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的风》咖啡糖精

66、“尾声” 沉

　　沉默。

　　或是沉沦。

　　总之无声无息，像宇宙里发生的所有事那样——比如一颗漫无目的的行星，瞬间跌坠进引力无穷的黑洞。于是，它原本的轨迹被彻底改变，它无法抗拒引力，它不可掌控，它粉身碎骨，它会变成宇宙万千漂流的尘埃之一。

　　可此时此刻，她的心，又和那颗失足的星星有什么区别呢？

　　明知道现下的情形根本没有时间探讨这些，可她还是这样，不可救药——就像在实验基地那样，在她尝到腥甜的血液的那一瞬间，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对方疯了，而是自己疯了。

　　对，她是疯了。

　　看着对方的眼睛——那样澄澈又温柔的灰色，她害怕，她想逃避，她想现在找个什么借口，荒谬到令人发笑也好，蹩脚到一听就能辨出真假也罢，立刻结束这个她根本不能从容应对的话题。

　　但她没有办法。她不愿意看他眼底的落寞神色，哪怕只有一星，哪怕在昏暗的灯光下明灭不清，她也不愿意。她恨自己太敏锐，总能察觉到那些掩藏在释怀背后的伤心委屈，她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表面上看，林涣看了他一会儿，只是低眸，把所有从眼睛里透露出的神思都收敛起来，就像之前很多次做过的那样：“这个问题不在我回答的范围之内。”

　　“怎么不算？这算某位长官不为人知的秘密。”洛渊却认真道，“那现在，林长官愿意遵守刚才的承诺，不隐瞒，也不说假话，回答我的唯一一个问题吗？”

　　这位固执的长官一定要得到答案。她却一瞬间走神，她想，或许在那个时候，他就是因为这样固执坚持，直到现在也不改，才让本来无足轻重的事情变成了一段漫长的暗无天日。可是，她第一次被这个人吸引，也是因为这个不是么……

　　既然如此。

　　“我不明白。”她低头回应，但声音很低，“我已经把可以表明心意的东西给了你。即使在格尔菲斯星上，我的行为……不那么妥当，但我能给的，能给的所有承诺、所有的一切，我都给了。你再问我要什么，我……真的没有了。”

　　“我不知道，洛渊，你还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复。究竟……究竟什么样的回答你觉得才能抵消实验基地我对你的不信任呢……我们的关系，我承认，很复杂，并不是恋人或者……其他任何一个词可以概括的。”

　　“可是，难道这样的关系在系统里很罕见吗？我们生存的这个局势有多少明枪暗箭，有多少看不见的眼睛、多少冒着烟的枪口盯着指着。就算我们再有本事……系统里缺有本事的人吗？领导人避免了吗？尹楠尹黎嵩呢？他们哪一个不是身居高位，哪一个不是拥有无上权力，可是结果呢？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不都还是……”

　　“……不得善终。”

　　似乎是因为不愿意提到这个，也不愿意轻易就说出这个词，她攥了拳，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贴紧手中尚且温热的玻璃：“我曾经既是军方的人又是系统的人，现在既不是军方的人也不是系统的人。从始至终，我的身份都很复杂。被通缉只是一个开端，后面的事情会越来越复杂。我之前做过的赌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可能突然出现，然后让我万劫不复。”

　　“我的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我真的不知道……”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牛奶圆圆的杯沿，任凭热气茫然地染红了她的鼻尖，声音也哑了，“我真的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东西了……”

　　在这片刻的静默里，洛渊握住了她的手，不是在赌场时那样故作亲密地牵着，而是温和地包裹。她捧着温热的牛奶杯，手背却是冰凉的。裴南星上太冷，她的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呼啸凛冽的风雪，只剩关节泛着红——和她眼底的颜色一模一样。

　　听到这番话，洛渊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开始说些看似毫不相关的话。

　　“我知道，这次的事情你不可能毫无准备。信息部或者信息科一定有行动，只是因为他们行动不如池兰灵活，也不如他了解裴南星，所以慢了一点儿，而且他们的活动大概率也是铤而走险吧。这件事，你也早就知道这是我策划的，当然，也没有那么早，但起码不是听到我和他通讯之后才知道的。”

　　林涣抬头看他，沉默片刻：“……是。”

　　“那你生气……是不是只是怕我知道你又瞒着我安排一些危险的事情，所以先发制人？”

　　听到这番话，林涣眉头一跳，像被踩到了尾巴，手往回一缩，但洛渊和她同时用力，总算没有让牛奶因为单方面突如其来的拉扯动作洒出来。

　　“你……！”

