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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雨夜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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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锦然在原世界里的城市总是下雨,不出门也能感到湿冷,穿书后,他几乎没碰上过能打弯花的大雨,所以当碧桐镇突下暴雨时,他心下惴惴。
雨珠随风斜来,淋湿了近地的衣摆,唐锦然把脚往后挪,听见厚厚的雨幕中传来呼声,三分急切,七分绝望。
“救救我——”
月光被古树遮住,勉强瞧见有一个黑影奔来,黑影发现有人后,叫得更大声。
唐锦然下意识以为守镇神反悔,想将他们抓回去,可听到嗓音沙哑的女声朝他们呼救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黑影好像抱着什么东西,跌跌撞撞跑着,突然,脚下打滑,向地面摔去,正面将要挨到地时,她奋力翻身,后背摔在坚硬的地上,还没等她喊疼,刺耳的婴儿啼哭声就响在黑夜。
屋檐下的人听见她字字泣血:“好心人,救救我们,求你……”
声音被大雨掩去了大半,零散的话语依旧让人揪心,几人冒着暴雨跑过去,将蜷缩着的妇人搀起。
妇人紧紧抱住怀里的孩子,神色慌张道:“快,快走!”
唐锦然说:“雨大,我们在檐下躲雨,你家在镇子何处,我们送你回去。”
“没有家了!”妇人面红耳赤,面部肌肉有些扭曲,睁得巨大的眼睛流下泪,“血伽来了。”
血伽。
他们在碧桐镇待了一天半,遇到的所有疑问与不幸都和血伽有关。
唐锦然想借机问清楚血伽的事,可他还没开口,几声被锯子磨过的动静传来,妇人本就不稳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惊疑不定地回头,其他人也随她的视线望去。
“天……”
唐锦然吞了口唾沫,险些晕过去。
男人在雨中缓慢爬行,手指划在地上的血痕连成几丈红线,血痕很快被大雨冲刷干净。他的两条腿形如破袋子,里面不断有血伽爬出来,腿上的血肉被血伽啃食得差不多。
唐锦然不敢呼吸,怕将这个皮包骨的男人吹跑,谢青用手蒙住他的眼睛,他问:“昨夜死在街上的女人也是这样的吗?”
瘫在积水里的男人抬起头,有血伽从他眼睛里涌出来,眼球早就被血伽吞食,黑洞似的两个眼睛盯过来。谢青说:“死法相同,都是被血伽啃食干净血肉。”
男人身上没有可留恋的地方后,血伽闻到人味,陆续爬向他们,妇人惊叫:“快走啊!”
见识过这虫子的厉害,范鹏心惊不已,从地上捡起棍子,挥退它们,与此同时,妇人抱着孩子边跑边哭:“当家的,离了你,我娘俩怎么活啊……”
“婶子。”方宁将手伸向孩子,妇人立刻警觉地转身,方宁犹豫道,“你抱那么紧,就不怕把他蒙死?”
妇人呆滞一瞬后马上把孩子的脸露出来,孩子应该是哭得睡着了,眼睛正红着,呼吸平稳。她拍着孩子,轻声说:“多谢多谢,要不是有你们在,我们肯定就……呜……可当家的死了,孤儿寡母可怎么过啊。”
“刚才那是你夫君?”就她那如避蛇蝎的样子,唐锦然还以为男人跟她不认识,“你怎么不救他?血伽应该是怕火的。”
妇人说:“没用的,血伽往往是成群出动,被血伽盯上后,不出片刻,那人一定会被密密麻麻的血伽缠身,怎么用火驱走?血伽怕火,用火驱散只在血伽为上身时才有效。”
她蓦地紧闭双眼,泣不成声:“我们当时在寝屋中,根本没察觉到血伽爬进来,待听到声音后,他就已经,已经被缠上了……”
黑夜中划出一道惊雷,白光迅速照亮妇人痛苦的神情。
众人沉默,不知是该安慰突然丧夫的妇人,还是该唏嘘血伽的恐怖。
唐锦然觉得奇怪,开口问:“为什么血伽不找你?按理说,那么多血伽总会有点爬向你。”
“你们是外乡人吧。”妇人垂下眼眸,思忖该不该跟他们说,但连日的胆战心惊与今夜的悲痛将她击垮,只想与他人诉说痛苦,“罢了,说与你们也无妨。”
她缓缓动唇,将碧桐镇的秘密撕开一角。
“见春半你们知道吧?”
