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的风》咖啡糖精

67、血色 “

　　“这是命令！这是你作为士兵应该立刻马上立正遵守的命令！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态度！你的军校老师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一张银灰色长桌天堑似的横在中央，地面光洁，反射出一个倔强的人影。

　　“我不。”

　　“你再说一遍？！”

　　“我不！”

　　祁逸云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沉默片刻，怒极反笑，语气竟出人意料地带上一点笑：“那你想干什么呀？”

　　“我要去。”那个声音很坚定，“这是军方组织的年末活动，所有有军籍的人都有资格参加。轨道监测处也收到了邀请函，我名正言顺，为什么不能去！”

　　看着祁逸云情绪太过激动，也许是害怕两个人像刚才那样吵一通能把办公室顶掀翻的架，最后两败俱伤得不偿失，站在维可身边的一位年轻女士和站在办公桌另一侧的杨先生同时想开口接话，话头撞在一起，又同时闭嘴。虽然一度使办公室陷入略显滑稽的诡异沉默，但总算是散去了一些硝烟味。

　　最后，是那位年轻女士开口：“上面那些人的脾气我们都了解的呀。这次给监测处发邀请函也只是做给外界看的，是粉饰太平的手段，并不是真的希望你代表这个机构出席。如果你真的去了，搞不好还会被针对，多让人心里不舒服呀。而且，这场宴会那么多媒体都在，新闻部为了这件事肯定也付出了很多心血，如果把场面闹得僵持不下，被那些别有用心的报刊捕风捉影，梅洛恩长官就会生气呀，我们不能惹她不开心呀，对不对？”

　　见她走的是春风化雨路线，祁逸云刚才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是吐了出来，不过不是因为如释重负，而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件事的结果，实在力竭，千言万语只无奈地闭了闭眼。

　　这场谈判当然无疾而终，年轻女士没那么生气，安慰地拍拍维可的肩膀：“这件事情需要从长计议，我们先都冷静一下，再好好想想好吗？我们先走了，你有事随时叫我们。”

　　维可沉默地点点头。

　　那位女士负责带路，带另外两人去了她的办公室。上级要求她在这儿停留一段时间。也许是为了展示总部的阔绰，故作好心地为她安排了一间非常宽敞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有点儿凌乱，她走过去顺手整理两下，把摇摇欲坠的纸堆解救下来，歉意地笑笑：“最近我那边的事情比较多，我又回不去，就全堆在这儿了，有点儿乱。”

　　“无所谓。”另外两人没她这种好心态，关注点理所当然地不在这儿。直到坐下来，刚才祁逸云憋了半天的那口气最后反而是让杨吐出来了。

　　见他这么如释重负，祁逸云正在气头上，迁怒道：“刚才在那边一共没说几句话，现在出什么气。”

　　杨先生莫名其妙挨骂：“？我正常呼吸。”

　　祁逸云瞪他一眼：“呼什么吸，憋回去。”

　　杨先生默默偏过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至情至性的白眼。

　　“这么危险的事情肯定不能由着她去做。”年轻女士也坐下来，“但是，我们越是这样反对，或许反而会让她觉得她要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小孩子都叛逆，尤其是……她又刚刚经历了这么多事，咱们的这个策略肯定行不通的。”

　　提到这个，祁逸云态度软和下来，只是叹了口气：“我难道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吗。平心而论，她想做的那些事情，我们难道不想做吗。但是，有些事情，现在去做、让她去做，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话说到这儿，要不干脆咱们……！”

　　“更不可行。”杨似乎早就料到她话说一半就要倒戈，打断道，“军方下辖的六个大军区现在真正握在自己人手里的只有不到三个。除了我们两个的，小舒她……”

　　“是。”年轻女士应道，“我现在被困在这边。也就是最近高层都不在，我的行动才自由一点。如果真的调遣，我大概只能调动一些亲兵。武装力量很有限。”

　　杨接着道：“如果真的打起来，我们胜算不到百分之五十。如果能加上原来第七军区的兵力，这个概率就……”

　　“闭嘴，没用的屁话少讲。”

　　话被她强行截断，杨先生也自知说这些话只是徒增感伤，于是沉默片刻，无奈地靠在沙发背上：“既然我们现在只能按兵不动，那总得找个人劝住她吧。”

　　舒统帅建议：“要不找司先生来？”

　　祁逸云摇头：“系统年末要开发布会，那帮人工作都忙，更不用说他了。再说……”

　　她长长叹了口气，认真询问眼前二位：“你们觉得维可真的怕他吗？”

　　办公室内陷入一阵沉默，舒统帅缓和气氛地干笑两声，自认为相当不动声色地转换话题：“哈哈，说的也是，哈哈。那大家觉得我们请谁来更合适呢？”

　　祁逸云沉默两秒，突然眼睛一亮，尽管这个反应非常俗套，但她还是喃喃道：“我知道了。”

