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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崔明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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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锦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崔明,然而在水中不断扑腾,眼看着就要沉下去的不是崔明又是谁?
崔明的落水点离他们不远,水珠都能轻而易举溅湿他们的发梢,因此唐锦然能很清晰地看到他痛苦的表情。
“救我,救我……”
湖中的崔明费尽全身力气把头仰起,五官狰狞纠结,双臂如两根奇怪的木头挥舞着。他显然是想活,却又不会凫水,只能被浸满水的衣裳拽入死亡的深渊。
冷水迸溅在他脸上,刺激得他被迫睁开眼,在如墨的夜色中看到与谢青并肩而立的人,那是他最厌恶亦最羡慕的人——唐锦然。
他在初次见面时,就恨上了这位娇生惯养的少爷,看到佩金戴玉的装束以及对方不知疾苦的眼神,他平静的胃就发出抗议,不住翻滚着想将酸水吐出。
唐锦然拥有他从未得到过的东西,他的□□以及精神都恶心唐锦然。
明明是同岁的人,凭什么唐锦然就有疼爱他的家人,凭什么唐锦然就能衣食富足!
他的出生并不贫穷,爹娘靠卖饼为生,小两口勤快,虽不能靠卖饼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但也算小有积蓄。每至雾蒙蒙时,爹娘将布盖住热腾腾的烧饼,伴着木推车骨碌碌的声音送他去私塾;散学后,爹娘将他从私塾中接走,塞给他一个甜口的烧饼,一家三口同夕阳并行。
直到他六岁时,仅有的美好都被上天撕成碎片。
他爹染上赌瘾。
起因是有个远方而来的朋友在他家借宿,他爹是个热心肠,翌日经不住朋友的邀请,好死不死地进了金玉赌坊,从此,再也没有出来过。
家底被爹掏空,娘整日以泪洗面,环顾家徒四壁的房子,少不了与爹争吵。他则躲在阁间,小小的一团止不住哆嗦,心中祈祷着爹别再堵了,爹娘都好好的,他们都回到从前。
上天没有听到他的祷告。
爹前夜涕泗横流地跪在娘脚边,保证不会再堵,明日就放着烧饼不管,搜刮走娘藏好的嫁妆。
这一天,家里很静,爹娘没有吵架,因为爹没回家。听街坊邻居说,爹迟迟未还赌债,不愿将家人抵债,便送了自己的命出去。
爹走了,娘一病不起。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开口说话,怕娘听到他的声音就突然看向他,眼里的悲伤是他无法直视的。
过了半个多月,在某天清晨,他刚喝完兑了半碗水的粥,瘦骨嶙峋的娘就扶门而立,说要去卖饼。
娘的身体不如从前,卖饼很是费劲,得来的银钱少得可怜。他们靠着微薄的卖饼钱与亲戚的接济过活,四周的人少不得议论孤儿寡母,言语或戏谑,或轻蔑,或怜悯,这些肮脏丑恶的字句滩成了世间最臭的烂泥,滋养了他十数年。
他在嘲笑中逐渐沉默,明白只有自己出人头地才不会遭人白眼,于是就无比渴望能步入仕途,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
当他第一次脱光衣裳,赤裸的站在陈锐面前时,听到对方说“穷人的贞操值几个钱”。
他渴望身居高位,渴望掌控一切的滋味,在强大贪欲的驱使下,他向岸上的人呼喊“救我”。
生死攸关之际,唐锦然哪还顾得着计较崔明平日给他穿小鞋,看到崔明渐渐力竭,口鼻呛水,脸色呈现青紫,他迅速解开外袍,跃入湖中,游向距他半丈远的崔明。
刚靠近崔明,身体就被双手双脚攀上,根本游不动了。
“放,防手!”唐锦然感受到身子往下沉,心急如焚地昂头叫着,“你他妈要是不想死就别抱那么紧!”
隔着水声,他听到一句咒骂,而后身上的束缚懈去。
唐锦然一手搂着崔明的腰,一手划水,好在离岸不远,他在手臂酸痛前顺利上岸。崔明脚步虚浮地跌在地上。
夜风很凉,吹在浑身湿透的身上炸起一层鸡皮疙瘩,唐锦然嘴唇失了血色,旁侧的谢青立刻用外袍裹住他:“回去,不然会着凉。”
“我看看他。”唐锦然压下喉间的细痒,“跟他真是八字不合,寝室里对我冷嘲热讽,到了外面还给我找麻烦。”
话虽这么说,但终归是同窗,他做不到见死不救,便揪紧外袍,向左走几步,问面白如纸的崔明:“你还能走路吗?”
