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吹送落花来

23、第 23 章

　　就算是日当正午，缓慢行驶的马车中也没有多少暖意，柒叶一手扶额，双目微闭，似是染了些许疲惫，直到路程将要过半，感觉到车内依旧沉闷，他才缓缓睁眼，对旁边拧着眉头的少年道：“见过他了？”
　　少年仿佛感觉二人谈论的话题并不合适，但也没有回避，轻轻点头：“嗯。”
　　柒叶对辅佐自己之人有异心这件事似乎并不怎么介意，反而像是完全支持，笑道：“他怎么说？”
　　少年似乎是被突然抽空了力气似的倚上车板，苦笑：“他说‘我要峳草一人足矣’。”
　　柒叶脸色似乎冷了点：“他不信你？”
　　少年摇摇头，又对柒叶莫名说了句：“多谢。”
　　“你不必谢我，”柒叶眸中的温和倏然破碎，似乎昭示着方才的和平都是梦幻，“司空祭，你记住，不论昔日你与他的情谊多么深厚，现在你的这条命，是我的。”
　　司空祭低着头，没有看他。抑或是不想让他看到他眸中多余的情绪。轻声回答：“我知道，殿下。”
　　“这是最后一次。”
　　柒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是冷了许多。
　　司空祭也知道，当他在奴隶谷心甘情愿向柒叶跪拜时，便再没了回到柒寒身边的可能。
　　他眸中死寂的厉害：“是。”

　　三日后，镇南将军府。
　　竹湮正在塌上假寐，眉头微皱，看得出来心思无比烦乱。
　　日前柳寺的事情虽然得到解决，秋梧也顺利得到赏赐，在那天的一整个下午，柒叶屁都没放一个，谁知道转眼间就把他已被“寻回”的事报给了皇上。还不要脸的扯着“六皇子救回竹侍郎”的名义。
　　皇帝念及“六皇子与竹侍郎感情竟如此之好”特意送了他份兼职：六皇子殿下的陪读。
　　职责：每日陪着上朝。
　　上官沅上朝的时候差点没把柒叶的嘴给撕碎。
　　这厮为何如此不要脸？
　　但好歹还是说服皇帝留竹湮在镇南王府“暂住”。
　　所以现在竹湮就得皇宫、镇南王府两边转，还得时时应付六皇子这个脑残。

　　他正半梦半醒间，隐隐约约听见一阵敲门声，随即陌生小厮的声音传来：“竹大人，殿下叫您去上朝。”
　　因为整天跟六皇子呆在一起，心情不是很好，他往往是后半夜才能睡着，早上又容易早醒，困得厉害，基本这个时候，六皇子的马车也已经到了。
　　“我今天身体不适，烦请公公告诉六皇子殿下一声，请恕今日失职之罪。”
　　“竹兄好大的架子。”
　　竹湮还来不及起身，就听门“吱呀”一声，柒叶一席白袍，缓步而来。
　　“劳烦六殿下亲自来接。”竹湮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鲜少在旁人面前展露自己的情绪，但这次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的不耐烦。
　　柒叶自然知道他厌他，可那又怎么样。
　　“竹兄若是觉得身体不适，本皇子自可罢朝亲自照料。”
　　柒叶吩咐小厮退出，倒真有亲自照料的架势。
　　“贱命一条，岂敢受此恩惠。”竹湮站起身，甩甩袖子，“罢朝可以，亲自照料就不必了。”
　　柒叶凑到竹湮身边，又顺势将他带回塌上，笑道：“竹兄好歹救过在下一条命，为恩人当牛做马，自然在所不辞。”
　　“是在所不辞，”竹湮挣开他的手，“六殿下怕是在所不辞的恩将仇报吧？”
　　“竹兄这可误会我了，”柒叶语气倒真有三分委曲，不过眼眸中仍闪着狡黠，“今日朝堂可是精彩连连，竹兄确定不去凑个热闹？”
　　竹湮眸色不自觉的有凝重起来：“你要做什么？”

　　朝堂一直是无聊死寂，当柒叶能说出精彩连连这句话时，其他的不确定，但不怎么和平是真的。
　　“竹兄，你这话说出来，可就伤了我的心了。”柒叶展开随身佩戴的折扇，轻轻摇着，贵态中添了几分风流。
　　竹湮：“……”
　　一天天的闲的没事干净伤你心了，这人到底是脑子有问题还是成心找事？
　　柒叶没理会他那看傻子般的眼神，上前道：“听说了吗，九皇弟的下落找到了。”
　　竹湮眸色一凝，却还是不动声色，上前道：“恭喜。”
　　“恭喜？”柒叶笑了声，“这喜从何来？”
　　“手足兄弟重逢，自然可喜。”竹湮面上自然，心中已经开始算计。
　　柒叶从塌上站起来，哼笑一声：“竹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心里也清楚，这件事对你我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今日前来，我就是想告诉你，若不想九皇弟平白被牵连，站位一事，还得仔细思量。”
　　竹湮也起身，假模假样朝他一揖：“六殿下慢走。”
　　柒叶：“……”
　　竹湮抬眸，明显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怒和警告。
　　“今日朝会我会向父皇禀明此事，竹大人不去，恐怕不太好看吧？”
　　“殿下说笑了，”竹湮淡笑，“若微臣前去，怕是六殿下就不太好看了。”
　　柒叶懒得再和他玩这些文字游戏，直截了当：“你去是不去？”
　　“去，”竹湮这次答的毫不拖沓。
　　“……”

