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在写什么…… ...
-
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一个异常。
我是一个要靠源源不断的旁人的爱意才能苟活下去的怪物。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更小的时候，我从我的两个母亲那里贪婪的攫取爱，后来其中一个过早的去世了，我的身体便无可救药的衰败下去。当时，我还以为我便要死了。一个我病恹恹的躺在母亲常亲密搂着我睡觉的大床上有气无力的哭泣，另一个我也因死亡扼住脖颈的痛苦过于真实而在母亲的怀里挣扎流泪。两边的我都没能哭出声来，只低低的喘息，像要死的小狗的鸣泣——这是迪奥后来跟我说的。他是我的哥哥，一个天生的坏种。
我对于那些日子的痛苦并没有什么除了死亡之外更深刻的印象了。死去的那个母亲在我记忆里只留下阳光一样的头发和温暖舒适的怀抱，当然，这一切都在那个阴冷的房间里黯淡下去。死亡为一切蒙上阴影。最先发现我不对劲的是我的哥哥埃里克，在我关于那些日子的记忆里，起初，他是不存在的，我贪婪的活在母亲的爱意里，没有更多的心力去注意更多的人。除了母亲那浓烈的可使我得以活命的爱以外，一切都是不重要的剪影，埃里克是剪影里微不足道的一点。但母亲突兀的离世而忙碌的众人忽略掉爱我以后，在昏暗的房间里，匆匆忙忙跑进来的伸出和母亲一样温暖的手拥抱着我的他，和虽然小小但是也足够我生出些气力打开死神掐着我咽管的手的爱，让埃里克这曾经的一点剪影突然鲜明起来。爱充盈了他的周身，使他在我眼里有了色彩。
埃里克很喜欢我，而我很喜欢他对我的爱。埃里克的爱感觉起来是温暖的，就像阳光一样。是清晨的太阳，赤诚的光亮着。
在伦敦，我是很难见到太阳的，尤其是在东区这个有名的贫民窟里。我仅剩的母亲有个地痞无赖般的恶棍丈夫，很诡异的是，我能从她身上感受到她对他的爱与怜悯。她对他的爱还有我的爱混合在一起，让我有一种在嗅闻青蛙小便一样的错觉。因此，在我另一个母亲去世后，我便不再那么贪恋她的怀抱。我从母亲们的爱中，看到了哥哥们的爱。
和埃里克相对应的是迪奥，和他父亲一样浑身漫着腥臭的天生恶种。可是我不讨厌迪奥，迪奥的头发很好看，像我那个死去的妈妈。他有时候会恶意的抱着我冲我笑，我能感觉到那浓厚的恶意，但如果仔细分辨，恶意后面的，是更黏腻的会让人喘不过气的爱。迪奥好像在母亲的教导中，将我视为他的所有物了。我不讨厌这个。发掘感受迪奥的爱就像是在拆妈妈的配偶送给我的礼物一样，要一丝一缕的慢慢拨开，逗弄迪奥看着他变脸更让我觉得心情愉快，就像是抱着埃里克抚摸他金色头发时候的那种愉快一样。我想，我真的很喜欢埃里克和迪奥对我的爱。
伦敦总是多雾，东区更是，母亲把那种灰色的雾气叫做雾霾。她的丈夫经常出去喝酒，而她要出去工作挣钱。这个时候，她通常会把已经没那么需要她拥抱的我放在迪奥的床上，让他看着我。我虽然已经两岁了，但是因为突然失去一份真心的爱意而身体虚弱，不能像正常的两岁小孩一样行走跑跳，只能整日里恹恹的躺在一小块地方。贫民窟里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迪奥有时候会在我面前唾骂这个地方比阴沟还不如。
“那生活在这种地方的我们不就更糟糕了吗，哥哥。”又一次，我一边抱着埃里克在树荫下睡觉一边躺在床上听迪奥喋喋不休的抱怨。他那张本来很可爱的脸都被脱口而出的那些难听的话衬托得丑陋了。
听到我的回答后，迪奥的脸好像有一瞬间的扭曲，在昏暗的屋内看起来愈发可怖的丑恶。
我并不在意这个，迪奥的心情本来就很容易多变，虽然才五岁的年龄，但我感知起来总觉得比母亲前两天抱着我去施舍时候遇到的那几个十来岁的人类孩子的心情还要复杂。我懒得管他对我爱的外面到底包裹着什么，我更享受的是拆开层层封锁后发现爱时的乐趣。简而言之，我虽然喜欢这种拆包装得到礼物的感觉，但是那些包装，到底是关于什么，我完全不想知道。
见迪奥正自顾自的生着气，我于是转头去和埃里克一起晒太阳了。今天的天气非常晴朗，阳光温暖的洒下，躺在树荫底下可以从交叠的叶隙处看见蓝蓝的天空，这是我在东区很难见到的景象。我靠在埃里克身上，背后是仆佣细心打理好的软垫，不远处有个妈妈身边曾经的女仆。她见我在看她，便朝我躬身一笑。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只知道她是父亲见我生病派来照顾我的专属仆佣——我轻轻示意她给我倒些水喝。我身边的埃里克睡的像头妈妈曾经给我讲的童话故事里的小猪，我喜欢的金色头发凌乱的散在他睡得红扑扑的脸蛋上，像天空一样青蓝的眼睛安心的闭着，即使睡着了也伸出两只手紧紧的抱住我。那伴随着拥抱的温暖爱意就像我正沐浴的阳光，都是在东区的我很难接触到的东西。
