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成长计划]纸窗》麻杉

2、附：小番外 旧事

　　王柳萱第二次见到敖澈时正生着气，一时没有想起来他的名字，只记得他的职位是叫个什么使的，至于是什么使，她也忘却得差不多了。

　　这是个月初的清晨。王柳萱的马蹄踏着鼓声出城，出来得早，饭也没有吃，只是因为和父亲吵了一架。说是吵架，只不过因为柳萱昨日逮住了城东的好色纨绔，玩心大起，和柳云瑛合力教训了一番，还把人剥光扔到了朱雀大街上，那纨绔家中颇有些势力，于是告到了府里来，王元宝面子上挂不住，总要装模作样数落女儿几句，唐管家对他说的“叛逆期育儿十八法”之类的话，全忘到耳后，以至于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女儿已摔了筷子，策马出城了。

　　虽说那纨绔确实可恨，但未及自身，先出手伤人便是无礼，教她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没准回来了也就想通了。

　　气不大顺地用过早饭，王元宝捋着胡须交代下人，给小姐留着乳酥，又打发管家出城跟着女儿，便上朝去了。

　　柳萱一时热血上脑，没个方向，出了城门便不知向哪走才好，减了速度，松了缰绳，权当闲逛，马儿自然去寻丰美水草，边吃边走，遛到一处碧绿草坡，柳萱下马寻了坐处，才注意到自己身上仍是居家小姐装束，娇贵的罗裙已被马具磨边起毛，再一摸头上，发髻颠了一路，已是“大厦将倾”，只靠一根玉簪将将维持，摇摇欲坠。

　　玉簪质滑易碎，柳萱不敢再戴，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用牙咬着撕去分叉，把头发重新拢了一遍。拢好头发，一阵委屈，鼻子后头酸得很，可究竟委屈些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只把下半张脸埋进袖子，拧着眉头，置气。

　　敖澈端着洗衣盆回府的路上，便看到了这样的稀景。

　　他很难不去理会这个小姑娘。若说草场牧民家的小孩子，和父母置气，一时跑出来哭，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他也懒得插手，只是这方圆百里内，和李家皇室沾亲带故的只这一根独苗，看起来还是支娇柔垂泪的萱草花，若遭遇不测，那必是呜呜泱泱地一群人来寻，他最恨有人扰他清静，又是职责所在，看见了就不得不留意着。

　　于是他向柳萱走去。柳萱只觉一团庞大的黑影罩在自己面前，带着皂角和檀香的气味，坡上的微风吹拂宽大的玄色衣裾，那布上似有水波流动。

　　“小姐，出来冒险么？今日好像闷闷不乐。”

　　柳萱听了声音觉得耳熟，一时却实在是想不出他的名字，嗓子眼又发酸，怕一开口漏了哭腔，只好点点头将脸埋得更深。

　　敖澈见她发间还搅着一根枯枝，发髻拢得像个鸟窝，不禁想起了某些张着小嘴吱哇乱叫的雏鸟，他笑了，不敢出声。木盆往边上一放，就坐在柳萱身边三尺左右。

　　“说来在下也正磨蹭着不愿回去，早晨已挨过一通臭骂了。”敖澈的语气很轻，或许是因为他的嗓音低沉骇人，不得不收着声。

　　小鸟窝动了动，颇有防范意识地露出一双眼睛：“怎么有人骂你？你不是个什么……什么护使来着吗？难不成令尊也小题大做，喜欢说教人？”

　　果然是个小孩子，一套就什么都说了。敖澈失笑：“不是。只是出门洗衣裳迟了些。”

　　柳萱像是发现了什么八卦，挪挪屁股蹭过来：“你老婆骂你啊？”

　　“在下尚未婚娶。”敖澈清清嗓子，“黑龙……黑水镇府邸内只有儿时乳母和一位家丞。”

　　“你大小也是个官，怎么府中婢仆养尊处优，轮到你亲自出来洗衣裳？”柳萱狐疑。

　　敖澈脸上一副理所当然：“家丞是父亲旧部，本分不在此，又是长辈；乳母已有古稀，年高有德，在府中供养起来，怎敢劳烦她老人家。”

　　柳萱吐槽道：“哇。乳母都有古稀之年，那尊驾年方几何？”

　　敖澈见她整个脸都扬起来一副神气样，就知道她气都消了，从盆中拎出已半干的衣物，在膝上叠了起来：“年方几何，在人眼中都也是个半大孩子。自然是她老人家早上打发我出来，说是在屋里占着地方，想掸灰尘都不顺手。”

　　“哈哈哈哈……”柳萱捧腹大笑，“你那么大的个子，自然是放在哪都占地方了……”

　　敖澈笑了笑继续叠衣衫。微风徐来，日头已升得很高。柳萱自动把他叠好的东西放到自己腿上，两只胳膊压着，以免出褶，嘴巴都抿成一条线，一脸努力，敖澈看了很是无奈，只好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又找话同她说：

　　“小姐早上是挨令尊说教了？”

　　一提这个柳萱气不打一处来：“别提！提了我就满肚子闲气！惩戒一个脑满肠肥的纨绔子弟罢了，他倒耳根子软，听人告了一状，倒数落起自己的女儿，那畜牲先是调戏民女不说，又见天的到别人府上张嘴胡诌，讲起为民除害，他怎么不出声了呢？真是笑话！”

