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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修身养性的第七天 父子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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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弋鹿有些不高兴。
昨日他还和小伙伴们一起在篝火旁跳舞,下河摸虾,上山捕鸟,结果今天就被塞进马车,这才知道他要搬家了。
搬家?他家不就在这里吗?要搬去哪里?上马车前,他大声地、向所有聚集在城寨门口的人们问道。
他问抚养他长大的椒嬷嬷,对方只是温婉含蓄地笑。他又问邻居家的雷棘,雷棘回报了同样疑惑的目光给他。
最后须弋鹿只能问在场那个最严肃且年长的男人,也就是他们部族的首领。这个人据说是他阿娘的叔叔,但是须弋鹿和他不熟,甚至有点怕他。
——他连阿娘都没有见过哩。
还是没有得到答案,须弋鹿撇了撇嘴。
马车上,椒将他抱在怀中,抚摸他稀疏的头毛:“世子终于要回家了,记得,要听话。”
世子是长辈们对他的称呼,虽然须弋鹿不明白大家为什么不叫他的名字,但他知道那指的是自己。
他乖乖答应了:“好哦。可是要听谁的话?”
椒注视着他的眼睛:“听你阿父的,还有祖母的。”
须弋鹿是个聪明的孩子,他没见过嬷嬷说的这些人,不过他知道,每个人都有阿父阿娘,他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他原本因为搬家而产生的不高兴少了些。虽然没有阿父阿娘让他在小伙伴中拥有十分特殊的地位,因为不被约束受到大家的羡慕。
但是,但是,家里就应该有阿父阿娘的嘛!
这么说起来,夔部确实不是他的家,他现在就是要搬去真正的家。须弋鹿很快把自己说服了,顿时全心全意地高兴起来。
椒看他那副天真、准确地说是傻乐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她终究并非草木,无法对自己养大的孩子丝毫不动感情。
俗话说三岁看老,南国的小世子已经五岁了,还是如此赤子模样,着实令人担忧。而南王这些年也好像遗忘了这个儿子似的,直到前些日子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才决定将须弋鹿接回乾溪城。
若非世子是长子,洛朝天子不愿南国有一位母家势力强盛的世子故早早赐下册封,又及南王这些年也没有其他子嗣,恐怕他连这世子之位都难保。
当然,这是旁人的想法。作为知晓那桩隐秘的椒,当然明白这南国世子之位,只要须弋鹿活着一日,就不可能落于旁人之手。
从南国国都乾溪城直到夔部主寨的大道早已修建完成,行车不过三日,椒和须弋鹿便抵达了目的地。进了都城的地界大多人都只得下地步行,他们却仍旧坐在车中。
“嬷嬷,这里人好多,好热闹。”幼童从窗边回头,兴高采烈地跟自己最亲近的长辈分享。
椒点点头:“乾溪城是大洛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之一?”须弋鹿大吃一惊,在幼小的他眼中,乾溪城已经是突破他想像的地方了。
“传闻中洛京,还有西国国都清川城,都拥有不输乾溪城的繁华。”椒说着传闻,语气却是笃定的,“尤其是清川城,近年来贯通西域,有很多胡商往来其间。”
须弋鹿若有所悟地点头,椒看着他不由失笑。她当然知道小世子其实根本没有听懂她在讲什么,只是喜欢模仿大人的样子。
马车在宫城外停下,椒撩开车帘望了望天色,日正高挂,早朝应该已经结束了。她取出一块玉牌交给戍守宫城的近卫,又扫视四周,城卫中已经没有她熟悉的面孔了。
——自当年那事之后,城门处就安插了特殊的“监卫”一职。近卫军本是贵族子弟成为君王心腹、跻身朝堂的捷径,监卫却截然相反、出身不明。椒知道,那是因为监卫均是与她相同的死士。
能够担任监卫的人选本就不多,而她如今归来却识不得了。
马车重新吱吱呀呀地前行,车夫却换成了方才负责查看通行玉牌的城卫。椒与他交代了一声,马车直向南王的正殿而去。
方才还十分兴奋的须弋鹿此时安静了下来,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紧张之色,拽住椒的衣袖不放。
“嬷嬷……”他凑到椒的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撒娇似的拖长音调,“阿父是什么样的?”
“和雷棘的师父一样吗?”雷棘的师父雷焚是部族的大巫,须弋鹿只在祭典上见过他,雷棘与他讲述的师父却和祭典中的大巫截然不同。
椒摇摇头:“认识一个人很难,世子得自己去看。就好像大巫和雷棘的师父,世子又觉得相似吗?”
须弋鹿乖巧地点点头,马车正在此时停下。不知是否因为须弋鹿的归来,今日正殿外并没有朝臣等待禀奏。除了例行的守卫之外,只有近卫长橘等在此地。
“去休息。”橘对抱着须弋鹿跳下马车的椒道,并非命令,却也不是关切。
椒心知这是南王的意思,便将怀中的须弋鹿放下。她与橘对视一眼,随即拍拍孩童的背脊以示安慰。
“去见阿父了。”她轻声道,又重复了一次,“乖,要听话。”
须弋鹿心中的惶恐在她不断重复的“听话”中越发深重,他并不理解这种情绪,也不明白为什么嬷嬷要一再强调让他“听话”。
他几乎不那么期待见到自己的阿父了。
直到椒的背影再也不见,须弋鹿才抬头看向橘。他们身高相距太多,须弋鹿只得抓了抓橘的外袍。
“请与臣来,世子。”言罢,橘转身而去,其冷淡处仿佛丝毫不顾须弋鹿还是个腿短脚短的小儿。但他显然放缓了速度,否则又怎可能被跟上。
两人的脚步最终停在寝殿内院的暖泉旁,泉中有人倚靠在玉阶上,黑发披散随流水蜿蜒游动,发隙间裸露的背脊白皙如玉,骨骼却消瘦凸出。
落于须弋鹿眼中的,就是这样一道背影。
“给他蒙上眼睛。”暖泉分明冒着温热的烟气,又是初夏五月的正午时分,泉中的人声音却透着刺骨冷意。
橘应了一声,不知从何处抽来一条锦带蒙上须弋鹿的眼睛。
他太小了,与成年人而言刚好挡住眉眼的锦缎几乎遮住了他半张精致的脸庞,生生显出几分楚楚可怜来。
更何况,实在太像了。
连橘都不由暗暗心惊,遮住线条更立体的上半张脸之后,余下的是与当今南王几乎全然相仿的容貌,只是更多几分属于幼童的柔和圆润罢了。
他心中难得生出些许怜悯,于是尚未得到命令,便将失去视觉后手足无措的须弋鹿抱了起来,只待南王给予下一个指令。
南王冷声道:“你倒是心软。”他轻嗤了声,拘起一捧水泼在自己脸上,才再次开口,“衣服脱了,把他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