　　三个人低声密谋几句，舒统帅蹙眉：“这样会不会太危险了，毕竟身份摆在那里，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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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几天，维可坐在那间办公室里，她知道现在莽撞地出去也没用，她也知道自己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身在军方的总部，是所有信息最集中的地方，她有机会知道她想知道的一切，甚至有可能包括……

　　这几天以来，除了正常的吃饭睡觉，她就在头脑里盘算着总部基地的每一条廊道都通往什么地方、那些最机要的档案室都分布在什么地方……一阵谈话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件事情除了我们几个之外，不会有多余的人知道，你放心。上面的人不在，在基地总部，我还是说了算的。”是祁逸云的声音。

　　“我知道，没关系。”那个声音温和又平静，但是和舒统帅不像。同样是温柔，这个人的声音却像一个高悬的磁场，像深海下蕴藏翻覆力量的漩涡。

　　可她听着这个声音却莫名感到熟悉。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位她好像从来没在军方或系统任何地方见过的留着黑色长发的女士。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厚风衣，戴着一副黑色细边框眼镜，亮白色的灯光照在镜片上，有一两条纤长的白色反光。

　　她礼貌地站起身打招呼：“您好，我是维可·金，您可以叫我金。请问您怎么称呼？”

　　对方微微颔首：“你好，金小姐，好久不见，你的伤还好吗？由于身份的原因，没有到医学部探望，非常抱歉。”

　　维可吸了一口气：“林长官？”

　　她笑了笑，再次打招呼：“我是这里的林恩顾问，你好，好久不见。”

　　维可低下头：“您怎么来了。我听说最近那些赌场的事情了，您还好吗？是我才应该道歉……您手臂上的伤还好吗……对不起……”

　　“一切都好，没关系。”那位“林恩顾问”坐下来，开门见山道，“刚来总部的时候，我和祁统帅随口聊了几句。我听说，你最近和他们吵架了？”

　　维可闻言，抬眸看她，眼睛里还是那种倔强神色：“您是他们派来劝我的吗……可是……”

　　她欲言又止，嗫嚅一阵还是开口：“可是，我知道，您和统帅她们……不太一样。”

　　“林恩”听完愣了一下，即使只有很短的一瞬间，维可还是注意到了，是那种完全处于状况之外的、不加任何掩饰和伪装的无措和片刻的走神。她知道，自己的话对眼前的人并非没有触动。

　　不过她随即笑笑，坦然承认：“你说的对，这件事对于我而言……的确更沉重。所以，我今天不是来劝你，而是和你商议一下。”

　　维可很诧异，却听她说：“最直接的办法是在宴会上用一柄餐刀报仇雪恨，可是我知道你不会选。”

　　“你不喜欢所有人都把你当小孩子，我也不喜欢。因为那样要修饰很多话，我觉得很麻烦。”她说，“所以，我们就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从讲逻辑的角度出发，无论怎么说，你都不是主导这件事的最佳人选。”

　　维可不解：“为什么？”

　　“你的身份很复杂。”她说，“从出身上讲，你是出逃的实验品，这样的存在本身就是违规的。其次，你的身份和亡灵紧紧绑定。军方的高层本来就很忌惮这支军队，对现任的几位统帅也有打压的趋势……你明白。”

　　“最后，你的所作所为代表了现在轨道监测处的对外形象。你之前一直在系统工作，如果军方一口咬定系统是幕后主使，司寒长官也会受牵连。之前军方没有直接对监测处动手，就是因为缺少理由，现在，难道我们还要把这种生死攸关的把柄主动递到他们手里吗？”

　　“而且，今天是系统年末发布会的日子，明天是军方的宴会。军方没有致贺电，这样的时间安排也本来就是别有用心，分庭抗礼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们的目的是收回军权。”

　　“为此，他们可以不择手段。”

　　这番话说完，房间里沉默了很久。维可一言不发，攥着拳的手的拇指不住地摩擦食指的关节，紧握的指尖涌起一点血色。

　　“……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那……系统现在是正在开发布会吗？”

　　注意到她不想再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林恩”也顺势点点头：“你想看吗？”

　　于是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开始观看这次的发布会。林涣看新闻的习惯是做地球监察官、在信息部只挂闲职的时候养成的。以前她不喜欢看新闻，尤其是时政新闻，因为她实在不想在某个剪辑片段或者镜头里毫无防备地突兀地看到自己的脸——跟照片拍的好不好看没什么关系，于是很多新闻都只看文字版本。

　　维可只是沉默地看着画面。

　　现在正在讲话的是付南斯，从内容上看，她的讲话已经接近尾声。

　　虽然镜头大多时候都聚焦在讲话者身上的，但也有许多画面扫过台下长官、公民代表的表情和整个会场的状况。数不清的摄像机器人和记者云似的填充在会场的边边角角，好像这样光明的地方，一切黑暗和邪恶都无处遁形。

　　聚光灯下的一切都显得分外明朗，好像这样一个参会者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都会被一览无余的地方就没有污秽，就没有平静水面下的惊涛骇浪。

