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尘埃落定 ...
-
被视为不详之兆,由父母亲手扔进冰天雪地里,出生不满一个时辰的婴儿被冻得浑身青紫,鹅毛大雪呛进喉咙口,渐渐地连啼哭也不会了。
这就是花子尹一生的开端,没有干燥柔软的被褥,也没有父母的轻哄,当冥界之花在向他摇曳时,一双粗糙的手把他抓起,手的主人发出“咦咦唔唔”让人听不懂的声音。
那人像提他兔子似的把他提起来,刚巧婴儿嘴里的雪花融化,复又哭起来,惊得那人叫出声,随后,小心翼翼地触碰婴儿软嫩的脸蛋,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
婴儿循着热源要往那人怀里钻,那人轻轻拍着婴儿的后背,两个被世界遗弃的人就这样凑在一起。
抱走婴儿的人是个女疯子,没有名字,也许她本来有名字,但在街巷中,别人只会喊她“疯子”。
疯子会忘记很多事,常常把讨来的吃食搁在一处角落,过会儿就会因为找不到吃食而大喊大叫,她的孩子却很聪明,尚能走就抓着她的衣角去拿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吃食。
虽过着填不饱肚子的日子,但孩子仍旧长得很快,瘦弱的身体能跑能跳,疯子都有些管不住他了。
有一回,孩子跟着一群老乞丐去野湖里凫水。夏日燥热,孩子贪凉,将全身破旧的衣裤脱下,疯子刚刚赶到就看到岸上的衣裤,霎时冲湖中心的孩子大叫。孩子被她焦急的模样吓到,立刻游到岸边,发现疯子居然流泪了。
孩子穿好衣裤,没有被带回阴暗潮湿的巷中,而是被疯子拽到年久失修的古庙里。
他摸着脑袋,不知道疯子什么意思,就吊儿郎当地朝神像点了点头。作为一个生活在臭水沟中,长年不见阳光的乞儿来说,神明只是一堆没有意义的垃圾。
“躺……”疯子干裂的嘴动了动,用力吐出话。
孩子总是相信她,直愣愣地枕在蒲团上,眼神直勾勾地瞪着掉漆的神像,心想,待会儿把它推下去吧。
双腿一凉,裤子被疯子褪下。他以为疯子要像小时候一样给他把尿,立刻坐起身,扯住裤子。
疯子没再动他,反是把自己的裤子脱下。他呆了,不是因为疯子异常的举动,生长在邪恶土壤里的他对这个见怪不怪,他只是很诧异疯子跟他不一样。
在吃饱穿暖都成问题的环境下,乞丐没工夫讲究光不光腚,挨着一块解决三急都是寻常事,但疯子从没让孩子在旁人面前脱下过裤子,孩子没见过其他人下面,便以为大伙都长得一样。
但疯子今日十分激动,对着自己和孩子不断比划。
孩子性慧,很快就明白,不是疯子跟他不同,而是他同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是个异样。
洒进破窗的白光照亮庙中的神像,神像的厚唇轻勾,似是轻嘲,下一刻,孩子爬上了台案,没有推神像,而是直接砸碎了它。
疯子发出刺耳的笑声,手舞足蹈个不停,然后站在台案下伸出双臂,做出迎接孩子跳下来的动作。
孩子推开她,自己跳下台案,将腰间的细绳勒得更紧。
一疯一残走出了古庙。
在孩子被捡回来的第六个冬天,疯子失足摔入冰窟里死了。
疯子死后的第三年,孩子被乞丐调笑,说要扒了他的裤子,双拳难敌众手,在他最绝望的时候,胡环出现了,把他从臭气熏天的乞丐堆里抱出来,带回了弥漫药香的勉和堂。
他不足十岁,却最知人心,养伤期间看出胡环苦于没有找到合适的弟子,便投其所好,将床头的闲杂医书看了一遍,得亏他因为自身的不足而对医书颇感兴趣,将其中的药材记得滚瓜烂熟,让胡环不由称奇。
孤儿、性子聪慧、能吃苦。
胡环眼中的他具备了当徒弟的条件,赐他名字“花子尹”,甚至有让他学有所成后继承勉和堂的想法。
但殊不知他养的是恶犬。
治疗身体的欲望盘旋在花子尹心头,他问胡环能不能把多余的东西弄掉,得知有机会成为正常人,身下却会留疤后他不再问胡环了。
他不想留疤,不想摸到凹凸不平的表皮就会想到自己本是个怪物。
他开始尝试不留疤的治疗方法,甚至拜起了神像,但无济于事。终于,他再次毁掉神像,决定尝试一个听起来就很可笑的方法。
吃神医的血肉。
想变成正常人的欲望驱使他丧失理智,在饭香四溢的清晨,微笑着割下了师父的耳朵。
“我等了那么久,差一点就能吃到。”花子尹陷在回忆里喃喃自语,突然,双目放出凶光,直射向胡环。何章以为他要对胡环不利,利剑出鞘,指着花子尹,花子尹却没动,眼里全是茫然,“你夺了过去,握不住耳朵,耳朵便甩在地上,被狗吃了。”
胡芸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狐狸眼被气得发红:“花子尹,你还有脸说出来?!如果不是我爹,你早就死了,养了你十年,等来的却是失耳之痛!你就是个没心的畜生!”