唐锦然点头:“千金难买,只你们碧桐镇有,服下过量的见春半能瞬间进入幻象中。”
“不错。”妇人说,“此物有成瘾性,多次服用过量的见春半容易沉醉在幻象中,继而此生离不开见春半。而服用见春半越多的人,在血伽眼中,就是越美味的佳肴。”
“你夫君服用过见春半?”唐锦然打了寒颤,怪不得方才爬过来的血伽多半对他摇着触须,原来是因为他跟那男人一样都服用过见春半。
妇人呜呜哭起来:“我都叫他别吃见春半,他就是不听,仗着自己是镇子里的人,时不时吃点见春半,还说自己快活得要命。现在可好了,尸骨无存啊……”
谢青揽住了唐锦然的肩膀,像是怕失去他,蹙眉道:“既然血伽喜食服过见春半的人,那你们就不应该再种见春半,可惜在荣华富贵面前,你们宁可提着脑袋过日子。”
妇人双颊发红,声线颤抖:“你们懂什么,穷苦的吃不上饭的日子你过过吗?!桶里的粮食都吃完,个个瘦得不成人样,想抓只老鼠来吃,结果老鼠都饿死了……我们不想再过那种日子,只要乖乖听守镇神的话,把见春半种好,大家就都能活下来。”
“守镇神让你们种的?”唐锦然听到这三个字就头痛,现在更是恨得牙痒痒,要不是那个人给他灌见春半,他还不用这么怕血伽,“他就没跟你们说过此物会吸引血伽?”
“你什么意思?”妇人皱眉,“守镇神是不会害我们的,他一片好心,看到碧桐镇穷苦就给见春半种子,见春半长好后,镇上的人就靠卖见春半赚了一大笔钱,过去差不多半个月出现了血伽,守镇神也没有抛弃我们,整日在神庙中思考如何除去血伽。听守门的六子说,吾主试了不下百种方法。”
唐锦然撇撇嘴,还是感觉守镇神很古怪,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血伽如此厉害,你们日夜防着就不累?”
妇人回道:“血伽秋生冬灭,春夏两季,虫卵埋在地里,只有当秋天来临,见春半开得最盛之时才会破卵而出。”她停顿了下,补充道,“它喜欢吃服过见春半的人,不代表它不吃没服过的,只是在两者同时出现时,会优先选择前者。”
方宁抖了下肩膀,雨水和汗水淌在手心,手掌发冷。唐锦然特别愧疚,耷拉着眼:“我就不应该说要来碧桐镇的。”
方宁闻言一愣:“又不是你拽着我们要来,自责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还不信走不出这儿了。”魏启楠盯着远处,眯眼,“阿青,你看马车是不是来了?”
谢青目力好,镇口确实有辆马车:“来了,我们快过去。”
妇人突然抓住他的衣袖,污泥沾上衣服,谢青眉头轻轻皱起,但没甩开她,听见她乞求:“你们全走了,我们娘俩大半夜在这儿怎么办,带我们出去避一避吧。”
谢青犹豫起来,如果此时把妇人送回家,势必会拖延时间,在碧桐镇多待一会儿就有数不尽的危险。他斟酌道:“你先跟我们走,第二天你自己回来。”
“谢谢活菩萨。”妇人双膝一弯,谢青把她扶住,不让她跪。
雨没有要停的迹象,反而下得更大,走出屋檐,脸颊瞬间被雨点打红,睫毛遭雨珠压住,视线模糊,只见不远处猛地黑如地狱。
“完蛋,我瞎了。”唐锦然慌忙揉眼。
“不。”妇人牙齿打抖,“是,是铺天盖地的血伽来了。”
此言一出,其他几人皆屏住呼吸,凝视着深夜中无尽的黑,那片黑愈来愈近,声音也随之而来,皮肉啃食声,呻·吟呼痛声,绝望悲泣声。
无数人被血伽逼出家门,只能跑在积水的街上,看不清脚下的路,踩到锐物划破脚底,踉跄着撞上其他慌不择路的人,倒在水坑里,被血伽分食。
妇人说的话没错,血伽会先吃服过见春半的人。远远望去,有人被啃食得只剩下骨架,也有人分毫未伤。
“呆着干什么,还不快走!”谢青把同伴叫回神,往镇口奔去,可妇人不似他们有力,没跑几步就停下来喊他们。
他们停下脚步,想到妇人抱着个孩子不方便,方宁便抱过孩子,唐锦然蹲在她面前:“上来,我背你走。”
唐锦然浑身湿透,衣裳浸饱雨水,黏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曲线,谢青不想让他背,沉声说:“我来。”
唐锦然念及他洁癖挺严重,径自背好妇人。
马车仅距离他们十丈,只要跑几个呼吸,他们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然而折回来带走妇人浪费了时间。嘈杂的声音已经在脑后,腥臭的血气包裹而来,令人反胃。
唐锦然心跳如鼓,背上的妇人催促他“走呀”。
他将头上的雨水甩去,低头不让雨落在睫毛上,看到血伽爬到他脚旁,瞬间天旋地转,心都凉了半截,恍惚间听到有人声嘶力竭地喊道——
“伺神者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