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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纸窗 这不是黑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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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当年归隐山中,又与如今的你有什么两样?”
敖澈好似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神官按下云头,授他龙王宝印,身前云宫众仙一字排开,身后万千同族高声同贺,返回行宫的途中却突感呼吸不畅;梦外,本该落地惊醒他的玉印消失不见,敖澈一睁眼,怀中已堆了好几朵脸盆大的白荷花,花气清郁,翠色欲滴;想抬手,发现自己手心捏着几颗莲子,剥了一半。
梦中授他神位的女仙如今换了他妻子的面孔,瑰色的手指肚正捏着他的鼻子,面颊通红,柳眉微皱,宜喜宜嗔:
“如今越发敷衍我了。先喊你下去采荷叶,就慢腾腾地好似腿脚不便;要你摘几朵花下来,又说日头晒得很,让我进船篷偷闲;让你剥几颗莲子,又不嫌太阳毒了,少了我监你的工,睡得倒比夜里还沉呢!”
敖澈定睛一看,惊得莲子哗啦啦掉了一甲板。
自贞观二十年成婚,他从未见柳萱穿过浅色衣衫,也不见她白日里披散过头发。大婚不过三日,南征北讨已是日常,战中风餐露宿,坚实铁甲与土色衣裙就已经焊死在柳萱身上;即使是鲜少的平静日子里,她更是不肯失了王妃的体面,每接见将士、出席典礼,必定仪容庄重、层衫叠裙,唇上涂得血红。从未如今时今日,不加妆饰、不着华服,如瀑乌发披散满肩,用手去捉,便从指缝中流开,流进藕荷色的衣领,将肌肤衬得沙一样细、雪一样白。
敖澈捉她还在自己鼻尖上作恶的手,也是肌骨莹润。这并不是个女将久征沙场的皮肉。
柳萱见他只摸着自己的手怔着不答话,又羞又恼,抽出手来往他腰里拧了一把。
“少卖乖。天都要黑了,还不撑船回府?罚你坐门槛上剥莲子,剥不完,看你进不进得去。”
“回府?回什么府?”疼这一下敖澈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撑起身子来四周看了看,“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
柳萱伸手捏他脸颊:“看你真是睡迷了,怎么又跟我演起喂药那一出。我问你,早晨谁拉你出来的,你还记不记得?”
敖澈摇摇头,手上虚握了一下,还在回味柳萱指尖的触感。如今像是黄昏时分,湖上丝丝凉风,甲板上满是荷花和柳萱头发的香气,日薄西山,柳萱的脸在船篷下并不真切,敖澈只觉得那香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块温凉的软玉,轻轻贴在自己的伤疤上。
“好啦好啦,灵药已给了你,快快醒来吧,不闹了……赶快撑船,有些冷了。”
少顷沉默。敖澈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熟练地摇起船橹的。等他再次找回神智,已捧着满怀的花,柳萱在一处府邸前站定,驯熟地拍了门前的石狮两下,漆成墨色的朴素大门应声而开,敖澈的潜意识带着他迈开腿走进去,移步换景,柳萱的乌发一直垂到二人相连的手边,凉丝丝的,让他想起某次飞溅过来然后慢慢变冷的鲜血。
血!
血的记忆让敖澈浑身一凉,懒散下来的理智迅速回巢,他环顾四周。这座府邸里无人奉茶奉酒,也无人捧着文书、军令与对牌排成纵队等着回话,有的只是院中的石棋残局和廊下满缸白荷。不远处,像是有人扫着地,还有处小房上升起模糊的炊烟。
这不是黑龙王灯火辉煌的行宫,倒像是凡人隐居避世的宅院。
敖澈站在门口,不敢进屋,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柳萱藕荷色的身影袅袅婷婷,在他视线里晃来晃去,一边柔声问着他什么,那些被轻轻拨动的衣裾,反倒令他觉出些别扭,他已习惯了她行走时翻飞的裙角,若她向他问话,也往往声音直爽洪亮,没有这样的轻柔,像晨雾般让人不敢高声,怕给惊得散去。
还未等他捋清思路,柳萱已察觉出不对劲,轻盈地走出来,背着手,踮着脚,双眼亮晶晶的:
“你的确是敖澈,可你不像我的夫君。你到底是谁?”
