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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敖澈无数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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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让敖澈形容自己的夫人,他可以一股脑说出很多词汇——已经付梓的、或他几百年的文学库存中还未来得及作成情诗成品的,而当他小心翼翼地坐到踏凳上,柳萱的脸离他那样近,他却发现那些用以歌颂妻子的优美句子像烈日里的冰一样融化掉了。
黑龙王妃看起来远没有黑龙夫人的沉静美丽,或者说,睡颜中也透出身心俱疲。经营与生养所需的气力将那个强大的长安贵女几乎吸尽了,当她平躺时,几乎看不见呼吸的起伏,是浓厚的口脂为她补上气色。敖澈想起方才随手抽出的书轴中有一份出自龙宫录事之手,上面详密记录着王氏泾河妃四年来的累累军功,封赏之前却硬是贴着一份上书天庭的陈表——黑龙王杀伐决断,不需要他的妻子证明什么,他想分权或是集权从不等别人的恩准。可柳萱是要强的人,听不得三界非议,力求名正言顺,于是那些娟秀的小字几乎将她的心迹倾倒在纸上。她有那么多急需一表的东西,连领兵之权都需自证,自然也以丈夫为宾语慷慨陈词了一番,她的德才化解了围守泾河三天三夜的天兵,却只沦为玉帝授恩令中轻飘飘一句“感其情义”,被按下不表。敖澈盯着她的手指,那些疮疤都在眼里融成血,他那么想回忆起黑龙夫人染着蔻丹的、春柳般柔和的十指,盯得血又干涸凝固成陈旧疮疤,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我退避至此,三界亦说泾河黑龙韬光养晦,怕是要反,若你的军中没这样的议论,才真的叫我失望。”
敖澈说着将柳萱有些冰冷的双手放到自己掌心覆住,脉搏在他掌下安谧地跳动着,他无数次握着这双手,时常感到生肌温润又鲜活,今日却怎么也无法回温——凡人之躯已经受龙宫寒气袭扰太久了,何况曾与一个龙族胎儿血脉相连。只是柳萱习武多年,心志坚定,又有黑龙王的骊珠护身,才不至于形销骨立。
敲梆子的士兵路过窗外,不知不觉已到三更。前厅传来黑龙王与属下议事的声音,窗外又嘈杂,敖澈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又怕吵到柳萱,走过去将窗子掩上,然而转过身却看到她睁开了眼睛:
“我睡了多久?夜训完了么?”
说着将枕边的发簪摸到手里就要起身,敖澈连忙过去,又不敢像刚才一般接近她,改坐到床边:“没多久,夜训也没完呢,我怕吵你休息就将窗户关上了。”
“长久如此,听不见喊号声反倒睡不着。”柳萱无奈地笑着挽起头发,难得俏皮道,“夜里过来的都是急事,我梦里好像听见大王在前头骂人呢,哈哈,骂得好威风,没吓着你吧?”
敖澈摇摇头,柳萱盘好了头发,却不急着下地到前厅去,抱住双膝盯着他,眼神很温柔:
“奇怪,你不问问我?”
“问什么?”
“很多。”柳萱的眼神很促狭,“比如他平时有没有这么骂过我?”
“不会的。”敖澈很坚定,一看柳萱做出的委屈表情又有些动摇,补充说,“你应该有骂回去吧?”
“这就被骗过了?”柳萱哈哈大笑,“这么多年,按理说合伙做生意的朋友也该吵个天翻地覆,可我们俩连高声说话都没有过,他想得简单了,我便比他周全些;我不够果断,他便比我雷厉风行。从没有过红脸拌嘴的时候。”
敖澈望着她的眼神仍旧平静又认真,柳萱有些不适应这种目光,再这样下去恐怕失了分寸,她急于找回对话的主动权:
“让我猜猜你那边呢?应该是神仙眷侣,相敬如宾。”
“是,也不是。”敖澈回忆道,“日子安乐平淡,但不算‘相敬如宾’。夫人时常嗔怒,她骂人有许多花样,有时引经据典,需要琢磨才能理解其中含义。”
“反倒是你挨得骂比较多?”柳萱着实有点吃惊,她觉得敖澈不像是会安分挨训的,竟也有人能治住他?