　　洛渊看得出来她这个时候也不是真心发火，而是被人看穿心思之后的生发出了不安全感，于是抢先把那杯牛奶解救出来重新放到小桌上，再次拢住她的手，安抚地摩挲。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我想说的是，能不能允许我，成为那么多不确定性中的一点确定性。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还会有多少我们都始料未及的变故，哪怕要孤注一掷，让我和你在一起，好吗。”

　　不是索要什么，而是迫切地希望她收下什么。

　　语句的最后一个尾音在房间里轻轻落下，林涣俯身，紧紧抱住了他。

　　裴南星落在他们身上的风雪在那一刻消融了。柔软的墨绿色丝绒沾染着两个人的体温。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闷闷的，但洛渊还是听到了，她问：“要是我拒绝你……啊……”

　　没说完的话化成了一声惊呼，洛渊搂住她的腰，一把将她从床上抱了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转了好几圈。

　　林涣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直觉他非常高兴。

　　她出身军队，接受过专业的驾驶员训练，飞船颠簸着打滚翻跟头她都能面不改色，但她现在竟然觉得有点儿头晕，也许不是因为这微不足道的几圈，而是……

　　“那也没机会了，林恩太太。”她听见他带着愉悦笑意回应，似乎得意洋洋。少见的上扬的语调也悄悄勾起了她的唇角。

　　“虽然这个回答一点儿也不讲道理，但是鉴于刚才的承诺，我只能答应了。还望林恩先生尊重契约精神，不要食言，嗯？”

　　“当然……”

　　话没说完，林涣放在桌上的通讯器突然突兀地响了起来，原本平静的牛奶被震得荡起一圈圈乳白色的涟漪，温度也渐渐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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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通讯器响了好几声，才被对面接起来，她稳住声线，尽力摆出公事公办的语调，“有工作，司长官让我来通知您，希望您可以立刻安排好工作来总部一趟，越快越好。”

　　对面传来的是一阵带着猜忌的沉默不语，她也不慌张，将通讯器拿远深呼吸一次后，仿佛下定决心：“司长官所说的人员短缺情况我已经核实过了，确实是因为褚先生那边的安排出了问题，所以需要紧急调派人手。他还特意问了我您在银河分部的工作方向，只是看到我之后临时起意，没有别的企图。”

　　对面冷笑一声，还是不说话。

　　她也不发怵，只是平静道：“我只是负责传递信息，你相不相信、来不来，这个通讯挂断之后和我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如果，我发现了是你骗我呢。”那个男声沉沉发问。

　　“我只是个服从命令的小助理，您会发现什么和我无关。”她回答，“您可以来了之后找他当面对峙，我也无所谓。如果您不来，或者来之前有什么需要提前向长官传达的，可以现在告诉我，不要影响我的工作。”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状似不耐烦地催促：“您还没有结果吗？”

　　“……知道了，你告诉他，我会去。”

　　“好。”

　　挂断通讯，她才发现自己握着通讯器的掌心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转过头问：“这样……就可以吗？”会不会太草率了。

　　身后的人依旧淡淡，不置可否：“你可以走了。”

　　这个声音自从她从监狱离开之后就一直像噩梦似的缠着她，现在听到现场版，又激出她一身冷汗。她只能勉强攥紧掌心一点湿润的温度，硬着头皮开口辩解：“我父亲之前病重，是他帮忙解决了药的问题。我不骗您，我的父母确实一直和他有联系，但只是日常的寒暄慰问而已。知道他入狱的消息，我父母一定要我去探望，我也没有推脱，就去了。”

　　“这件事情是我做的不妥，我不应该在这么敏感的时期罔顾自己的身份去探监。如果被人看见，不仅会给司法部造成负面舆论压力，也可能影响改革进程。我做事盲目，太欠考虑。我愿意接受所有处罚。我今天愿意拨这个通讯……是因为我知道，他做了很多错事。以前在分部我受制于人，我没有办法，也很懦弱。但是我既然在总部工作，就不想在您面前依然包庇纵容，看着别人亵渎我认为神圣的职业。希望……”

　　她一口气说完，又吞咽一下：“希望，您不要怀疑我对改革的支持……和对这份职业的忠诚。”

　　对方看了她一眼，眼里的神色还是淡淡的，好像她刚才声情并茂诉说的一切他根本就不关心，或者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自己说得再感人肺腑天花乱坠也不会改变。她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只能看见他把一份纸质文件推到办公桌另一侧。

