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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你正处在黑 ...

  •   盛夏午后,太阳刺眼极了,日光从黄土里不断蒸出干燥的烟。终南山行人稀少,车马凝滞,连土地精都懒得四处遁行,三两成群地在树的阴影里挤着午憩。敖澈立在偌大的厅中,肩上还存着日光的热度,寒意却已开始从脚下侵袭。
      他清楚地记得,不到一刻钟前,自己还坐在家附近的小瀑布旁——手里搓洗一块麻面绣边的汗巾,飞溅的白浪噼里啪啦地落到肩头。在路人看来他有些狼狈,搓洗的动作很急切,胳膊肘杵住膝盖,两只手悬着,不断有水珠崩到上面又流回川中,布料上的血渍却不见淡化。
      或许是搁了太久了。敖澈将汗巾抻平在太阳下,正打算为即将迎来的责骂做足觉悟时,麻面的孔隙突然漏进一丝芒刺般的阳光,他被晃得双眼一闭一睁,再就来到了面前这宽阔的厅堂中央。
      这里的装潢很像泾河龙宫,但怎么可能呢?泾河龙宫早已是祠堂一样的地方,是敖澈不愿再踏足的伤心之地,父亲出灵三日后,公事一概挪到府邸里办,宫中只维持必要修缮,万不可能在前厅装上如此恢弘高耸的王座——何况那里理应供奉着牌位。
      如今是看不到牌位的,只有赫然背负着一面赤红龙旗的石座。厅中弥散着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地上有拖曳的轨迹,地砖千疮百孔,却能看出每天都被暴力冲洗过,且十分敷衍塞责。敖澈蹲下细看,不禁皱眉——他确信,砖缝里好像黏着什么红色的、软的条状物。
      汗巾事小,夫人是否发现地砖污浊事大。
      敖澈有些惋惜地掏出汗巾打算破罐破摔,突然,从阶上王座处传来一声喝问:
      “何处庸夫,你正处在黑龙王的殿上,抬起头来!”
      敖澈一抬头,恍然间像照镜子般被钉在原地——一名戎装男子正昭然端坐于座上,他的容貌体态实在与自己相似,只是身上戾气有余,数十尺外仍显阴冷逼人。这男子眉飞入鬓,脸上已见怒容,倒是他身旁歪坐着的黑裙女子——脸被笼在穹顶的阴影里,语气平和:
      “失礼了,请尊驾上前来,大王有话要问。”
      泾河龙宫厅堂空旷,此前遥遥相对,敖澈看得并不真切,又正是一头雾水的时候,急需找人问话,只得听命上前,可走近一看却被女子容貌吓得大跌眼镜,还不等人问他,便先满脸错愕地反问起她来:
      “夫人……你不过回一趟娘家,唇上怎么红得像咳血?”
      这一问把柳萱的眉毛也问得飞进鬓角去了,正要嗔怒,甲胄未除的黑龙王黑着脸哗啦啦地站起来,眉头紧皱,不甚温和地掰过敖澈的下巴,端详了几眼,冷笑道:
      “原来如此……西海一族残党中数你最擅易容,我正愁没处寻你,你倒自投罗网了。今日若非我在场,怕是连爱妃都要被你骗过去。”
      说着正要抬手叫亲卫上殿拿人,柳萱突然伸手阻拦:
      “你且慢着,这容貌不像易容。方才我俩沉默许久,他也只是呆在殿内不动,不像刺探,倒像是迷了路——你看,他身上并没带着兵器,只捏着一块汗巾,难不成用这个行刺?”