“在下挨的教训不能与前厅那位将官相提并论,黑龙王杀气腾腾,挨他的教训自然难受。但若是夫人说要治我的罪,我会觉得讨俏极了。”
柳萱心情复杂:“这恐怕不好,你找个大夫看看呢?”
她一副认真给建议的样子,总让敖澈回想起那几年一低头就看得见的、嘴里念念有词的瘦小身影。柳萱总是喜欢一本正经地分析事情,或许她是个心里容不下复杂事项的直性子,她一旦有什么待办事项,通常是详细地写下来组成长条,比着利弊,一行一行地勾画,或在出门散心时絮絮叨叨、掐着手指全说给自己听。敖澈为数不多的兼职侍卫生涯全都贡献给了她的少女心事,可谓呕心沥血、搜肠刮肚。他参与谋划过三姐妹的宵禁出逃,选过唐哲修的生日礼物,还就千湖海之旅提供了不少意见,若论起哪件功绩最令他自豪,他会说他帮柳萱权衡过一双鞋子的颜色,而她穿着这双鞋进宫时“不小心”狠狠地踩了一下太子的脚。
前厅不知不觉安静了许多,敖澈想让柳萱躺下再睡一会,柳萱却蹑手蹑脚地下地示意他跟过来。两人紧贴着墙壁偷听,黑龙王像是压着火气在交代事项。
“以往夜里都是我在前厅坐堂的,凡是什么坏事专挑这时候汇报,今夜算是他们碰了钉子。”柳萱窃笑着,“底下人常说王妃宽严并济、亲厚和蔼,说久了我自己也信了,用小唐的话说,我是那个‘唱红脸的’。”
敖澈不知该如何回应她,高高在上的黑龙王妃离近了看还是像个小姑娘,居于庙堂之上却显得很威风,以至于最开始自己都被骗过去了,转念一想,柳萱平日里申斥他的时候已初具那副威严做派的雏形,原来是套路相通的。
可他实在找不出自己和这个黑龙王之间有什么相通之处。
敖澈愣神的时候背上突然像是被什么小动物用鼻子拱了一下,转过身来就见柳萱抿着嘴冲他笑:
“果然你俩都喜欢点檀香,不过在宫里是用博山炉,而你——我闻着像是专门熏的衣服?”
“夫人不喜室内用香。”敖澈摇头,“龙王庙里的香火近几年旺些,衣服上味道重,皂角盖不住。”
“总比血腥气好些。”柳萱走到窗前,指着窗外,“三日后南下,这批兵丁中有多少能全身而退?我与大王时常梦魇,梦见年迈寡母哭喊孩子,年青寡妇索要丈夫……战事自起便不能轻易停止,占领区守军盼着尽快开拔,可离行宫却越来越远了,传令反馈从三天延迟到了五天——南海的锣鼓每天前推几百里,次子派到前方,是死是活都要至少五天才能交代到泾河宫中。”
“次子?”
柳萱苦笑:“你真是不问政事的人,心大,说起家长里短倒比谁都积极。”
“派两岁幼子到前线督战,是谁心大?”敖澈心情复杂,“我本以为黑龙王要稳重许多。”
“龙族的孩子总是成长得快些,何况有心腹辅佐,算不得什么。”柳萱垂着头,看不清是什么表情,“经年战事,天下人家的子女都不过是死剩下的,龙王家的有什么特殊?”
