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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

  •   油灯昏黄的光被切割得忽明忽暗,因为有一只手在我眼前晃动,接着是那个一贯戏谑轻快的声音从遥远处传来:“嘿,约翰!我们的小弟弟!嘿,嘿!”

      “怎么了?”
      我拍掉那只手抬眼直视莱昂内尔,我排行第二的哥哥。我并不喜欢他强调我是弟弟。他今年二十四,和那个叛徒一样大,和我们的大哥雷蒙德一样高,却更加英俊耀眼,长得越发像名字里给予他的期望:一头金灿灿的雄狮——他漂亮的金色鬈发像狮鬃一样,那张脸让女人疯狂,让男人嫉妒。

      他双臂撑在我的桌子上,额头几乎与我的相碰,“你为什么非要亲自把斯托霍姆领主的头颅带给他们?这种事派个下士做就行了。”

      我诚实地回答:“因为爱德华.斯蒂凡森是我杀的。他的头颅被我砍下。我太愤怒以至于想独占功劳。”
      “......”
      莱昂内尔有些难以置信,用一种看孩子的目光看着我以示不解与无奈。

      在那时的我看来,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当时我对他的背叛过于愤怒,以至于鲁莽地在列阵完毕前就率先冲杀。好在那些年在修道院的虔诚祈祷有效,一阵风自圣乔治的剑尖吹来,使我的长枪|刺向了正确的方向,一下就将被誓的叛徒击落。在他成功爬起来之前我抢先在他身后下马,砍下了他的头颅。随后我提着它一边高喊“爱德华.斯蒂凡森已死!斯托霍姆已败!”,一边在战场上纵马狂奔,展示着这颗头颅与我方的胜利。

      我一定是疯了。
      斩首时爱德华.斯蒂凡森的血溅到我眼中引燃了我的血,使我感觉浑身滚烫如在硫磺炼狱。我要往高处走,往冷处走,好让脑袋里的血凉下来。在残余疯狂的驱使下,我决定亲自把这个消息带给斯托霍姆领主的亲族,告诉他们坚守在山顶已经没有必要了。
      然而当我将她丈夫的头颅扔到她面前时却突然想起在南线与西法仑人奋战的雷蒙德,我的兄长——戈温森的战斗还没结束,我出现在那里、为没有进攻欲望的战败者逗留是个笑话,于是我逃也似的掉头就走,在头盔下因羞愤而脸颊发烫。

      “对不起。”我说。为不必要的耽误。
      “没必要为发生的事道歉,因为于事无补。”莱昂内尔移开了目光,“但我是真没想到那个改变北线战局的人竟然是你。”

      我沉默了。这是努努力就能做到的事,你也一定能做到.....但你不会知道我为它付出了多少。十五岁才离开修道院训练自己成为一名骑士与指挥官,我已经迟到太久,所以迫切地想抓住那一切.....就好像派一名下士去送败军之将的头颅会使我的功劳从指尖滑落。
      肤浅无用的安慰。我想。像他们的父亲一样,戈温森是一群争强好胜的家伙,不论男女。我在莱昂内尔眼中成了什么可想而知。

      “你做的很好,超乎所有人预料。”他读懂了我的沉默,“我没有别的意思。父亲不该决定让你成为一名僧侣的,杰弗里才适合,他整天神神叨叨留在战场只会添乱。”
      “那我只能希望他别去给托马斯主教大人添乱,”我顺势笑着,“他比我们的敌人可怕多了。他会让他罚跪、用荆棘鞭子抽他的脊背、不准他吃晚饭......”