崔明坐在地上,两瓣嘴唇抖动,没出声,黑长的头发一绺绺粘在脸侧,紧闭的双目突然睁开,望着面目担忧的唐锦然。
唐锦然的眉眼被水浸过,越发清丽,整个人站在岸边如清漪上的莲花,把他衬得更加狼狈。
“怎么好端端的就掉湖里去了。”唐锦然疑道,“你的外袍呢?”
崔明的身体剧烈地颤了颤,如大漠上被狂风席卷的孤草。
有笑声从远处传来,在深夜中显出诡异,唐锦然被吓得回头,见十几丈外的岸边有几人围坐石桌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人对上他的视线,流氓般吹起口哨。
谢青不悦地站在唐锦然身前,挡住那几人探究的目光,但只一瞬功夫,唐锦然就看到了陈锐以及崔明“不翼而飞”的外袍,他回头看崔明,欲言又止。
崔明好似没注意到他的视线,紧咬牙关,衣衫单薄的走出百花园。
唐锦然和谢青面面相觑,也没心思留在这里,就跟在崔明身后回筠意舍。
夜不算太深,还有不少学生待在藏书阁,到寝房时,房内没有一个人。唐锦然对谢青说:“你先去浴房,我找找换洗的衣物,待会儿再去。”
谢青上楼后,唐锦然合上门,看向湿淋淋坐在凳上的崔明,纠结在喉头许久的话终于说出:“你若将谄媚的时间放在看书上,全科拿甲也不是难事,何必去逢迎陈锐他们,况且,陈锐到时要是食言而肥,你都没地方哭。”
崔明抬起低垂的头,定定凝视他:“你懂什么,考上进士的人那么多,能在朝中掌实权的又有几个,若是没人扶持,我便是把书读烂也没用。”
唐锦然蹙眉:“不是所有人都得靠裙带关系,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崔明好像听到了愚蠢的笑话,笑声像从破旧的木箱中发出,“我哪有试错的机会。”
他眼神凶狠,面目狰狞起来,透着可怖:“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有人撑腰,可以随心所欲?唐锦然,你知道自己有多恶心嘛,拥有别人一生都追求不上的东西,却好不珍惜,肆意挥霍,活得像行尸走肉,不,你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世上!”
唐锦然被他的抑制不住的憎恨慑住,随即就哒哒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上,俯视崔明:“我他妈刚救你,你就这么回报我?!”
“后悔救我了?晚了!”崔明又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嘴唇虽然上扬,眼睛却丝毫没弯,面容僵硬似青鬼。
两个人刚进寝房就吵起来,没来得及燃灯,只能依靠透入窗棂的月光视物。崔明坐在对窗的凳上,将银光挡在背后,脸庞勾上奇异的银线,面中模糊不清,看的唐锦然身后一寒,隐约感觉到他的状态不太正常,加上自己身上粘腻,想快点沐浴,就没理睬崔明,兀自寻衣服去。
崔明没想放过他,幽幽开口:“听说你的菜地被暴雨毁了?”
唐锦然被触到逆鳞,瞪过去:“你不说话能被憋死?”
湖水怎么就没把他嗓子给呛坏呢?
崔明的声音很冷:“是我糟蹋的。”
唐锦然将衣服抛在木箱内,倏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我说,”崔明忍不住笑,神色癫狂,重复道,“是我糟蹋了你的菜地,哪有暴雨能把菜根都翻出来呢?”
唐锦然手掌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几步冲向崔明,揪住对方的衣领:“我他妈平时也没惹你吧,你这孙子冷嘲热讽我还不够,居然黑着良心去动我菜地,你他妈是心眼上长虫了?!”
崔明后颈被衣领勒出红线,脖颈弯出难受的弧度,嗓音沙哑地说:“你活该,呵呵……”
唐锦然挥起拳头,刚想砸下去,就硬生生止住。
他在闻川书院待了这么多日,也知道先动手的人终归理亏,便冷哼一声,松开崔明:“这件事书院自会定夺,你也就只能笑这一会儿了。”
崔明一拍桌子,吼道:“你才是最该滚出书院的人!”吼完,他弯腰,大声喘气,喃喃自语:“书院不能处罚我,我还要入朝为官,过上好日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居然捂住脸呜呜哭泣,疯癫的神态把唐锦然都搞懵了,拿起衣服就要出门找谢青。
手方触到房门,脑袋就被人用茶盏狠狠砸中!
唐锦然身子晃了下,头发凉,短暂的呆滞过后,剧痛炸开头皮,热血流得半边脸都是红的。
身后有鬼魅般的声音响起:“你不能出去。”
脚步声踩在心上,崔明好像起身朝他走来,危险逼近,唐锦然下意识加快动作,视线却被血色模糊,好半天没有弄开门闩。
“靠。”他骂道,便撞门便回头,看见崔明红着眼睛朝他飞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