花子尹歪头一笑,神秘兮兮道:“师妹,神医的肉能治百病、活死人,你爹没告诉你吧。”
胡环痛苦地深吸一口气:“养你十年,你却相信这种歪门邪道。如果我的肉真能活死人,阿芸她娘就不会死了。”
花子尹耸耸肩:“无所谓,我已经找到其他办法了。”
胡环将一本书抛过去,砸在花子尹肩上,花子尹挑眉,顺手接住。
昨夜唐锦越与何章策马来九琳村找他,向他询问见春半,并将探子于两月前打听到的守镇神一事告与他。
守镇神深居简出,探子只偶然瞥见他左脸上有红花形状的纹身。
胡环的心沉到谷底,起身去杂物屋里翻来一本医书。
“没想到过了十年,你还记得上面的内容。”胡环咳嗽一声,一夜的奔波让他疲惫。
花子尹睫毛微颤,弯腰拾起书,轻车熟路地翻到一页。
他至死也不会忘记的字闯入视线:服见春半者皆诱血伽,唯骨骼清奇者可抵其害,食奇人肉可愈百病、复死尸、肉白骨。
“我只要找到服下见春半后还不吸引血伽的人,再吃下他的肉就可以摆脱不男不女的身子了。”花子尹念念有词,眼神呆滞。
胡环对他失望透顶,亲自打碎了他的美梦:“世间哪有灵丹妙药可以治百病、活白骨,如果真有,有权有势者就会指使他人呈上灵药,得到长生不死的身体,但你放眼这两千多年,哪位权重者能一直不死?”
他顿了一下,叹气:“况且,这只是个终生耳聋的人写出来的闲杂书,里面的内容多是虚构,所以我才会在发现这本书被阿芸偷买回来后,把它丢进了杂物屋里。却没想到,阿芸在照顾你的时候看了这本书,离开屋子时把它顺手放在了你床头。”
花子尹声线不稳:“你是说,这本书里的内容全是假的?”
胡环重重叹气。
“不对,你是骗我的,你怕我东山再起,按照书里的方法再去找药人。”花子尹把书揣得很紧,后背贴墙,慢慢跪在地上,将头埋得极低,像是受伤的雏鸟,“都是骗我的,你们滚出去……”
何章声音清润:“你的罪行砍十次头都不足泄愤,他没必要骗一个将死之人。”
花子尹仰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嘴唇翘起,望着虚无发笑,苍白的脸很快晕上粉色,眼睛因为泪水而重现神采,恍惚间,屋内众人又看到他身为守镇神的绝代风华。
就在几人为花子尹晃神的一刹那,他猛地扑向烛台,将烛台里的油从头顶往下倒,油为他镀上圣洁的金色,随着燃火的灯芯触及衣物,劈里啪啦的燃烧声开始吞噬生命,而曾经掌握一镇生死的守镇神化为火神,步伐轻盈地将火花种在木屋各处。
“快出去!”
站在最里面的何章用剑挡住从上面掉下来的燃火木头,护着众人跑出木屋。
木屋易燃,不多时浓烟就冲入鼻中,谢青屏住呼吸,一手捂住唐锦然的口鼻,先让胡环与胡芸出了木屋,才拥着唐锦然出去。
眼睛被烟熏得难受,唐锦然一到空地上就开始揉眼睛,眼泪都被逼出来了,还是不舒服。
“你手碰过埋在地里的账本,不干净。”谢青把他手拉开,“是不是进灰了?”
唐锦然像个乖宝宝似的牵着他的手,把那只拂过清墨的手搭在眼尾:“你吹吹就好了。”
话软的不行。
谢青摸着唐锦然眼尾自带的颜色。经历过生与死之间的较量后,他控制不住对眼前人的在乎。
想吻他。
想按着他的后颈靠近自己,将粉唇碾磨舔咬成朱红。
但现在不是时候。
谢青眼神幽深,低头轻轻吹着。
温热的气吻过眼睛,唐锦然眼皮微微合上,耳朵泛红。
无论与眼前的人做过多亲密的事,还是会为最简单的触碰而心悸。
守镇神自焚,种植见春半的药圃由官兵把守,由于手段残忍,所以有些助纣为虐的镇民也被押往官府,依照罪行轻重施以惩治,碧桐镇的事告一段落,但谢青的眉头却仍未舒展。
“我不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