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更加迷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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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对于在妈妈丧事期间没有照顾好我使我生病这件事情非常的懊悔，故而可以算得上对我有求必应。但我在他的心里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到，自妈妈离开之后，他的心就像一块死地，比起我在东区那里见到的那些倒在路边的垂死者的心还要荒凉。他也如过去那样笑，那样亲密地称呼我拥抱我，可是举止不过是行动的尸体。埃里克后来偷偷的告诉我，妈妈棺木下葬的那一天，父亲差一点就跌进了妈妈睡着的那个土穴里，把他吓得哇哇大哭。
我对这些事情还有一些印象，记得是阴雨缠绵的天气，我因为失去妈妈那份真挚的爱而表现得奄奄一息，虽然埃里克来看过后我身体要好得多了，但是匆匆露面的埃里克并没有陪我多久就离开去了父亲那里，只留下一个女仆来看护照料我。
家里仆人不多，妈妈去世后又仿佛突然失去一根主心骨一样，大家都庸碌的忙着，到处都可以听到人们快步走过的声音。这个被埃里克要求来专门陪我的女仆也是，她看着我喝了药在床上安静躺着，就以为我已睡着，便轻轻合上房门离开去做其它事情去了。
那几天一直在下雨，我在被子里窝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自己爬起来，撑着无力的身体趴到床边从窗口打量外边的风景。风片雨丝，黑云压摧，不停落下的雨水像雾一样笼在玻璃上，在温暖的室内望去，外面简直白茫茫一片，只有远处妈妈曾指给我看过的教堂尖尖露出一点巍然的黑影。
印象就是从这里开始鲜明的，我先是感觉到埃里克那金子般的心中拥簇了无限恐惧朝我奔袭而来。我被他这猛烈的恐惧带着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像是突然穿过室内的一道冷风。然后，是叠起的人声，男人们高声喊着，间杂几声女人的惊呼，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在其中作为底奏。人类的声音让我觉得很有趣，但我又担心起了埃里克内心的恐惧，于是便更加留意听着。
我听到了父亲轻声说“没事”的声音，听到埃里克低低的啜泣，听到围绕在父亲旁的人们七嘴八舌的安慰，最后一锤定音的是一个老人说着“你还有孩子们”的话语。
这件事给埃里克造成了莫大的阴影，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喜欢拖着父亲来陪我。我们三个人在点燃着壁炉的母亲曾经长居的温暖的卧室里，埃里克和我亲密的挤在床上，父亲坐在床边的摇椅里，他有时候会含笑凝神看着我们，有时候则是转过头去轻轻落泪。但无论怎样，我没从他心底再感受到半分情绪。
于是父亲虽对我百依百顺，但很快，他也就在我心里失去了意义。当然，比起和迪奥在一起时的那个父亲，我肯定要更喜欢和埃里克一起的这个父亲。至少无论如何，这个父亲的行为都是拥护着我，以我的快乐为重的。
就像妈妈与母亲，埃里克与迪奥一样，虽然都是爱，但是爱与爱是不同的。我从妈妈和埃里克这里明白了什么是无私，而从母亲和迪奥那里又知道了，什么是爱的代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蹉跎过去，很快，我就五岁了。
长大对我来说并不能算一件很好的事情，埃里克这边还好，迪奥那边的我，对于长大实在是没什么期待。随着我的长大，我能感觉到，身体所需要的爱意越来越多，而我能获得的爱意却不见增长，身体的虚弱就成了痼疾。在东区，痼疾往往代表着死神的垂幸。迪奥有时候会为我忧心，特别是母亲把辛苦赚来的钱拿去施舍旁人的时候，他总是怨毒了一张可爱的脸对我抱怨为什么母亲不顾我俩的死活，自己的孩子还饿着病着，却非要把不多的钱去分给外人。但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冲动的说要报复，他对母亲的仇视越来越深了。有时候，要不是我还能持续从他心中获得爱，我真的会觉得他越来越像他那个父亲，达利欧·布兰度。
说到达利欧·布兰度，他也正是我厌烦在东区长大的原因之一。记得我小时候评价过母亲对他和对我的爱混合在一起，是像青蛙小便一样下流恶心的秽物。然而实际上，爱是不会恶心的，恶心的只是爱的对象罢了。达利欧打量我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什么惊奇的宝物，偶尔不醉醺醺的回来的时候会抱起我不住的看，赤裸裸的目光在我的脸上身上逡巡。