　　竹湮上前两步，与他面对面侧身并肩而站，语调很轻，却又郑重有力：“今日我倒是要看看，有我在，你要让他怎样不好过。”
　　柒叶没有回答，只跟在他身后，一起上了门外的马车，在他人微不可见的角落，弯起唇角。
　　从前在楼台一起笑闹时，你也曾如现在一般，护过我啊。
　　过去的，只能逝去罢了。

　　城南的小药馆，病客依旧络绎不绝，赶上冬日，风寒照亮的人愈发多了起来，这大大小小也让何静小赚了一笔。
　　清晨，街上没有多么热闹，却也是安静祥和，人们穿着各色的衣裳，吃着各色的美食，开店的生意兴隆，玩乐的极尽愉悦，看上去一切都那么和谐，直到——
　　“官兵来了！”
　　何静撩着窗帘，看着楼下官兵横冲直撞的在街市一张张展着画像，似乎是在找寻什么人。
　　其中一队穿着轻便衣裳，竟径直往小药馆处涌来。
　　何静叹道：“身强力壮的，一看就没病。”
　　没病的来药馆不可能是来找病的，那就极有可能是来找事的。

　　“怕什么，禁卫军又不是青竹军。”
　　青竹军是竹家军的称呼。
　　柒寒坐在庭院，轻轻擦拭着光亮的剑刃，对来临的，也似乎是要取他性命的禁卫军表示不屑。
　　“他们可是来找你的。”
　　相比起柒寒，何静倒是显得紧张许多：“现在怎么办？”
　　他从来不是善于决策的人，从前依靠司空飏，司空飏失踪后小公子来了，也不算是群龙无首，现在小公子不在，只剩下柒寒了。
　　但这个人看上去要比小公子不靠谱多了。
　　柒寒慢慢还剑入鞘，幽幽道：“跑。”
　　何静：“……”
　　他眼神没什么问题，这人就是不靠谱，极其不靠谱。

　　“九殿下踪迹既然已经找到，为何不派兵去寻？”
　　“皇子失踪不寻，有辱皇家名誉。”
　　“正常的孩子在外还会有危险，更何况这九殿下还心智……”
　　“陛下，此时等不得啊……”
　　几乎全体朝臣请命，请求找寻柒寒。
　　如若皇帝在不同意，还有几分要集体血溅朝堂的架势。
　　竹湮随着柒叶进入时，陈奏已经进行到了如火如荼的地步。

　　皇帝坐在皇位上，脸色被气得青一阵白一阵的。
　　竹湮担心了一路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朋党私下勾结，柒棕最厌恶的一点。
　　他那里会馆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人给他的傻儿子求情，总之在他眼里，柒寒私结朋党的罪名已经坐实了。
　　皇帝才不管他是傻还是不傻。
　　这对于无法申辩的柒寒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竹湮站在柒叶身后，眸中流露出担心和忧愁。
　　他现在的身份和势力还不足以抗衡整个朝廷的压力。
　　而且一旦他开口反对，管不管用先另说，皇帝还会以为他不关心皇家名誉，盼着皇帝的儿子死在外边似的，反而会把自己拉下水。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柒叶这个局，布的真是巧妙至极。

　　“父皇，”竹湮沉思之际，柒叶已经先一步上奏，“父皇因平潭山九皇弟失踪一事焦心甚多，此次有幸九皇弟能够被寻回，父皇得享天伦，如此幸事，何不引兵前去，早日让九皇弟免受流浪之苦呢？”
　　看到殿前的柒叶，皇帝紧皱的眉头有了些许舒展，闻言叹道：“朕又何尝不知皇儿在外会受尽诸多苦楚和磨难，但开战在即，朝野上下临阵待命，两国之间剑拔弩张，皇儿在外，派遣得力之人去寻怕耽误要事，他人去寻又担心不能尽职，父皇也很是两难呐。”
　　话落，竹湮唇角不自觉的带了个讽刺的弧度。
　　哪里是两难，是根本不想要这个麻烦吧？
　　虽说皇帝这样说也是正合他意，但私心里，也替柒寒感到不值。
　　他知道如今柒寒面冷心硬，连昔日和乐的舅舅也可以刀剑相向，唯独对于这个所谓的父亲保留了点点温情。
　　虽然他知道，这一切不过是痴心妄想。
　　怕是日后柒棕稍微对他好一点，他就会不顾一切的放下所有的复仇之计，乖乖去做回那个恃宠而骄的深宫皇子吧。
　　这种弱点，是何等致命啊。

　　“父皇英明，”柒叶开口，“父皇为大局考虑，但是九皇弟流落在外也不应当放弃，儿臣有一人选，既得力，又与两国之事无关。”
　　柒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何人？”
　　竹湮眸光冷了冷，他已经猜到柒叶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竹大人一向为人谦逊有礼，这才使得父皇总是忽略，实则竹大人才藏肚里，想必找寻九皇弟一事，竹大人必会竭尽全力。”
　　皇帝的目光果然在他这里凝聚，浑浊的眼中怀疑的感情疯狂流露。
　　竹湮想拔剑捅死这个在他眼前胡说八道的人。
　　他以为柒叶顶多是说出他的名字而已，没想到还要吹捧一下。
　　这不明摆着提醒皇帝提防他吗？
　　皇帝笑了声，赞赏道：“很好，竹爱卿，就由你负责，把朕的皇儿找回来吧。这要是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可是要回来领罚了。”
　　“……”
　　竹湮再难接受也不能在这时候违抗君命，只得垂首道：“是。”
　　到现在他终于知道，当初没有下大功夫在朝堂上安人是多么大的失误，现在朝堂上下一个两个的都向着柒叶，但凡他要说出什么反对的话来，那群人也有本事扭转他的意思，最后还是得乖乖接受这个任务。
　　从前倒真没想到，会遇上柒寒这个山芋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