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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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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湮坐在叁九献殷勤搬来的椅子上,单手支着下巴,恍惚间儒雅变成了邪肆,可一开口,不论是什么语气,都充满了书卷味:“谭简,你以为我是那种得不到宁愿毁掉的极端之人?以你的性子,不答应帮我做事,更不会答应帮他人做事。你拒绝与我虽无利,却也无害。我并没有理由害你,况且我若真的忌惮一个人,折磨这种低级手段谁稀罕用。”
“你骗谁呢?当我傻吗?”
“你不认同?”竹湮淡淡笑了,“却也没办法反驳,不是吗?”
“我……”
竹湮打断:“你可能又觉得,如果不是我将你置于死地,叁九又是我的人,那么在平潭山的时候他为何对你坐视不理?”
谭简憋红了脸,他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竹湮冷声:“你又不是我的人,凭什么救你?”
谭简彻底颓了下去,因为“竹湮害他”本来就是他自己的臆断,立不住脚,经不起别人有理有据的反驳。更何况竹湮糊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根本没办法判断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就连亲自执行这些任务的叁九都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记忆。
虽然被劈头盖脸的指责,谭简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承认:“即使是这样,你也没有办法证明你并未害我。”
竹湮送了他一个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正当谭简以为他又要开始长篇大论时,他却只吐了淡淡两字:“随你。”
他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有些促狭地看着他:“你死活不愿与我同路,却选了个生死边缘的深宫皇子……”
谭简自觉忽略他那明显是在说“你脑残吗”的眼神,道:“我说过,谁能救我于水火,我必以牛马之劳相报。”
“不后悔?”
“只要不是与你谋事,就不后悔。”
叁九在一旁努力憋笑,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小公子这样坑人,但还是觉得这种把人玩弄于鼓掌的感觉真的莫名的……酸爽。
竹湮意味深长的轻笑一声:“那恭喜你了,不是与我谋事,而是与我共事。”
“什么?你……”他眼睛瞪着,想问些什么,却意识到了某些情况,又不敢开口,一来二去,愣是把脸憋得发青。眼睁睁的看他进了柒寒房间,也没问出半个字。
他在傻也知道“共事”是什么意思,有些欲哭无泪,恨不得仰天长叹:“天要亡我……”
竹湮走开之后,唇边多了抹狐狸般得逞的微笑。
方才他说的话不全是假,却也没有几分真。
唯一确定的是,他确实没吩咐过叁九采用折磨这种手段,至于平潭山那群人看他不顺眼,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方才声响已经闹得够大,晚棾这边却没有半点动静,可千万别出什么意外才好。
轻轻推开门,却见令他极尽担心之人正静静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窗没掩紧,冷风钻进来,拂动了床帐上的流苏和床上之人额前的碎发,那人睡着时全然没有醒着时的冷漠,真真正正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只是风过的轻抚,也抚不平他微皱的眉头。他关上窗,坐在床边,鬼使神差的替他掖好被子,回过神来之后又突觉双手无处安放,索性站起身,还是免不了抚平他微皱的眉头,重新点上已燃尽的安神香,尽快退了出去。
山上盗匪窝里没灯,他警惕的心思又极重,怕是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前两天又大战了一场,再坚强的人,也承受不了如此沉重的压力。
怪不得睡得这么死。
这个少年,肯定是有秘密的,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心里就已明了。
只是,到底是怎样重大到摧残天真心灵的伤害,才能让他从纨绔娇贵的蛮横皇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想知道,却查不出,问不出口。
任何将人折磨的生不如死的事情,在回忆一次,绝对是最残酷,最惨无人道的刑罚。
扶着栏杆,静静站在二层阁楼,某个房间时不时传出打斗的声响和谭简的哀嚎,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所在的位置,抬眼间恰巧能看见柒寒紧闭的房门。
说是要回来睡个好觉,实则伴着大厅里摇摇欲坠的烛火站了一宿,待困意袭上眼帘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柒寒和竹湮在楼台的第二次见面,就这么完美的错过。
为此,叁九不得不把顾逍从美人堆里扯出来,叫他给何静传信,让苏洪晚一天清醒。
顾逍被叁九连骂带踹的赶走时,衣服都没穿齐整,还带了三分朦胧的醉意,让人煞是担心。
竹湮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叁九柒寒等人吃个午饭的功夫他就已经幽幽转醒。披衣下楼看见柒寒旁边的谭简时,眸中掠过几许迷茫。
很显然,这位赫赫有名的楼台之主,睡个觉的功夫就把他自个儿坑的人忘到了脑后。
“小公子……”叁九吃得满嘴流油,口齿含糊不清,还不忘招呼竹湮:“来,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坐就行!”