      听了这话,黑龙王面露迟疑,手上却没松懈,反倒钳得更死了一些,而敖澈直接愣在原地,看看满脸敌意的戎装版的自己,又看看同样满头雾水的浓妆华服版柳萱,实在不懂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如今几时几刻了?这里究竟是不是泾河龙宫?自己是否尚在梦中?夫人何时归家?该去山麓接应还是在门口等候?昨日晾出去的桌布收了没?书房的棋谱可曾归位?还有……
      敖澈突然被推了个趔趄——黑龙王已亲自将他双臂反剪在背后,一看他脸上诧异,挑眉道:
      “不服?无论如何,你我容貌相似,必不能让你留在宫中。爱妃所言有理,你随我到偏殿解释清楚,我了解事实,自会公道待你。”
      ……
      泾河龙宫偏殿是黑龙王的书房,也是敖澈幼时读书的地方。以前他曾因为写字潦草在这里被父母罚抄经书,如今虽然也是被逼着坐定,可比起小时候更加痛苦——手上多了副镣铐,而且要像照镜子一样接受他自己的盘问。若说面前的男子是自己,敖澈只能有一半相信,从脸色上看,他比起自身来说显得阴鸷冷酷,只有口头上问起话时,礼仪还留有几分。旁边的案上,几只军印码得齐整,正摊开的是一份寻常的调令,落款处两个署名并驾齐驱,一个娟秀,一个工整。
      虽然像是嫁了个粗人,好在柳萱的书法没丢。敖澈欣慰极了。
      “依你所言,你是现任泾河龙王敖澈,四年前的三月,父亲受天罚处斩,行刑使魏徵,如今你与妻子……长安王氏名柳萱,乳名‘燕子’的,隐居在终南山东麓的竹林中,也就是说,你是我——只不过是另一个‘时空’的。”黑龙王揉着太阳穴,有些不耐烦——他看起来累极了,“前面几句不作证词,因为世人皆知,换作宫门前的守卫也能倒背如流。”
      “然而,”柳萱娴熟地接话,“你报出来的若是婚书上的大名也就罢了,偏偏你还知晓我的乳名。”
      “虽然这点有几分可信,且时空之说有柳萱当日的管家为证,”黑龙王顺着柳萱的话尾继续分析,说着说着,语气中流露出隐秘的不屑,“但后面这话未免无稽。你大可以问问柳萱,若到成婚当日让她选择,她愿不愿随你忍气吞声、找个僻静地方归隐避世?即使选上几百次,依我看,也断然没有你这样的。”
      屋里陷入良久的沉默。龙宫的冷色灯火一映,残妆把柳萱的脸显得有些疲态,敖澈想抬手将她浓重的唇脂擦去,却只听腕上镣铐锒铛作响,他只能尽量操控视线去追逐柳萱的目光,勾住她与自己对视。
      “夫人,”敖澈与柳萱四目相对,一开口却没问她话,而是求她先解开自己的镣铐,“夫人,胳膊疼。”
      敖澈声音很轻,用词也模糊,不知是唤自己的妻子还是别人的妻子,黑龙王听着心头无名火起,一掌砸在案上:“住口!”
      然而敖澈不为所动,依旧以那种棉花般的眼光包容了他的震怒。黑龙王第一次从心底涌起陌生的恐惧,他深知可怕的并不是相似的面孔,而是面前的这个“自己”生剖开来的、满溢出来的脉脉温情,可比起情深意切的冲击,他更怕的是柳萱会真的受了蛊惑。黑龙王即将沦落到与他人争宠的地步,而他正在为此忧惶——即使离上次有这种心理才不过四年之久。
      该说他机关算尽。确实,从前出生入死多年,断骨、呕血、甚至亲手剜掉丈夫伤口上血淋淋的烂肉,柳萱从未心软过,可今日被敖澈一盯,她的心却好像被柔软的钩子挂住,挣脱也慢,沦陷也慢。她第一次与自己的丈夫在非政事上意见相左:
      “他既无罪,便没有锁着人问话的道理,何况他姑且算是你的胞弟。”
      灯花爆了。黑龙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十分难看,但依旧挥手除了镣铐上的法术,紧接着,像是在掩饰什么一般,抢在妻子前面卖了个人情:
      “王位职责所在,须公正严明,容不得半点纰漏,长此以往,疑心病只增不减,还望你多加包涵。”
      “阁下劳心劳力是为光耀门楣,在下却是温柔乡里闲人一个,只知归隐避世,已自觉形秽,自然理解你的难处。”敖澈抚着腕上的擦伤,回答十分温顺,“只是如今身在此地,不知家中如何……夫人今日从长安归家,夜路黑暗,我理应到山麓等候她的。”
      黑龙王淡然道:“柳萱十五岁时已独自闯过三遍秦陵。况且长期与你相处,夫人怕才是胆子大的那个,用不着担心。”
      柳萱从这话中听出些酸味,连忙往丈夫那边走近了几步,搭上他的胳膊,眼睛却还凝瞩不转,嘴上笑道:“是了,你不必担心。况且正如唐管家所说,若是肉身穿越,原来的时空是停滞不变的,你再留几日想法子回去也不迟。”
      “还要留几日?”虽有妻子安抚,黑龙王还是皱起眉毛,“三日后大军南下,我二人亲往督战,是路上找个僻静地方把他丢了,还是扔到阵前擂鼓?”
      “到底也是你自己呀,怎如此狠心?”柳萱摇头叹息,无奈极了,指点着黑龙王的胸口道,“你当作是多了个儿子吧……若三日后还无法送他回去,就叫他留在宫中驻守,也是多个帮手,何乐而不为呢?”

