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001章 葬礼 今天我们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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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辽海市已经入冬，昨晚下了整宿的雪，此时墓园门口还有工作人员在铲雪。
唐为荣把车停在墓园外头，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第十二号告别大厅。
大厅里并没有预想中的哭声和香烛味，他首先看到的是一片白色的花海，雏菊与白玫瑰围绕着遗像中的青年，整洁干净，纤尘不染。
唐为荣停在门口，望着遗像中的言秋，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
来都来了，总要面对，他还是走进了告别大厅。
大厅的左侧是整片的玻璃墙，晨光透过磨砂玻璃，照在对面的照片墙上。
那是言秋各个时期的照片，从刚学会爬的小婴儿开始，照片中的人一点点长大，最后停留在了那张大厅正中央的遗像上，永远定格。
唐为荣看着遗像中的人，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是在一年半之前，辽海的一个盛夏。
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唐为荣被家里人催婚，于是他跟家里人坦白了自己的性向。
本以为能再清净一段时间，谁承想，几度收到家里孩子病危通知书的唐家众家长心理素质已经被锻炼出来了。
唐家众人在得知他性向后一点没耽误，第二天就给他安排了个比他小了两岁的男人相亲。
坐在装修过于艺术以至于十年之内无人能参透设计师想表达什么的餐厅里，一身正装的唐为荣略显局促。
他对面是个漂亮清瘦的青年，黑西装穿在身上，像一杆修长笔直的墨竹，十分具有古典气质，眉目却是冷淡的，给人一种只可远观的感觉。
来之前唐为荣听父母说过，对方叫言秋，年轻有为，是那个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家里公司还与唐家是合作关系。
唐为荣之前也听发小谈起过言秋这人，据说是个拒人千里的高岭之花，有过一场晚宴接连拒绝八个追求者的神级战绩。
也可能不止八个，因为在远处围观计数的发小在数到八个之后就有事走了。
唐为荣从小到大最害怕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像在跟教导主任谈心。
但他的注意力又不由自主地被对方吸引，对面的人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疏离与矜贵，哪怕沉默不语也会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唐为荣感觉自己心跳得有些太快了。
好在言秋只是外表看似高冷寡言，并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这顿饭吃得十分愉快。
唐为荣注意到言秋落在自己额头上的目光，他想起自己眉骨到太阳穴上多了道两指宽一指长的疤，不等对方开口，先解释起了伤疤的来历。
唐为荣是因伤退伍的，就算伤愈也跟不上训练强度了，干脆回家，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找点别的事干。
言秋好像对他之前的经历有些兴趣，两人聊得很投机。
一个要应付家里催婚，一个对络绎不绝的追求者已经不耐烦了，干脆结成同盟，就这么假装谈上了恋爱，成为对方的挡箭牌。
两家的家长非常满意，假情侣就在双方家长的不断催促下成了假夫夫，在假装谈了几个月恋爱后，于去年冬天结婚。
结婚前，两人就做好了财产公证，还约好婚后互不干涉，如果有哪一方遇到了心仪对象，或者遇到某些需要恢复单身的突发事件就立刻离婚。
言秋忙着事业，唐为荣则开始忙着创业，创到唐家爸妈劝他收手吧，家里快经不起他创了，于是他又在一家曾经的战友开的拳馆里找了个班上。
总之，两人都很忙。
忙到即使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也没什么机会见面，更没来得及培养成感情。
结婚差不多一年后，也就是在上周，言秋提出了解除婚姻关系。
唐为荣有些忐忑地询问对方是不是终于遇到了心仪对象，言秋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唐为荣也没敢再追问。
两家家长也注意到了俩孩子貌合神离，离婚是迟早的事，倒是不怎么意外，也都没有阻拦，好聚好散，两家公司依旧是亲密的合作伙伴。
他们结婚后住的婚房是唐为荣买的，拿到离婚证之前言秋在准备搬家，最后什么都没留下，连两人一起养的两条金鱼都捞走了一条。
看着一点点变得空荡荡的家，唐为荣试探地提出了挽留，他说：“搬家那么麻烦，要不你就别搬了，还可以随时回来住。”
“不回来了。”言秋摇摇头，原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说这话时好像浮现出了些许笑意。
唐为荣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又发现言秋还是那副淡漠的神色，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他是留不住的。