从初见起,敖澈对着这张脸便只有实话实说:“在下黑龙王敖澈,统领东方龙族,昨日天帝授印,族内同庆,无不拜服。”
柳萱笑着摇头:“我夫君可没有这样响亮的名号,除了泾河本家的同族,更没有人追随他的‘统领’。山下的人们都叫他泾河黑龙,如今只有茶楼的说书先生还记得他,即便如此,与他相关的戏码也已经好几个月没说起了。”
末了顿了顿,又掩口笑道:“无论下船还是下马,他都亲自抱我下来,可你刚才没有,站岸上又傻呆呆的不知该往哪里走,我就全都知道了。”
敖澈想起驾车策马的柳萱,身姿矫健,私下里不论,若当着将士从属的面,是绝不肯让人抱的。他伸手,连自己都不知道想做什么,胸前就被柳萱轻轻往后推了一下:
“你说你统领龙族,都做上那么大的王爵了,倒这么顺手就要摸别人家的夫人?”
脑内轰的一声。敖澈一时只觉四肢都无处存放,向后退了两步,张了张嘴,却只是白白地徨急,一句话也说不出。
“哈哈哈哈……你进来好好地坐着吧,不会吃了你。”柳萱看他无措,笑得花枝乱颤,扯住他的袖口拉进房门,按他坐下,又出门向家仆询问晚饭。敖澈听着不远处柳萱和家仆有说有笑,绷着的劲一下松了,自己笑了自己两声,放轻脚步开始审视屋子。
这所卧房与行宫寝殿自然大相径庭。虽然小上许多,温度却要高些。敖澈目之所及皆是木质家具,窗边案上是黑漆妆奁,盖子上扣着一面铜镜,妆奁边上摆着一只仙鹤形的小架子,像是挂小灯笼用的,也像笔架,好像没雕刻完全,鹤颈上还带点棱角。刚才柳萱不知点了什么香,如今和东面纸窗上的微弱烛光一唱一和,衬得屋内暖融融的,让人感到温馨。敖澈想起行宫的灯火通明,可石砖、王座无不冰冷彻骨,只有柳萱的手是暖的。
竟开始羡慕起一个无权无势的避世人来。敖澈轻轻掀开纸窗,看到远处柳萱和婢仆的身影,不知不觉扬起嘴角,看得入了神,直到那身影转过来,越来越近,没入门里,然后突然出现在身后,狠狠地照着自己后臀抽了一巴掌。敖澈被抽得一愣。
“盯着别人的夫人看什么呢?黑龙王敖澈。”柳萱小脸上满是得意,故意咬重了后面几个字。
敖澈挨了一掌急中生智:“你不也是?背后偷袭,打的还不是你家的丈夫。”
“怎样?”柳萱叉着腰满不在乎,“我不信,你没挨过?就算是她,比起我来,脾气只增不减,少在这博取同情。快随我去吃饭。”
敖澈也曾听过许多难以对答的话,有敌人质问他的,有战死下属的亲眷诘问他的,却没有一次像今时今日这般笨嘴拙舌。被柳萱推着到饭桌上,只见一女一男两位婢仆,像是向来与他们同桌吃饭的,柳萱只和他们谈笑,全不见王妃的疏离之感。在这样的宴席上,敖澈连自己该怎样伸筷都不甚确定,只推脱说胃口欠佳。待二人收了碗筷告辞,敖澈像是终于笃定了什么,煞有介事地在回房的小路上拦住柳萱:
“我确实回想过了,除了你,没人专挑那里下手打自己夫君的。你真是……”敖澈一时捉不到什么词,话锋一转,“我不计较,但你接着要同我说实话,我问什么,你得如实相告,再不许手上或嘴上插科打诨。”
柳萱笑嘻嘻地挽住他:“是了,妾身怎敢不听黑龙王的号令呢?你都想问些什么?”
