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心》东方坡

2、国宴

　　夜夜笙歌的皇宫今夜显得比以前更加活跃,为了迎接初战告捷的破军星杨将军凯旋而归,文武百官无不争先恐后拖家带口来参加这一场别开生面的国宴,其目的无非是"吾家有女初长成"想寻个如意郎君么.
　　国宴在庆喜阁举行,其分两层,正二品以上官员有幸与皇帝,众王爷以及这次宴会的正主杨将军同席,二品以下官员只能在一层甚至是阁外空地上遥望那辉煌的灯光.不过吃饭倒是其次,一会儿的"同喜会"才是他们押宝的重头戏,能不能攀上枝头变凤凰都要看届时自家闺女的表现了,众人皆虎视耽耽.
　　宴会的正主杨次保持着一贯的沉默,有人敬他酒便喝,也不多话,众人觉得无趋,便不去闹他.杨次也乐得个清净.
　　"杨将军真乃神人啊,真是天上的破军星转世,助我天朝之圣威啊."卜祝的神官破例与他同列,从开宴到现在尽听得他谄媚之语,杨次不由得皱眉.
　　"杨将军,"喝得有些微熏的皇帝斜眼睨着他,举着酒杯朝他道,"你又为朕立了大功呢,你看,将军的称号也封了,锦衣华宅也有了,朕不知道还能赏你什么.你倒是告诉朕,你想要什么?"
　　想要?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脑海,杨次神色十分不自然得瞥了一眼皇帝身边本该属于那个人的空席位,似乎是意识到自己逾距的想法,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呵呵,"皇帝爽朗地笑了两声道：“杨将军不必拘谨,但说无妨."眼神轻微的暗示似乎在告诉他就算你打算要个人朕也会允了你.
　　杨次却十分清楚自己的地位,他闷了一口酒,道,"陛下,下臣向您讨要一面免死金牌可否?"
　　皇帝迷醉的眼神闪过一死冷冽随即又妩媚地笑了笑,"有何不可?这样吧,我下道圣旨,允许你杨氏三代不死怎么样?"
　　"皇上隆恩下臣承受不起,下臣心愿卑微,一面免死金牌只为光耀门楣以慰先辈,不敢奢望."
　　好个不敢奢望!皇帝发现自杨次东征高丽回来,行为说话越发难以捉摸,看来地叫他那美人九弟多多"施压"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一想到美人,美人就自动现身.
　　门口人千娇百媚的身段与美艳绝伦的脸孔几乎是一踏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男女皆楞在当场想是等待天神拯救的饿鬼.似乎是有感应一般,杨次猛一抬头便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嘴角不自觉勾起了一个弧度,但当看清楚来人左手牵的人之后,来不及舒展的眉头顿时缩成一团.呼吸一窒,他知道自己这样很难看,只好压低了脑袋.
　　"段王爷,风丞相!"
　　棉队这两个携手而来权倾天朝的人物,百官忙不迭站起来作揖,连皇帝都站了起来,而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人却错过了时机.他的整个脑子只剩下那两只相握的纤长的手,以及...昨夜哥哥说过的话.不知是比较还是怎样,杨次忿忿地打量自己伤痕满布又长满老茧的手--一个武将的手,又粗有糙,自然比不上文官那只只握笔杆的素手.
　　切!这有什么可比的!
　　"嘶--"
　　杨次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
　　怎么了?他看到方才卜祝的神官猛向他使眼色,但他真的不明白,大家怎么都站起来了...
　　然后,他对上了那张艳丽的此刻却笑得不明意味的脸.很美!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不由自主地飞蛾扑火吧?
　　"呵..."那人笑了,似乎只是这样清冽的一声,凝滞的空气便又开始流动了,"杨将军真是好大架势,怎么,不愿给本王行礼么?"
　　行礼?啊--原来如此.杨次那一根经的脑袋总算是明白过来,正想起身,那人的话却叫他失去了最后的力气.
　　"北征高丽大捷,曾经只配给本王提鞋的杨将军腰杆真是硬了呢!"