竹湮:“……”
柒寒筷子都没有动过,果然跟叁九同桌吃饭都不会有什么胃口。
他停在台阶上,道:“晚棾,我有事找你商量。”
柒寒如蒙大赦,迫不急待地下了桌,随竹湮上了楼,顺便打发了想跟在他身后的谭简。
竹湮想了想,又对叁九说了句:“再给我们房间上盘菜。”
“上菜?”叁九满怀怨气的的啃了口手中的大块羊腿,口沫飞溅,“你当我是小二呢?”
谭简白他一眼,阴阳怪气道:“还小二,老阴谋子,呸,下流!”
“你再说?”叁九一转头,吐沫星子几乎全喷到了谭简脸上。
谭简暴怒:“滚,别冲我说话!”
柒寒进房关了门,外面声音才逐渐减小。见房内凑在火炉旁的竹湮,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还是竹湮示意旁边的座椅:“晚棾,来,坐。”
他这才慢慢走向竹湮,忍不住暗骂自己一声:有什么好局促的。
“看来,你做了第二种选择。”
柒寒坐好后,才幽幽开口:“你明知道,我别无选择。”
竹湮盯着他的眼睛:“可你的身份在平潭山暴露了个彻底。”
柒寒没有丝毫讶异,他知道叁九肯定把事情全告诉了他,不免来了脾气:“那你不若问问叁大人为何要搞那样的游戏?”
竹湮寸步不让:“你该先回答我的问题。”
“峳草你深谋远虑,哪里需要我的回答。”柒寒眸中明显暗沉,很显然他对叁九的自作主张,意见很大。
竹湮:“……”
他们二人的谈话,总是以他或他的妥协才能进行下去,如此艰难,他有时甚至能恍惚看到那渺茫又不可触及的未来。
他屈指敲着桌子,不自觉抿了口茶,打算让步:“不把他们逼到死地,怎么懂得反抗,不然你要怎么出来,等柒棕去赎吗?”
柒寒绷着脸,没有说话。
竹湮垂眸,敛了所有情绪,似乎是刚想起君臣之分,晦涩道:“抱歉。”
他也没指望柒寒能做出什么回应,又说:“九王爷的事,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闻言,柒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连语气都变得刻板冷硬:“这是我和他的私人恩怨,峳草也想插一手吗?”
“不是,”竹湮知道继续说下去的后果,可不知道是脑海里那根筋绷了起来,他引以为傲的理智被倏然冲散,“你就从未想过可能存在或发生的误会吗?把矛盾解开,说不定就……”
“说不定就可以原谅他?”他冷笑,看向竹湮的眼里,头一次染了愠怒,“峳草,我真羡慕你,能说出如此单纯的话。”
桌下,他广袖中的手已渐渐攥紧,倘若此时面前之人不是竹湮而是他人,恐怕……
“你家庭和睦,可曾体会过被最信任的亲人背叛的痛苦?”
他说这句话的神情和语气就像是两面风刃,扎在竹湮的心上。
“晚棾……”他有些不知所措,“若是误会,哪里还算是背叛。”
“住嘴!”柒寒低叱一声,他的忍耐已到达极限,似乎在听到有关司空飏的一件事,手中万代就会出鞘,不论面前是谁,他照杀不误。
竹湮当然看得出来,可他也是生性固执,对待某些事情,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见柒寒眸中冷刃乍现,索性袍摆一撩,跪了下去:“殿下,您选的是一条注定孤苦的路,若是再少了亲人的陪伴,那……”
“我让你住嘴,听见没有!”柒寒怒极,手中万代出鞘,扫落了桌上的茶盏和烛火,溅着水珠,指向面前之人的咽喉。
“殿下……”竹湮噤声看他,眼神是莫名的凄苦。
屋内一片黑暗,根本看不清他的脸色,或者说,他并不想看到那般失望又愤怒的眼神。
寒锋停在他颈间,未曾动过,不知过了多久,柒寒忽然低低出声:“峳草,你知道感受着母亲的生命慢慢流逝却无能为力的滋味吗?”
“你知道从万千宠爱一夜之间被打入冷宫是什么感觉吗?”
“你懂的掉进蛇窟的恐惧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凭什么要求我轻易原谅?”
因为怒气上涌,他握剑的手都在颤抖,在竹湮颈间擦出血痕。
那种语气,像是要让生者绝望。
竹湮张了张嘴,终究是说不出什么话。
可晚棾,什么都不知道的,不是我啊……
他说着说着,突然没了声,朦胧恍惚间,像是被一个红色身影抱上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