敖澈花了好大定力去忽略左边胳膊上缠绕的馨香,自以为特别镇静地走回卧房,关上房门,请柳萱坐下。纸窗上烛光掩映,烛心噼啪作响。
“你当真是敖……”敖澈觉得自己叫自己的名字有些奇怪,又清清嗓子,“你当真是泾河黑龙的夫人?”
“回龙王陛下,妾身有泾河龙庭婚书为证,西河龙女敖朱作主婚人。”柳萱煞有介事地作揖,又抬头含着笑,看敖澈一本正经地还能问出些什么。
敖澈是认识敖朱的,他还知道柳萱幼时曾搭救这位表亲,当时确实也是她为自己主婚。由此疑虑已消了一半,语气也缓和许多:“那么,你夫妻二人婚后便归隐山林,再不问龙族政事,也从未出兵讨伐其他水族?”
柳萱像是不敢信他竟然问出这种问题,葱白的手指伸出三根摆在颊边以示诚实:“那是自然了。夫君早已厌倦同族争斗,婚后又有我与他相伴,何必出去打打杀杀,还是隐居乐得清闲自在。”
敖澈不想承认自己竟被柳萱朴实的话语勾得真的去想象隐居的日子了。他迫切地想知道些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烛火在柳萱的眼珠中蹦蹦跳跳,像个活物,敖澈想起无数个朝不保夕的夜里,或逢战局有变,或逢兵策待行,二人也是如此灯下相对,直至天明。那跳动的瞳仁里映出自己,往往也是这样的眉头微蹙。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
“柳萱,你在这可活得自在幸福么?”
“那是自然。”柳萱不假思索,盯着他的眼睛,目光炯炯。
“你夫君仿佛并不心怀大志,你嫁了他,既无名利地位,也不见养尊处优。想要一缸荷花,也要冒着暑热亲自下湖去采。”敖澈低头避开了她的眼光。
“我从小天子脚下长大,名利地位,见得多了。若见过便要收入怀中,就只不过是图征服之快,热血燃烧不尽,何时到头?我并不在意。”柳萱笑了笑,掀开灯罩剪掉烛芯,“至于荷花,观赏之用,自然是亲自采来,难不成世间还有什么奴仆,在如何审美上也能代劳么?何况与夫君泛舟湖上,无丝竹或军机叨扰,可不知要自在许多。”
沉默良久。敖澈一向都知道自己的下一句要说什么,可这时他却思路闭塞,倒是柳萱,托着下巴也不看他,只望着纸窗上他的剪影问他:
“可我到底也与她不同。你既有如此成就,岂是逆她心意所能达到?何必怀疑自己?敖澈,你在那龙宫中,富丽堂皇,臣民万千,这名利双全并不是经由你手交给她,而是你二人并肩挣来,也是因为她和你都同样在乎,才肯陪着你赴汤蹈火、出生入死。”
说着,柳萱伸着胳膊推开纸窗,敖澈锐利的侧影消失不见,微凉的夜风徐徐飘进屋内,将她的声音衬得更加缥缈:
“若不论这些,你们对我们,心意可曾有变?你总觉得是自己选的路子亏欠了她,如今看过了另一种,再回过头看看,你二人呕心沥血那么多年所凝成的王爵显贵,你舍得抛开它,再从头开始,换来安宁平淡的日子么?”
许是被夜风吹醉了,敖澈突然觉得自己又如在梦中。柳萱的声音,已是由近及远,像是由殿堂上传来、由庙宇中传来:
“你此去一统东方龙族,本心上,与这里的他有什么两样?若是能换,你舍得换吗?”
两片温凉软玉,轻柔地贴在伤疤上。敖澈在微弱的烛火里合上双眼,竟察觉到自己扬起了嘴角。廊下满池莹白荷花的香气中,丝丝血腥搅破安宁,耳边似有同族呐喊声、擂鼓声、凯旋号角声,喃喃着答话时,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王爵富贵,抑或倒冠落珮,不过求一个‘如影随形’。我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