　　“嘶！”众人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王爷素来是笑面虎，没想到竟会用这么直接的方式去踩踏一个人的自尊，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把握了八成兵力的杨次将军。真是好大胆！
　　果然，杨次当下便苍白了一张脸。
　　“冽，你的话过重了，杨将军只是一时失神而已。你太小题大做了。”风静用另一只自由的受拍了拍段紫冽的肩膀。男人回头朝风静温柔一笑，眼眸却是一片寒冷。“静，你太心软了，对待不听话的狗，怎么能手软呢？不管是什么狗，总要认清楚主人是谁。”
　　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进杨次心里。他抿着唇，咬紧牙关。然后挺拔地站起来，像个武将一样抱拳，“参见王爷，相爷。是下臣的失礼。”
　　皇帝见戏差不多快落幕了，也不想两人关系弄得太僵招呼招呼宴席又继续下去。
　　接下来是各具用心的“同喜会”了，形形色色的女子杨次见得多了，奈何他早已心有所属，对不时接到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好感让他怎么还待得下去，不久便找了个借口去花园透透气。
　　有人跟踪！
　　他一出门就直觉有人跟着他。杨次不动声色地走着，拐弯处他猛地将背贴在墙上，脚步一近他便以手拦住对方的去路。跟踪的男人惊了一跳，脸上的笑意却不减--是他！
　　那个出征前突然向他倾诉爱意的礼部尚书--颜回。
　　杨次收回手。
　　“将军真机敏，”男人拥有一张极儒雅的脸，干净、温暖！但就是这份温暖永远刺痛着杨次的眼睛，他不想看到他。
　　杨次一语不发，转身就走。男人仍然跟着他。
　　“将军将我出征前的话考虑得怎么样了？”
　　杨次突然脚下一顿。他记得！他竟然在等他回答吗？多么傻的人啊......他的心突然间被触动，但杨次清醒的知道这不是爱。杨次转过身，瞧着男人的脸，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没有答案。”
　　男人也不着急，仅仅是一笑，“那是不是说明，我还有机会？”他靠近了一步，杨次不由退了一步。
　　“我不懂，一年前你说喜欢我，喜欢我什么？”
　　男人不放弃继续靠近，但这回他学会了用语言分散杨次的注意力，更不让他后退。“你孤傲，又悲伤。你的感情直达眼底，我记得那时在朝堂上第一次见到你，你我都很年轻，你眼里的感情将我缠住了。让我觉得心疼，那么迫切的想让你快乐。后来，我渐渐体会到了杨王爷的心情了。”
　　“我哥哥？”
　　“嗯！”男人已经来到他面前一步之遥。
　　而杨次因为对方谈到了兄长而平生了好奇之心，竟也没有再躲避，“为什么？”
　　“你让人怜。明明是那么高大的男子，明明是驰骋疆场多年的猛士，却有着极其纤细的情感，总让人觉得一碰就会碎。忍不住想永远纳在自己的羽翼下，奉上一切最好的，只求你能开怀一笑。”
　　单细胞的杨次并不明白颜回已然在向他示爱，他的烦恼却是，“原来，哥哥一直是这么看我的。”
　　我成了哥哥的瓷娃娃？弱，就是负担。他，不想成为负担。
　　“不止是杨王爷，连我都为你心疼。”
　　“连你也这么看我？”杨次显然苦恼起来，“究竟怎么做才能让人觉得自己很强呢？”
　　男人眼中的杨次既可爱又可怜，也许他自己不知道，怜悯背后的本质就是爱，他悄悄伸出手，想趁他不注意之时抚一抚那张脸，但警惕如他还是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人影。于是举到一半的手只好该搭他的肩膀，不重不轻地揉着单薄却不失力量的肩膀，然后在杨次耳边小声道，“你想要变得更强吗？明天下朝后‘水田阁’等我。”
　　颜回留下意味深长的一笑，离去了。
　　顺着他的背影，杨次看到了面对自己站着的段紫冽。颜回的背影在与段紫冽擦肩而过时，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段紫冽直直地看向他，像女王一样微抬着下巴，向他走来。此刻的他只觉得毛骨悚然，每回一见到他总是心悸又心动。
　　“杨将军的架子真的是越摆越大了，”段紫冽拥有像泉水一样干净清冽的音色，如他的名字一样，整个人看起来不带一丝人间该有的气息。这就是杨次心悸的，这让他们两人之间隔着无形的永恒，明知此仙子不可能降临在自己的世界。
