”他含糊地说,“而那一段已经燃尽我在那种事情上的精力了——没有抱怨她的意思。”
“她现在还活着吗?”
风打着旋穿进室内,门窗晃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冷不丁的寒风让两人都哆嗦了一下,艾德尔起身把窗户关严。
“她在亡焰群岛闯荡。至少我听说是这样。”
艾德尔干燥的声音也伴随着风刮到灵视者耳边,他耳尖微动:“你没想过去找她?”
“想过,有机会一定去找找看,但不是现在。”
灵视者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他没有继续说话,整齐但算不上特别干净的屋子里陷入沉默。艾德尔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来我家,不是单纯来讨论这些私人问题吧?还是说,”他突然激动起来,“你恰好有她的消息?”
“你是怎么推导出这个因果的。”灵视者眼皮一抬,瞪了艾德尔一眼,“你怎么会以为我对这些小事感兴趣?”
艾德尔耸耸肩:“我就随口一说。”
他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讲他如何在鹿滩镇拥有了土地,然后继续讲鹿滩镇,从气候到难民。艾德尔以为这茬已经过去,但灵视者打断他:“我刚才心情不好,不是有意的。”
“没关系,我都快忘了你刚才说过什么。你能来看我我就特别高兴,别的都无所谓。”
灵视者的唇边闪过一丝真挚的微笑:“我也很高兴。说起来,从镀金溪谷到双榆城,我们始终在一起。从我刚学会通灵,和矮人的尸体对话,到最后直面赛奥斯……没有你,我永远完成不了这次冒险。”
“唔,但如果没有你,我早就被挂在树上成为第十九具尸体。”艾德尔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的命基本上是你的,所以没什么大不了。”
灵视者摇摇头。“这不是什么命不命的问题。”他端端正正坐着,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我想知道……有没有,有没有哪怕是半点的可能——我们……”
艾德尔等灵视者说完这句话,但他似乎失去了往日杀伐果断的行事作风,吞吞吐吐,等得艾德尔眼珠子都快瞪下来了:“我们什么?”
灵视者盯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我挺喜欢你的,我想知道你的想法。我不敢探查你的灵魂……其实我偷偷探查过,但没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也许你从来没想过我们之间的可能性?我想你亲口告诉我。”
“我当然——……”脱口而出的话说到一半,艾德尔才真正意识到灵视者说的是什么意思。凌晨时刻的清醒让他的脑袋嗡嗡叫唤,他苦恼地把脸埋在自己的双手中:“等等,你把我的脑子搞乱了。”
灵视者起身,走到艾德尔背后,十分自然地按摩他的肩颈和眉头,手指下的肌肉没有因为按摩而放松反而越发僵硬。他慢慢地俯身将下巴搁在艾德尔肩膀上,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平静缓慢地说:“你从来没想过吗?”
热气喷到耳朵上,艾德尔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尴尬的沉默,艾德尔小心翼翼地挣扎,灵视者顺势放开了他,若无其事地坐回原来的位置,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
“……这么说来反而很奇怪,但我真没有想……过。”艾德尔喃喃道。他迅速瞄了一眼灵视者,又低下头。
雨渐渐小了,风也没了声音。
“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好兄弟。”艾德尔说。其实有些违心,但他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胡言乱语一些安慰灵视者的话。
“兄弟还是不要当了。”漫长的沉默后,灵视者开口说话,他刻意让语气显得轻快,“以前每次你在篝火旁脱掉衣服上药,我总是忍不住多看两眼。想来你也不需要这样的兄弟。”
艾德尔的脸红了,尴尬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颈。
灵视者叹了口气。“我真不明白,艾德尔。你看起来大大咧咧,却总是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屋子里,拒绝和所有人建立亲密联系——我相信受害人不只是我。”
“我不知道。我宁愿和我的狗一起生活。”
“它最多十年后就会老死。”
“我可能都活不到十年后。”
“好啊。”灵视者用力捏桌子的边缘试图平息莫名的怒气,直勾勾看着艾德尔的眼睛。其实,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感觉到绝望:“相比于那个在喝着酒在树下数尸体的人,你并没有改变太多……这些年你唯一的改变就是对光明神的看法。但你真没觉得我们一路上是不是也太投缘了?你……”灵视者住嘴,收住了“固执的蠢驴”之类的形容词汇——这怎么看都是他表白不成恼羞成怒借题发挥。太可怜了,可怜,愚蠢,毫无道理又活该。被艾德尔拒绝时,一瞬间他脑袋里闪过很多办法:跪下去求他,施展能力蛊惑他,命令、要挟他,和他讲道理。但这些办法在触及到他茫然的眼神时悉数消散了。该如何打动一块木头,最顶尖的植物学家也尚无定论。
他抓起斗篷,冷漠地道别。
“喂,你不留下来过夜吗?或者去镇上的旅馆。我的意思是,外面还在下雨,回去的路不好走。”
灵视者没有回答。艾德尔望着雨幕中那熟悉的背影越走越远,能分辨出他轻微的颤抖。也不知道是因为下雨冻得还是气得。
艾德尔弯下腰狠命揉小黑的肚皮:“好孩子,现在只有你和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