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001章 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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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的辽海已经进入了冬天。
昨天刚下了一场雪，此时郊区墓园的门口，还有工作人员在铲雪。
唐为荣进入墓园，在告别大厅门口签到登记后就推开了大门。
里面并没有预想中的哭声和香烛味，在宽敞明亮的大厅里，他看到的是一片白色的花海。
雏菊与白玫瑰围绕着遗像中微笑着的青年，与遗像下方的冰棺，洁净而不染凡尘，就与这场追悼会的主角一样。
唐为荣停在门口不敢向前，望着意向中的言秋，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
他们才认识了一个星期，见过的第一面已经成了最后一面。
按理来说，他们应该没有多么深刻的感情。
可唐为荣仍能想起他的一颦一笑，以及初见时的心动。
＊
那是一场以朋友小聚为名的晚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唐为荣知道，今天这场晚宴其实是一场相亲局。
出现在这儿的所有人，都是自己家里长辈眼中的大龄未婚青年，是社会上需要特别关注的不安定因素。
唐为荣因伤退伍，他养伤期间在家闲赋大半年，终于被看不下去的家里长辈推出来相亲。
唐家父母表示，报效国家也不一定要参军从武，结婚生孩子给祖国增加GDP也是在尽己所能地为社会做贡献啊。
唐为荣对此观点嗤之以鼻，并表示自己的人生要由自己把握，也认定了自己不可能对相亲局上的谁有半毛钱心思。
和他一起被家里长辈扔过来的发小听罢还夸他有骨气。
下一秒，发小就看到那位铁骨铮铮的唐先生，被某个擦肩而过的青年吸引去了全部目光。
看得眼睛都直了那种。
那青年漂亮、清瘦，黑西装穿在身上，像一杆修长笔直的墨竹，十分具有古典气质，眉目却是冷淡的，给人一种只可远观的感觉。
他穿梭在衣着华丽的人群中间，目光掠过满室繁华，却不曾为谁停留。
大厅里多少人的目光都曾被吸引过去，但没有谁愿意凑上前去，怕自己在这寒冬腊月里被冻出个好歹。
“他叫言秋。”
发小哪里能不知道唐为荣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赶紧劝他：“那可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
言秋此人在辽海的圈子里十分有名，除了卓越的家境与突出的外貌，那还是长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据说言秋的母亲为了爱情私奔，可刚生下他就离婚了。
言秋妈带着孩子在外地发展，等言秋都到了上高中的年纪才带着孩子回到言家。
这时候，言家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老一辈当家的言姥姥年纪大了，而言秋妈则是生了病，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几年好活，只剩下一个小姨还在苦苦支撑家里的公司。
后来言秋也进入公司帮忙，年纪轻轻就盘活了家里的产业，在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简直是老一辈人教孩子的典范。
要不是唐为荣高中毕业直接征兵走了，肯定不会没听过言秋这个人。
“但是他这个人非常不好亲近，据说一个朋友也没有。”发小摇了摇头，“美则美矣，可惜是座冰山。”
可发小看唐为荣的眼睛还黏在人家身上，就知道他绝对是没听进去。
唐为荣主意很正，高考刚结束就敢瞒着家里人改志愿去当兵，是真刀真枪都挨过的，要不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就算痊愈也跟不上训练了，如今也不会选择退伍回家。
发小也知道自己劝不住他，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
“别怪我没提醒你。”免责声明说完，发小紧接着就是一句，“你要是不怕吃一嘴冰碴子，就过去跟他搭个话试试。”
发小的重点：一嘴冰碴子。
唐为荣听到的——
过去跟他搭个话试试。
半分钟后，唐为荣穿过大半个会场，在心里打了几份开场白草稿，终于来到了言秋面前。
不是第一次被人搭讪，但言秋似乎对这次搭讪他的人很有兴趣。
他面前的这个男人看上去非常成熟，只是右侧额头到眉骨处有一道又长又深的倾斜伤疤，让本来还挺帅的一张脸看上去有些凶了。
看起来是个有故事的人。
而十分有故事的唐先生，拿出了面对枪林弹雨时的心理素质做了自我介绍。
言秋礼貌性握了握对方伸来的手，并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肌肤相触的瞬间，唐为荣感受到对方的手指细长纤细，骨节分明，跟他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不一样，实在是过分地软了。