　　她拿起那份文件翻看。这间办公室安静得可怕，好像连纸张发出的窸窸窣窣声都是噪音。

　　她看着纸上关于任务安排的文字，不可置信地抬头。

　　裴南星上那些飞雪的灰云，到现在，也无法掩饰一切了。

　　电话那头的人放下通讯器，向来送文件助理交代一句：“我去总部一趟，这些文件先放在这儿，等我回来再处理。”

　　“去总部？怎么……这么突然。”助理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您没有接到电子或者纸质的岗位调动通知，您不怕……”

　　“如果我出了事，她也逃不了。”他只露出一个冷笑，“而且，我也不相信他敢拿我怎么样。”

　　从这里到总部的时间并不长，他从飞船上下来，因为ID卡的权限不够，是一个工作人员出来带他进去的，似乎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带他走过一段路，语调平稳：“长官，您跟我来。”

　　在总部，一个分部的负责人职位不算高，没有嚣张跋扈的资格，他于是点点头：“谢谢。但是，我记得我上次来述职的时候，不是这个方向吧。”

　　得到的只是一个微笑：“选举之后有了新变化，做了微调。我们在这儿待久了就习惯了。您有点儿陌生也正常。”

　　面对不卑不亢的态度，他只能保持沉默。

　　这个会客的地方和他想象的并不一样，他几乎在房门推开的一瞬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冰凉的枪口却已经先他一步抵上他的后背。

　　依旧是那个平淡的声音：“您请进。”

　　“你……”他回头，知道自己因为自大傲慢走进一个拙劣得显而易见的圈套，但依然固执地逼问，“你们怎么敢！”

　　身后的人不言不语，只是一步步往前走，逼着他走进那间……密室。

　　门“咔哒”一声关上，对方的枪口依旧维持着那样的冰冷：“长官托我转告您，请您务必把从实验基地到白鹭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参与这次行动的人员、行动书上的印章，还请您知无不言。如果说了假话，什么结果您是知道的。”

　　他冷笑一声：“你们难道不想知道……那些军火都是怎么来的吗？”

　　对方却说：“关于军火的来源，我们有比您的嘴更可靠的消息渠道，不劳您费心。不过如果您觉得良心不安想说点儿什么，也没人会阻拦。”

　　“你们……他这是公报私仇！你们做这种事……”

　　“您也没必要多说了。”对方一改之前的彬彬有礼，生硬地截断了他的话，“公仇私仇轮不到你来评价。长官给我们的命令是，不论后果、不计成本，他只要结果。”

　　“不相信的话，需要我为您展示您惨死监狱的那位同僚的尸检报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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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涣和洛渊没有在销毁部久留，也许是因为萨凡娜态度坚决、没有半点儿软化的余地，也可能还有别的原因。他们婉拒了穆谙帮他们安排一架返程飞船的好意。穆谙也只是像往常那样客气地笑笑，说了一些诸如“注意安全”、“随时联系”之类的客套话。

　　那些从赌场里得到的数据也没有浪费。一段时间之后，新闻部发布重大消息，裴南星赌场连同与其有关的各大星球上的地下军火、药品违法贩售通道全部被封闭查处。涉事人员超一千人，其中一百余人由于行为严重危害社会公共安全，涉嫌重大刑事犯罪，在重刑监狱关押等待公开审判。几十位各星球相关部门的管理人员由于管理疏忽被免职，其余若干人员接受降职等处罚。

　　《人权法案》就实验品各项权益做出全新规定。删除包括“实验品人权不受法律明文保护”在内的十一条规定，新增条款若干。司法部即将召开发布会，向系统公民就法案的新规及传达思想进行普及，回答公民相关疑问并同步开放关于胚胎实验计划废止问题的意见征集通道，由法案修订相关人员进行统筹。

　　同时，司法部重新划定星系分部事务处理权限，明确二十四项必须由分部上报总部的事项。其后，由财政部牵头，各大机构相继效仿。据悉，司法部将于年末对规定进行统筹协调，以法律形式于《星际系统机构管理法》中做出安排，并将现行的监察官法律一并纳入其中。同时明确在司法审判、金融、医药等特殊领域的决议将取消表决环节，在重大议题的决定中改实名投票为匿名投票。该决定目前尚在研讨阶段，预计来年正式实施。

　　医学部、研究所及在系统管辖内的科研医疗机构承接关于在赌场发现的“孤岛”药品的研究项目。研究所与医学部共同主持研发的V4治疗药物通过审查并正式投入生产，大面积推广并收获良好反响。

　　舆论掀起轩然大波，支持与反对的论调交织成声浪，却什么也没有改变。所有人把目光投向军方，还有某股自赌场事发后就一直销声匿迹的势力，昭示着一切还未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