唐为荣忽然这么想。
心中空荡荡的，和少了一个人的家一样，很宽敞，很明亮，却始终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唐为荣还在努力适应单身生活，就像刚结婚时双方也在努力适应身边多了一个人。
他打电话给发小倾诉乱糟糟的心事。
发小一针见血：“你这是名正言顺在一起的时候没感觉，一不名正言顺就爱上了，是吗？”
唐为荣：“……”
唐为荣连忙否定自己有这种特殊爱好，但在打过这通电话之后心更乱了。
他以为自己会糟心很久。
直到昨天，唐为荣收到了言秋寄给他的一张告别函。
告别函上写着：
谨定于十一月二十二日早上九时，在辽海天堂墓园第十二告别大厅，为言秋举办告别仪式。
承蒙关爱，愿您前来送我最后一程。
无需挽联与鲜花，只愿在此小雪之时与君话别。
唐为荣拿着告别函，只觉得脑袋里一阵嗡鸣。
记忆中，他们不久前还在手机里聊天，虽然只是日常问候，可没想到如今已经天人永隔。
直到现在站在告别大厅里，唐为荣才对此有了一些实感。
他走到水晶棺旁，脑中一遍遍闪回自己看过的那些冰冷苍白的尸体，生怕言秋也变成那般模样，不敢去看上一眼。
再回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言秋还是和初见一样，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不对劲的地方。
看他当时的面色，好像不是生病了，那难道是在这几天里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哪怕是塑料夫夫，那也是不可降解的事实。
唐为荣想找言家人问一问言秋身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可环顾整个大厅，也没发现言家长辈的身影。
言家是言秋的姥姥当家，接班人是言秋他小姨，小姨丧偶，有一个在上高中的女儿，言秋妈也离了婚，这些年来一直在家养病。
可这几个言秋最亲的亲人都没有出现在他的葬礼上。
也没有平时圈子里那些脸熟的人物，周围都是跟言秋年纪差不多的同龄的陌生人。
大家的神色也看不出肃穆或悲伤，互相交谈时表情十分轻松，就差直接在这儿说说笑笑了。
唐为荣心有疑惑，但主持人已经进场，像是无声催促大家落座，他也赶紧找了个地方先坐下。
唐为荣的目光又落到了会场中央的那张相片，因为坐的角度问题，很快就注意到这张遗像有些不对。
最近几年葬礼上开始使用彩色照片，但这张彩色照片上有些地方被抠掉了，相框非常厚，整体跟块麻将牌似的，边上还有一个看上去像开关的东西。
主持人已经挪步到遗像边，按下了相框上的开关。
刹那间，无数金粉与彩色细沙从相框最上端掉落下来，像是流淌的银河，闪耀夺目。
流沙并没有覆盖过人像的部分，只是填充了整个背景，如梦似幻。
相框中的言秋置身于一场星星雨中，掉落的金粉被相框内的机械装置又送回了最上方，只要不断电，这就是一场不会停歇的大雨。
唐为荣前些天在手机里瞧见有人做过类似的东西，好像叫流麻。
所以，这是一个……流麻遗像？！
原来现在的葬礼是这个样子的吗？看来他是真的跟不上时代的脚步了啊。
又有工作人员端着个托盘从里侧的房间出来，将托盘上定制的骨灰盒小心取下，放到了棺材前。
唐为荣离得近，看清了骨灰盒的具体模样，上面各种颜色的图案并不是骨灰盒上的常见花样，而是一个个他叫不上来名字但有些眼熟的人像。
所以为什么会是人像？
好怪，再看一眼。
看着看着，他终于认出来那些人像中的一个，那好像是自己童年时代看过的某部动漫里的角色。
只要认出了其中一个，其他人物的形象和出处也就基本清晰了。
各种发色的动漫角色如镌刻在藏宝箱上的图腾，无声守卫着属于逝者的最后一番天地。
按照现在的叫法，这应该是一个骨灰……痛盒？
唐为荣：“……”
接着流麻遗像，他又见识到了骨灰痛盒，现在就差在棺材上咕个卡了。
等等，难道是贴在了里面……
主持人的声音把唐为荣从震惊中拉了回来，追悼会的流程正式开始了。
“今天，我们欢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我们的好朋友言秋，告别了这个腐朽的、灰暗的、发烂发臭的世界！”
主持人话音落下，现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只留下还沉浸在震撼中的唐先生，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不是！不是！你们先等一下！”
本来好端端躺在棺材里等待亲友瞻仰的逝者举起了一只胳膊，打断了主持人接下来的话和满场掌声。
唐为荣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感到血液都在逆流。
他看到言秋从棺材里坐了起来，扒拉掉沾在头发上的几朵白色小花，毫无平时端庄持重的形象。
逝者很不满自己葬礼的流程，张牙舞爪地扑向主持人，并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质问：
“这他大爷的到底是谁写的稿子啊喂！”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001章 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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