语气无比平和,内容却使敖澈如坠冰窟。厅中隐约传来“前线少主来报”的呼声,黑龙王钉着铁掌的军靴急促的步伐即使是在书房中也能听得一清二楚,敖澈看到柳萱的拳握紧了又松开,人却转过身来强颜欢笑:
“说是来报,不过是小孩子写的家书罢了,我存着一盒子呢,找出来给你看看。”
说着便踱步到书案后面找寻,敖澈盯着她肩膀上滑出来的一缕黑发出神,仿佛回到了终南山的夏夜,柳萱也是这样到书架上寻一本志怪奇谈,残灯在墙上投出窈窕的背影,不像是母亲,也不像是女将,敖澈无数次跟随她的背影,生分时喊“小姐”,成婚后喊“夫人”,却从未当面叫她一声“柳萱”,他知道那样称呼是失礼的,她不会欣然应答。
“柳萱。”
“什么事?”她欣然回应。
“只是想叫你一声。”敖澈窘迫极了,陌生的称呼让他的唇舌差点黏到一起。
对此柳萱付之一笑,端出两只木盒摆到书案上:
“你们有些地方却是相反的,有人满口‘爱妃’能从两军阵前喊到宫里,落到笔头上却变成‘与妃王氏书曰’,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有人嘴巴锈住了,连夫人的名字都舍不得叫一声……我猜猜,轮到你写起家信时,攒了多少个‘柳萱吾妻’没敢滴到纸上?”
敖澈实话实说:“在下耽于儿女情长,隐居后就舍不得出公差,所以很少写家信。写过几次都是捎往长安,要经岳父的手,不敢造次。”
“你们一样的黏人。”柳萱断定。
两人在灯下展开一封一封的信件,一摞封着金线的是黑龙王家书,敖澈看过了也执着于将封信的金线恢复原样,手上慢条斯理地打结,嘴里在自嘲:
“一样么?我倒觉得他要更体贴些。嘴上喊得亲热,是他怕自己疏忽了你,所以总提醒着;信封上用词公允,免得招人非议惹你不快。嫁与黑龙王,整个东方龙族如数尽奉。换作嫁我,便是偏安一隅,逃到终南山养起老来罢了。”
烛火掩映,桌上柳萱的影子托着下巴摇摇头,声音困顿极了,她终究是带着疲倦:
“也不尽然,你过于在乎她,自小就是如影随形地跟护着,舍不得对她说一句无礼的话,舍不得让她独自走夜路,书房里也乐意做她的书童给她研墨。终南山虽不比龙宫富丽堂皇,在你身边却有股暖酥酥的烟火气,不必终日提心吊胆,怎么不是好去处?”
“何况能随时策马就回娘家去了。”敖澈顺着她的话茬笑道。
“说来我还不知道,你是怎么气走了夫人?”柳萱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了些。
“入秋前请工匠修葺屋顶,夫人嫌尘土太重,是回长安消夏去了。”敖澈抿嘴,“说什么气走不气走的话。”
“榆木脑袋。”柳萱伸出一根手指狠狠顶住他额头,“娶妻又不是供菩萨,你连人家的名字都叫不出口,难怪三天两头挨教训。偶尔也要学学前厅那位吧?”
“和他不熟。”眼看着柳萱满脸揶揄,敖澈不知怎的别扭起来,将桌上书信归拢到一堆,码回盒子里,便要起身请黑龙王回来。柳萱乐了:
“多待几日不就熟了?这三日你只管学学,回去了管保叫她疼你……”
话音未落,敖澈已出门到前厅去了,房门关上后屋里静寂无声,只听柳萱学着礼法课先生的样子摇头叹息。三更已过,窗外夜训声音终于停息下来,灯光莹莹扇动,晃得人倦意爬上心头,不过一会,黑龙王捏着次子家书回到书房,却只见爱妃一人在案边拄着脑袋翻阅公文。
“人呢?”黑龙王疑惑。
“不是出去请你么?”柳萱也疑惑,“脸皮薄得很,说几句就遁走了。你没看到?”
黑龙王摇头。夫妇二人出门寻了一圈,无果,只在门槛上捡到一只半干的、带血渍的麻面汗巾。
夕阳西斜,敖澈走在通往山下的小道上,两手空空,偶尔有精怪与他寒暄,傍晚终于吹起微风,撩动着肩头的湿印清爽沁人。长安的城墙像是一条刻痕横在天空与地面的交界处,官道上已经车马渐稀,敖澈在山麓的小茶摊上坐了很久,是柳萱一掌将他拍醒,黑龙夫人染着蔻丹的指尖戳住他的后背,嗔道:
“你这是沾的谁的胭脂印子?”
敖澈终于接到了归家的夫人,但在回家之前,他急需一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