　　“哦，这么说小姐是为打抱不平，也是性情中人，是敖某失敬了。”敖澈从她膝上捧回衣裳放回盆中，“只是，究竟怎么个惩戒法？还请小姐讲来，让在下也开开眼界。”

　　说起这个柳萱可不蔫了，满脑子爽快记忆正像口袋里装钉子——个个都想出头，敖澈只见这小姑娘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指天指地讲得眉飞色舞，讲骂人时啪啪地拍马鞍；讲打人时小拳头挥得虎虎生风；讲扒人衣服时更是一副大仇得报的舒爽面孔，恨不得立刻薅了柳云瑛前来实景再现一番，敖澈坐在地上听，也只有适时鼓掌的份，根本一句话都插不上。

　　等柳萱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讲那纨绔的窘迫样子时，敖澈才终于得空劝她坐下。

　　“原来如此。小姐做事确实爽快。只是难怪令尊要怪罪……这法子虽解恨，但未免师出无名。知道的呢，只知道小姐替人出头，手法又过于简单粗暴，落不得好名声；若有人不知来龙去脉，再经那狂徒挑拨，说不定将莫须有的罪名全安到小姐身上，说你反咬一口，如何辩驳？”

　　柳萱只觉得这文绉绉的长句，从书房师傅或是自己老爹口中说出来，她肯定是一句不信、一句不听的，可若是这位柔声的大个子泾河护泉使说的，竟平白多出几分说服力来，原想反驳，出口的却是：

　　“可我打也打了，扒人衣服也扒了。依你的话，怎么办呢？”

　　“这好办。小姐今日回府，先向令尊服软，说改日登门致歉。”

　　柳萱无名火起：“不妥！我老爹得理不饶人的，何况我再不想与那畜牲讲话！”

　　“若小姐所言属实，令尊其实无意怪罪于你，只是苦于对方先声夺人，不好护短。父女之间先解了嫌隙，方能一致对外。”

　　敖澈波澜不惊，柳萱好似受他感染，一听这话有理，表情也平静了许多。敖澈又接着道：

　　“那恶少不过十二三岁，又缺少教养，小姐不必与他讲话，只挑晚饭后去见他父母，挂着笑脸先声赔礼，若是说小孩子间闹着玩，他父母既有权势地位，想必面上礼仪周全，又有令尊在，不好跟个小姑娘翻脸的。

　　“客套一番就告辞出来。此时还未击更鼓，街邻用过晚饭，都聚在坊中乘凉，他既恶名在前，少不得有人正等着捉其把柄。小姐聪慧，只需将我的话学给令尊，令尊自然懂得，到时小姐顺势帮腔。人心向逆，岂不全在你掌控之中？”

　　柳萱哦了一声，像是似懂非懂，又看向敖澈：

　　“你说的我都听了，可我实在是不想登门……他那父母笑里藏刀，也不是什么好相与之人。与他们说一句话，我便心生厌恶，面上怎么笑得出来？”

　　敖澈低头作沉思状：“笑不出来么？这也好办，小姐先闭上双眼。”

　　柳萱不知道他又出了什么主意，只好把眼睛一捂，耳听身边的脚步声先远后近，又沉默良久，一双大手捏着她的袖子轻轻拽了拽，示意她把手放下。

　　一阵微风。柳萱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敖澈，又看看他面颊两边的两朵蒲公英，随着风往下“掉渣”，敖澈浓眉微蹙，跪坐在她面前，像是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

　　柳萱一口气没提上来，从惊愕到嘴角抽搐只隔了一秒钟，然后就是狂风暴雨地大笑到咳嗽，敖澈自己也笑出声来，一手收着劲拍她后背，一手将蒲公英从耳垂上取下来，戴回黑玉耳环：

　　“小姐可牢牢记住今日之景。到了那恶人家里，就回想起敖某以蒲公英作玦，面上可不就挂住笑容了？不过别记得太过清晰，免得笑到气绝，连自己做什么都忘了。”

　　柳萱捂着嘴巴把头埋进双膝，肩膀还是抖个不停，敖澈无法了，将蒲公英塞到那鸟窝上，走到一旁端起木盆。

　　“小姐气也消了，在下还要趁着日光把衣裳晾出去，就不久留。我见上次那管家已到坡下了，小姐便赶紧同他回府吧。失陪。”

　　眼看着唐哲修使出吃奶的劲骑着他的怪异机械爬坡，敖澈只点头致意，便迈开步子往府邸去了。等唐哲修骑到坡上，柳萱正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给马儿顺毛。

　　“小姐，老爷让我来找你回府的，给你留了乳酥，这会正蒸着第二溜呢。”唐哲修喘着大气，“你放心回去好了，老爷不会记着你的仇。”

　　“我当然知道老爹不肯与我真生气的。”柳萱笑了。

　　唐哲修心里正疑惑叛逆期的孩子怎么消气得这么快，就见柳萱拍了拍马背，缰绳一松，一下跳到自己的车后座上。

　　“走啦，回家啦。派人准备一份厚礼，晚上我去城东赔罪。”

　　“啊？为什么？小姐昨天不是刚……”唐哲修慢悠悠地又跨上车。

　　“走啦！”柳萱伸出一条腿猛地一蹬，差点把车蹬翻，唐哲修手脚并用才哼哧哼哧地找回到正道上。下了坡，仍是微风阵阵，几个牧民妇女正在河边洗衣，空中飘来皂角的香气。

　　柳萱心情大好。她想，也是该向敖澈带一份厚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