　　而他真的是仙子吗？恐怕他的行事作风更像是魔鬼吧。但无论如何，也不过证明了两人之间的差距。
　　像是习惯了杨次的沉默，段紫冽继续道：“昨夜我三催四请你都不肯来，本王对于你来说就这么一文不名？”
　　怎么会！谁敢说你一文不名，恐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吧！杨次微低下头，“王爷误会了。”
　　“误会？你倒是说说看我误会了什么？”段紫冽在他回答前又道，“误会了当年你突然向我示爱？误会了你心甘情愿为我提鞋？还是你宁愿自贬身份陪我一夜风流？将军，这其中我是误会了哪一个？”他没心没肺地笑着，艳红的嘴唇抿出妖冶的弧度，像是邀请人采撷。
　　杨次因为这番话而倒抽一口凉气。但是，他无话可说，因为这就是事实，他就是曾经下贱到用身子去讨好他，丢下尊严让他践踏。
　　示爱了么？好像有。可悲的是他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杨次看到段紫冽眼中赤裸裸的鄙夷。很痛很痛，身子像空了一块。
　　“可以结束了吗？”
　　“结束？”
　　段紫冽挑眉，假装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我说过的，一旦你愿意找个人定下来，我会放弃的，也不会纠缠你！”说到最后，杨次竟然笑了。
　　笑？！你还笑得出来？段紫冽没有来的肝火上升，“没错，我很喜欢风静，无论长相还是性格他都很合适。”
　　这样啊--
　　“不过，在我们的关系结束之前，你必须做一件事：交出兵符。”
　　兵符？杨次无不自嘲地嘘了口气。当他是那种贪慕权力的人么？只是，没了兵符就意味这他将被赐封回封地，而作为将军，应是穷尽一生都不能私进皇都的，只有等召见！何况从皇帝和段紫冽的态度看，召见更是没了希望。
　　不！他需要兵符，他只是想常常见他，直到这种感觉淡了，至少再给他一些时日。
　　他可以向天赌咒，绝对不会起兵造反！皇上会相信么？就不能稍稍让好运也降临在自己身上吗？
　　“我想继续带兵打仗，兵符我不会交。”他闷闷地说。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对那个人唯命是从。
　　这条狗开始有思想了么？段紫冽不善地眯起了眼睛，想寻找出男人身上的不同，但是那副好色的样子一如出征之前--看到他就欲望高涨的样子真让人讨厌！“如果我说，你对于天朝来说已经没有一点用处了呢？高丽不再进犯，天朝打败高丽已经给周边众多少数民族一个下马威，还有谁敢来犯？你说，和平年代的将军还能掌握兵符么？况且，天朝人才辈出，想要找个人代替你再容易不过了吧。”
　　杨次低着头，有些木然地看着对方锦缎做面的靴子。平凡如他根本不曾有过地位，谈何被取代？他想要的又岂是将军之位？只是，在男人的身边会有他的位置么？只要一个角落的空间。
　　再争取一下吧，从此刻开始留在他身边，过一天算一天。“我会考虑的，到时候就交出兵符。”
　　“到时候，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的。”
　　宴后。皇城内宫。
　　“你的意思是说，杨次不肯交出兵符？”本是玩世不恭的一张脸此刻却散发着狠意，“他不应该痴心于你么？怎么会不听你的话！”
　　“我不知道！”美貌男子挑起一缕发慵懒地靠坐在椅子上，“他虽对我有情...皇兄可知，他很少主动开口讲什么。直到现在，我都不能完全魔头他的想法！”
　　高座上的男子眉头一皱，“可是我们削藩的计划箭在弦上。首当其冲的就是镇南王杨一。本是无所忌惮的，怕就怕杨次如今手握兵符，若执意不肯削藩，极有可能引起兵变。”男子话锋一转，“九弟，你与丞相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么早激怒杨次的话可不会有好果子摘了。”
　　美貌男子狡黠一笑，“没事的，杨次性格内敛而且认死理，他曾经说过喜欢我就不会伤害我；至于风静，是有些心机，我们只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自然不会有什么别的瓜葛。”

作者有话说

　　手好累，好累...可是，明天会更多！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