　　亮白色的灯光下，连伤疤都是赤裸裸的。

　　林涣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场面，叹息似地轻声呼了口气：“我出去透透气。”

　　维可虽然也心不在焉，但还是点了点头。

　　林涣一出去，就看到了不远不近地站在办公室门前的三个人，见她面色不详地出来，一下子都凑上来，压低声音异口同声：“怎么样？”

　　林涣眼神示意了一下办公室的方向，几个人会意，默契地走到另外一边。

　　“刚才说了几句话，我大概能猜到她是想做什么。”林涣蹙眉，“而且……”

　　而且，她又是怎么知道，言祈在那个时候找过自己一次？这件事洛渊知道，司寒有可能猜个大概，还有什么人知道内情？如果是那天晚上言祈来找她被什么人看到，又有什么必要让维可知道这件事？到底是什么别有用心的人？

　　祁逸云见她欲言又止，追问：“而且什么？”

　　林涣一向不愿意不加思考就把疑问和盘托出，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我跟她说了一些分析利弊的话，她也都听进去了。但是，明天的宴会，我们也应该做点儿什么吧。”

　　杨开口：“这件事情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如果激进一点，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祁逸云瞥了他一眼，显然是几天前的气还没消全：“好像那个时候说不可行的不是你一样。怎么到现在又变了一副嘴脸？故意和我唱反调？”

　　“……说话真难听啊祁统帅。我就是那种人吗？”杨无语，“如果不是除了打仗再没有什么好办法，我们至于沦落到这种、最开始由您提出的下下策吗？”

　　“呃……他们俩最近几天一直这样。”眼看两个人的纷争已经把一向寡言的杨先生逼得连反唇相讥都妙语连珠了，舒统帅只能干笑着打圆场，“一直在激进和保守之间横跳，我都习惯了。也是哈，现在这个局势，搞得人都有点儿精神分裂了……”

　　那边两个人四只眼睛一齐看过来：“你说谁精神分裂？”

　　统帅们的特点就是单独指挥作战的时候英明果断，但一旦聚到一起，只要不谈正事，做决策的效率就会大幅下降——这一点林涣是深刻领教过的。她自诩不是一个多么爱清静的人，但很多年前，在信息科还和亡灵共事的时候，每次清理战场、做善后工作的时候她都会被通讯频道里的几位统帅吵得头晕。

　　这些往事一晃已经过去很多年了，那些她自认为会在脑海中鲜活一生的记忆似乎也有点儿褪色了，但……

　　玻璃杯滚落在地粉碎的声音骤然从办公室传出。

　　“咔嚓”。

　　一个按动快门的声音伴随着闪光灯一亮，洛渊被晃了一下，下意识蹙眉，握笔的动作僵硬一瞬，低下头眨了眨眼睛，眼前雪白的纸上因为突然的强光显现出一个向外扩散的黑色斑点。这让他很不舒服之余又隐隐担心刚才自己不太体面的表情会被不知道哪个镜头捕捉到然后恶意解读。

　　他默默低下头，整理几下手上的工作手册，随手往后翻了几页，看着大片的空白陷入沉思。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在两天时间里针对这次发布会写一篇纪要并且把这些空白东拼西凑地填满——这比实验报告难写一万倍。

　　与此同时，他还要整理一下自己的稿子，确保一会儿可以在基本脱稿的状态下完成演讲。他太久没有这种经历了，一时还有些紧张，而且他排在后面，这种情绪就将贯穿整场发布会。

　　好累。

　　尹黎嵩坐在他左边，也是一副心不在焉应付摄像头的模样，时不时在纸上圈点批画一些东西并且神志不清地写出很具有保密性和时效性的字——过了今天，除了本人外没人能看懂。

　　坐在他右边的是一位分析库的女士。洛渊见过她，应该是某个实验室的负责人。分析库现在的地位很尴尬，不知道多少捕风捉影的媒体都等着这个机构的消息。她能来参会，大概也是抽签的结果，因为严肃里掺着苦大仇深的表情是装不出来的。

　　司寒今天依旧穿着司法部的制服，不过罕见地别了一枚垂着银色长链的六芒星胸针。他站在那儿，星星锐利的棱角就冰冷地映出摄像头的影子。

　　司法部每年都是被提问最多的机构，理所当然。今年这么多举措出台，质疑声频出，这次发布会，这个部门更成为了重点关注对象。

　　提问的人很多，有媒体的记者，也有代表们。司寒一一回应，语调还是那样平静，手部动作不多，思考的时间不长，但一字一句也不出纰漏，从容不迫。

　　洛渊静静听着，会议厅里也空前安静，除了司寒说话的声音和细微的书写声或打字声，几乎没有什么杂音。

　　等到下一位记者提问的时候，会议厅里却安静下来。

　　于是在这片刻的静默里，洛渊抬起头看过去。

　　那位记者手里的东西是黑色的，却不是会议厅里规定使用的话筒。

　　一片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