不远处，发小隔着一张餐台围观两人交谈，心里琢磨着老唐能在冰山面前坚持多久。
然后他从宴会开场没多久一直围观到宴会散场。
发小：“……”
坏消息，船撞冰山了
好消息，船没沉！
所以拒人于千里之外拒的是我等凡人吗？！
那一天，发小好像悟出了某种人间真理，整个人都升华了。
唐为荣也在晚宴结束后跟言秋互换了联系方式，除了私人手机号码，还加上了聊天软件的好友。
如今同性婚姻法已经落实，唐家父母在收到自家儿子的病危通知书之后唯一的愿望就是他能好好活着，对于他的性向已经没什么要求了。
只是，没撞过冰山的唐为荣还不知道言秋对自己算是个什么看法，反正现在说是朋友应该是可以的。
什么感情都需要循序渐进，唐为荣也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可就在两人添加彼此为好友的一周后，他就收到了一张邀请他去参加言秋葬礼的告别函。
＊
来都来了，总要面对，唐为荣还是走进了告别大厅。
大厅的一侧是玻璃墙，晨光透过磨砂玻璃，投射在对面的照片墙上。
那是言秋各个时期的照片，从刚学会爬的小婴儿开始，一直往前走，就能见证照片中的他一点点长大，最后停留在了那张大厅正中央的遗像上。
他永远定格在了此刻。
唐为荣收到的告别函是快递寄来的，上面并没有写言秋的死因和死亡时间，只有追悼会的时间和地点。
记忆中，他们好像不久前还在手机里与对方聊天，可没想到不久后就是天人永隔。
唐为荣想再多了解一些言秋的事情，可环顾整个大厅，他好像没看到应该是言秋家里长辈的人。
这里的来宾都是跟言秋年纪差不多的同龄人，神色也看不出肃穆或悲伤，甚至互相交谈时表情十分轻松，就差直接在那说说笑笑了。
也许言家人去里面的小房间做准备了？
唐为荣心有疑惑，但也没有找人询问，而是找了个地方坐下。
很快，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看向了会场中央的那张相片。
但就是因为多看了几眼，唐为荣就注意到这张遗像有些不对。
最近几年葬礼上开始使用彩色照片，但这张遗像并不是单纯地在相框里面塞了一张照片，而是在一个非常厚的相框中塞了好几张照片。
这些照片叠放在一起，有些地方被抠掉了，而相框边上还有一个看上去像开关的东西，怎么看都很奇怪。
还不等唐为荣细想，追悼会的主持人已经挪步到遗像边，按下了相框上的开关。
无数金粉与彩色细沙从相框最上端掉落下来，像是流淌的银河，闪耀夺目，然而并没有覆盖过人像的部分，只是填充了整个背景，如梦似幻。
相框中的言秋置身于一场星星雨中，掉落的金粉被相框内的机械装置又送回了最上方，只要不断电，这就是一场不会停歇的大雨。
唐为荣前些天看手机，瞧见有人做过类似的东西，好像叫流麻。
所以，这是一个……流麻遗像？！
原来现在的葬礼是这个样子的吗？看来他是真的跟不上时代的脚步了啊。
很快又有工作人员端着个托盘从里侧的房间出来，又将托盘上定制的骨灰盒小心取下，放到了棺材前。
唐为荣离得近，看清了骨灰盒的具体模样，上面各种颜色的图案并不是骨灰盒上的常见花样，而是一个个他叫不上来名字但有些眼熟的人像。
所以为什么会是人像？
好怪，再看一眼。
看着看着，他终于认出来那些人像中的一个，那好像是自己童年时代看过的某部动漫里的角色。
只要认出了其中一个，其他人物的形象和出处也就基本清晰了。
原来这些都是动漫角色。
各种发色的动漫角色如镌刻在藏宝箱上的图腾，无声守卫着属于逝者的最后一番天地。
按照现在的叫法，这应该是一个骨灰……痛盒？
唐为荣：“……”
接着流麻遗像，他又见识到了骨灰痛盒，现在就差在棺材上咕个卡了。
等等，难道是贴在了里面……
主持人的声音把唐为荣从震惊中拉了回来，追悼会的流程已经正式开始了。
“今天，我们欢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我们的好朋友言秋，告别这个腐朽的、灰暗的、发烂发臭的世界！”
主持人话音落下，现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只留下还沉浸在震撼中的唐先生，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不是！不是！你们先等一下！”
忽然，本来好端端躺在棺材里等待亲友瞻仰的逝者举起了一只胳膊，打断了主持人接下来的话和满场掌声。
唐为荣睁大了眼睛，在这个瞬间他屏住了呼吸，感到血液逆流。
他看到言秋从棺材里坐了起来，扒拉掉沾在自己头发上的几朵白色小花，毫无传言中端庄持重的形象，并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质问：
“这他大爷的到底是谁写的稿子啊喂！”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001章 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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