“海伦”，这是他不顾母亲抗议给我取的名字，据迪奥说，母亲本来想叫我玛丽的。这倒是达利欧难得做成的一件我乐见的好事，比起玛丽这种即使在伦敦东区，喊十个姑娘也有三四个姑娘应和的大众化名字，我实在更欣赏海伦这个虽然带着同样的俗气，但并没有多少人敢取的名字——这个名字，毕竟是绝代美人海伦曾经用过的。当然，也许我只是私心觉得有一个我叫玛丽就足够了，妈妈在世的时候曾经和父亲一起亲昵的给我取了玛丽这个教名。玛丽这个名字，我只想认同妈妈给我取下的，母亲当然也很好，可她毕竟不像妈妈那样诚挚而无所求的爱着我为我供给生存需求。母亲的爱里，夹杂着我说不清道不明但确实存在且不太喜欢的黏腻感。
这种黏腻感和有一天达利欧喝醉酒后回来抱着我狂喜的大喊：“你是真正的瑰宝”时，我从他的心底感觉到的投射了什么的情感一模一样。
或许是我确实在某方面讨了达利欧的喜欢吧，他此后虽然还是和过去那样经常醉醺醺的回来，但随着我的长大，他往家里拿回来的钱也多了起来。
不再是以前那样偶尔才几先令丢下来的小钱，有时连着几天，他会几镑几镑的拿钱回来让母亲给我请医延药买补品务必把我养健康起来——“养好她，然后我们就会发财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咧嘴笑出所剩无几的发黄龋齿。我靠在迪奥身边看着他，不知怎么的，很希望他突然就这样死掉。
母亲在接受这钱的时候却很不情愿。我们大家都知道这钱肯定是达利欧随便以赌博、偷窃或是类似诈欺恐吓的行为偷骗抢来的——“掠夺弱者”，日益崇拜达利欧的迪奥如此评价。但除了母亲外的人都选择了沉默不语，反正这就是伦敦东区的日常，迪奥甚至认为，这才是在这个地方正确生存的必要方式。他的心中时常涌现对达利欧的尊重之情，他也确实用“强大”“利落”“帅气”等词在我面前来形容过他的父亲。我有些不耐烦，他却并没有发现。或许在他心里，他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我只是和母亲一样弱小的但独属于他的附庸吧。
刚开始迪奥对于我这个属于他的妹妹在达利欧心中拥有了高于他的地位也是有些许不满的，但在我继续时常把不吃的食物推给他后，他的那点不满又如浅浅薄冰，很快就消融瓦解了。
迪奥，真是一个短视的笨蛋啊。我真的偶尔会庆幸我还有埃里克这样的哥哥，也享受过真正无私的纯洁的爱，不然我很有可能会变得无比贪婪，会不择手段的引诱周围的人类来爱我，会为了食物变成一个纯然扭曲的怪物，会和迪奥·布兰度一样自私的短视着，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很快就迎来不得不去选择死亡的时刻。毕竟我从布兰度这个家里看到的，和迪奥看到的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在东区这个社会底层的卑劣生活环境里，达利欧·布兰度那种浑身散发着腥臭味的恶人的生存手段确实是要更有用一些。母亲施舍穷苦依然被他们轻视嘲笑，达利欧挥舞拳头他们却噤若寒蝉。
迪奥不理解母亲的行为和选择，我或许也有过同样的心情——当我发现母亲即使持续的因为某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受到达利欧毒打但仍旧爱他的时候。我认为母亲的自我完全是空虚的，她为自己编造了一个行好事上天堂的梦，然后在多年的苦难里不断完善它。她在世俗上或许是个好人，但我并不觉得她这种“好”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意义。如果摈弃这层“善良”的遮羞布，母亲的行为准则其实是要比达利欧·布兰度的所作所为还要无序的。她的天堂梦就像溺水者紧握的一根稻草，放下这根稻草的话，母亲就好似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为了能在虚无之水中求得一丝对自身尚存活的认知，母亲不会也不能松开那根稻草。
这种心情像是一条蜿蜒的蛇以一种快的惊人的速度在我的思绪中缠过，更多的时候，我是心疼母亲的，达利欧挥舞的拳头冲着母亲砸下的那刻尤甚——在母亲不愿意接下达利欧以不正当手段谋夺回来的钱时，达利欧并不会怒不可遏，他只是一次又一次的举起拳头，将母亲打倒在地，用着洋洋得意的声音挖苦她：“结果还能怎样呢？”颤巍的烛火下，他那满是瘢痕的脸上涌现出奇异的色彩，大咧的嘴和眯缝的眼融化在故作亲密舒展的皱纹里。
迪奥和我此时通常是沉默不语的，达利欧的暴力并不只冲着妻子发泄，我和迪奥或多或少都挨过他不分青红皂白的踢踹挥打。我们俩蜷缩在阴暗的角落，不敢发出分毫声音。屋里只有母亲的低低啜泣在达利欧嗤着鼻子满怀恶意的贬低叫骂声中不时响起。
我是真的会希望达利欧突然死掉，就像我们住的街道路边时常会有的那些走着走着就突然倒下，然后再也没爬起来的人类一样。我在迪奥对着我单方面絮叨抱怨的时候跟他提起过我这个想法，已经八岁的迪奥只是紧紧闭住双唇，看着我一动不动，他带着红意的金橙色眸子里露出我一时不懂的忧郁。
“不如何，笨蛋。”他闷闷不乐的狠狠揉了一下我的脑袋，脸上闪现一种我只在达利欧身上见到过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更加迷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