      多亏柳萱极力游说,黑龙王又禁不得爱妃的央求,敖澈总算不用被赶出自己家的领地,暂时得了一个易容亲卫的身份可以随行左右。其实即使被赶出去了,到终南山也可以小住,可敖澈估摸了一下这个时空的情况,恐怕旧宅早已荒废得连个门房都不会留,而龙宫这里有她——家的象征。与发妻分隔在另一个时空,敖澈从未体会过这种滋味,因此心中焦躁,像没了项圈的良犬,好在,这里的黑龙王虽然很难相处,却没限制自己与她朝夕相见,这是最有效的一针镇定剂,足以定住归隐多年已卸了爪牙的黑龙那颗焦虑惶急的心。
      正是龙王办公时间,三人在书房倒也诡异地平衡。龙宫书房对敖澈来说已经很陌生,这里如今塞满了公文,书案宽大又沉重。敖澈随便抽几个书轴展开看了两眼,长期摄入艺文杂书的脑子已经开始偏头痛,只好作罢,找到一座用来找书的小梯子,往上一坐,显得乖巧极了,偶尔柳萱来找些什么,他才帮着寻查,极轻声地说几句话。令敖澈哭笑不得的是,起初每每柳萱到书架这边,黑龙王都要抬眼,假作思索,实则盯梢;后来许是察觉出自己的幼稚,便不再抬眼,只是耳朵不着痕迹地动一下;再后来有位将领入内拜见,送了一封信上去,黑龙王就没有闲心监视他了,轻声唤柳萱过去。敖澈从书架空隙里看到他们伏案正绘着什么图,柳萱嘴巴动着,黑龙王执笔,落笔平直,握笔姿势端庄稳重,敖澈想起自己在《搜神记》上随手涂鸦时,差点把墨汁飞到夫人新做的裙子上,不由得心生惭愧。
      “父王白罚你抄经了。”黑龙王突然提高了声音说他,“你空有个泾河龙王的名号,多年来凡是正事一概不管,朝廷且不论,夫人竟也放任你赋闲在家?”
      敖澈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但也知道自己不能再闲坐着了。他从书架的阴影中走出来时柳萱正在研墨,一缕头发掉下来挡在脸上。
      “谈不上赋闲,给夫人当过四年的书童。”敖澈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墨碇,“我来研墨吧,夫人脖子不好受。”
      余光瞥见敖澈洁白的衣裾,黑龙王挑起一边眉毛,头也不抬地冷笑道:“这满屋子里最轻松的就是研墨。雨季里公事繁杂,折子堆成山了,但也得为军机让路。你既精通于文书杂事,不如拿来看看?”
      “如今你版图大了,又不是原来的领地,他哪里懂这些。”柳萱为敖澈开解,“叫他研墨吧,我去翻一翻,凡不是要紧的事就批掉叫人送回去,累了我就回去歇着了。”
      黑龙王无法了,暮色渐沉,他沉默着勾好最后一条线,将笔搁下,敖澈摁在墨碇上的手指比自己的细腻许多,珠串一动一动的,却一点声响都没发出,黑白相间,煞是好看。柳萱靠在罗汉床的一端睡着,胳膊下压着一份文书,睡得很沉,宫外官兵正是夜训时间,那样吵嚷,柳萱的眼珠也没有动过。
      “虽说你来这也不到半天,可我已经不知她究竟把你当作是谁。”黑龙王向后靠到椅背上,声音很轻。
      “此话怎讲?”
      “你有孩子吗?”黑龙王突然问敖澈。
      敖澈一愣,看他这样一愣,黑龙王便也了然了,望着前方默不作声,突然道:
      “凡人精力终究不及龙族,原本爱妃只管外面操练,比起经手这些事务来说,心里压力小,她又是爱热闹的性子,与官兵们打成一片她会高兴些。征伐局势多变,我与她少不了东奔西走,或许是各地灵力波动的缘故,长子胎里不足,不满一岁就折在路上。”默然半晌,又苦笑着补充,“她对孩子寄予厚望,还未临盆时,就说胎动不多,恐怕是个乖巧喜静的,日后如何担当大任……哪就用得着一个小孩子担什么大任了?可这话在她面前说不得,说了她要生气的。”
      敖澈想起柳萱被自己紧紧勾住的双眼,那双眼睛里,如此一想的确深埋着许多感念,仿佛追忆着什么失去已久的东西,所以当自己轻声哀求时,她会那么轻易地心软。
      “我不是什么仁君圣主,行至今日双手沾满鲜血,言传身教,自然也无法教出多么慈悲的孩子来,柳萱虽也是如此,却无比相信我们的孩子一定温柔又纯良,她想让孩子远离征战,待统一龙族,天下安定了,再将江山交付。”
      军鼓阵阵,或许是察觉自己失态,黑龙王很快又坐直身子:“不过今日看了你,也就罢了,若真生了个面孔和我一样的儿子,性格却如此温软,恐怕我当场就背过气去。”
      拾掇好案上的书具,黑龙王走过去取下柳萱的簪子,将她放躺,动作极轻又驯熟,仿佛日日如此。
      “柳萱睡不了很久,夜训完了也就醒了,趁此机会好好看看她吧。”盖好被子,黑龙王示意敖澈过来,两人擦肩而过,他背着手,很急切地走到门口,却又突然停下,转过脸来时,满眼哀切,“等你回去了,也别叫她受这个苦……我请求你。”
      末了并不等敖澈的应答,书房门扉被轻轻掩上,室内倏然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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