我在东区感觉到最多的就是恶意，大多数人的心都像东区永远阴沉沉的天一样不快的坠着，从他们身上分辨不出一点对旁人的善意。他们会如同排挤油锅里的水一样激烈的嘲笑贬低甚至侮辱毁坏所有心怀善意的人。在他们心中我感受不到什么有用的爱。他们不仅对旁人没有善意，在接受旁人给予的善意时内心也是低劣的。和母亲一起去做施舍的时候我遇见了太多这样的恶。母亲会将工作所得的微薄金钱分赠一些给周围有需要的弱者——老人小孩动物之类，但我从这些受恩者的身上却只感受到了各种恶意，他们像是将母亲当做马戏团披了圣母袍的猴子，接过钱时的连连好话，内心却咯咯的嘻笑，就连动物的心里也没有多少爱意。
迪奥偶然一次听到了他们背后嘀咕的那些满怀着恶意的轻视的话，暴跳如雷的回来冲我抱怨。他想要报复回去，让那些愚弄母亲轻视我们的虫蛆都后悔不已，但是母亲却往复的阻止了他。她对迪奥和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希望我们能做个善人以后好上天堂。我自然是觉得无所谓的，天堂是人类的天堂，和我这个异类有什么关系。迪奥表面上不屑一顾，但是我总觉得他好像听进去了什么。
恶意只能灌溉出恶种。自从发现那些人背后的鄙夷嘲笑后，迪奥的性格就越发多变扭曲。他开始仇视母亲的善举，并把她施舍弱者的行为和对父亲的逆来顺受一起并称为愚蠢。
我很难理解迪奥的逻辑，不过看在他是给我提供爱意的哥哥的份上时常包容着他的无理取闹，就像现在。
迪奥气呼呼了好一会儿，见我闭着眼不搭理他，故意粗暴的推了我一下。我掀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感觉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张牙舞爪的恶意后面爱意还在。于是转了个身不再看他。面前的木质墙板潮湿发黑，不知贴了多少年的墙纸早已大块的脱落，剩下丝缕和腐坏的墙壁不舍的黏连。这个屋子里白天也需要点着蜡烛，不然就昏暗的什么也看不见。时不时会有臭虫蟑螂等我极其厌恶的多足动物窸窸窣窣的从墙角床缝路过。
我对于生活环境是没什么要求的，可是获取不到足够爱意的环境直令我有气无力，除了偶尔毒舌迪奥几句，像生存本能一样，我会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埃里克那边。迪奥也许是习惯了我的无精打采，在我面朝墙壁背向他后，只又不满的抱怨几声就安静的躺在了我身边，和我一起发起呆来。
我们俩都很饿。母亲辛苦赚来的钱并不多，在施舍出去后更是所剩无几，而这些许的钱如果没有及时的拿去买面包牛奶——牛奶是专供我喝的，但我通常分给了迪奥，就会被迪奥的父亲抢去买酒喝。他经常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大多数时候只有暴力与他相随，但偶尔，他会得意洋洋的扔回来几个先令，表示这是让我和迪奥两个小崽子成功长大的重要功臣。这个时候，我和迪奥就能吃上点好的东西。我对于□□的食物没有特别大的需求，于是会和牛奶一样将它们推给迪奥，以期他肚子可以停下那种让我听的有点想睡觉的日夜蠕动的饥鸣。
迪奥是很难满足的一个人，当然，我也是。我永远不满足别人对我的爱，因为那是我生存必要的动力。不过迪奥呢，我懒得琢磨他，所以也就对他的难以满足不是很理解——他所在乎的东西，在我看来都是不值一提的，什么他父亲和母亲的生存观念的冲突——老实说，这很重要吗？在伦敦东区这个迪奥口中的“地狱”里，重要的绝不会是选择哪样的生活方式。上天堂或者下地狱，谁会在乎呢。只要实力足够，天堂可以指作地狱，地狱可以扭为天堂。我一直想要得到更多的爱，正是出于这种源于血脉或者是别的什么我也不知道的预感的考量，我总觉得，如果我拥有了无穷的令我餍足的爱，我就可以拥有这样的力量。
但我并不打算和迪奥说我的想法，迪奥有时候自大的就是个笨蛋。是就算肚子满足了不再饥鸣但是内心也一直在空虚的嚎叫的烦人笨蛋。在他心里，身体虚弱不便行动只能呆在家里的我，是他最好的倾吐对象。至于我本身的想法，他没考虑过。他觉得我是他妹妹，我就应该顺从他了——正是因为我顺从他属于他，所以他才爱我。真是等价的交易。这也就难怪，在我心里，埃里克的爱要比他的爱重要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在写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