      莱昂内尔马上露出一种担忧同情的神情,表示那确实比战俘的待遇更可怕,并问我有没有受罚过。很多人为他的温柔和“同理心”倾倒。
      我摇摇头,自豪地说主教大人是非分明,不会罚我这样的好学生。

      “我们去打猎吧。”最后他突然提议,“正好雷那里也忙完了,抓只兔子让他烤给我们吃!”
      雷就是我们的大哥,自从他继承父亲爵位后我就没这样喊过他了。雷蒙德加佐料调火候的手法没得说,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我们家也就他不用尝就能分清香芹西芹几种茴香,加的盐也是每次都刚刚好,就连母亲也比不过他.....可惜母亲在家里已成为不能提的禁忌。

      在起身时我再次感受到脊背的疼痛,因为回来后我在这里僵坐了很久。这也是父母选择我做无缘沙场的幸存者的原因(总有一个人要活下来,讲述我们的故事,将它写入抄本,为我们祈祷。父亲说。)我的身体原本就不适合。但我是不会说的,它对于除我和父母以外的人来说都是秘密。

      走出帐篷时天放晴了,不再下雪。我第一次发现鲸骨海以东的天空是如此湛蓝高远。我们的马在河边啃食苜蓿的根,因为那里的雪偏少没有完全覆盖土地,沉金河在平原上蜿蜒,在夕阳下如同熔金,背后的远处则是它的发源地施凯拉岑山脉,巍峨的山顶终年覆盖着积雪。正是它蕴藏的黄铁矿将整条河染成了金色,要是我们能夺取这座东岸次大的矿场就好了。

      “现在我对攻打峡湾对岸夺回温德兰充满信心!”莱昂内尔伸了个懒腰,赢下维尔赫之战让他信心倍增(任何一点向好的征兆都会让他信心倍增),抬头拢手作喇叭状冲天上高喊,“天佑戈温森!我们就要回来啦!”

      高呼声惊飞了林间的数只松雀与渡鸦,这让他对狩猎更加兴奋急切,淌着浅滩的水跑向那匹最漂亮的白马,顾不得它仍在进食就攀上了马鞍。别磨磨蹭蹭的,他说,你还在长个子,应该多晒太阳多运动。
      我应了声,挎着两把弓上马,把莱昂内尔的递给他,一起向山林跑去。我想快点离开营地区,太多战马把雪地踩得泥泞湿滑,能看见不断有泥点溅上他那匹白马的腹部,我们的靴子只会更脏。

      有时我会怀疑,我们究竟从何而来:从圣地还是鲸骨海两岸,又要回到哪里去。且让我这个注定成为记述者的人来讲讲这个荒唐的故事吧。我们的祖父第四位麦基洗德王*失去了圣地的领土,他的独子戈德温不光彩地逃回了家族的发迹地卡纳冯港,通过向对岸的堂亲温德兰王室效忠获得了那里的沉金河河口三角洲。他为温德兰王哈罗德而战,从无败绩,像野火一样蹂|躏着东岸的土地,教他们既恨又怕,称之为“法仑之锤”。戈德温在领地的经营颇有成效,使卡纳冯成为狭湾东岸最繁华的港口,又通过联姻获得了更多土地,有了五个儿子两个女儿。这成功助长了他的野心,于是他将主意打到了宗主国头上:他对于温德兰的王位有着宣称,如果女人不能为王他就是第一继承人。
      (*麦基洗德:传说圣经时期统治着耶路撒冷以东的国王。此处作头衔使用。)

      将戈温森们追杀至此的正是当年距离王座最近的女人,他们的堂姑,本有望成为他们继母。作为一位峡湾两岸最广袤土地的女继承人,她拒绝嫁给我们的父亲,因为她看见了他对自己原配妻子所做之事。她看穿了他。

      王女盖特鲁德很快嫁给了自己的表兄,一个个性软弱、易于掌控的男人,并很快生下一个男孩,以他国王外祖父的名字命名。盖特鲁德女王以儿子的名义统治着温德兰。这使得我父亲对堂亲们的献媚变成了一个笑话。他陷入狂怒,骂她是个“被宠坏的婊|子”,命人四处传播谣言说他阳|痿,而她的儿子是个私生子,从卡纳冯召来大量兵马,在塞仑港登陆。这招致了女王的复仇,她下令以叛|国|罪逮捕我们的父亲,点燃了一场内战。

      结果法仑之锤、卡纳冯伯爵戈德温在决定性的一役里戏剧性地死去:指挥中战马将他掀翻在乱石嶙峋的山岗上,使他摔断了脖子当场气绝。他一生为温德兰而战,最终却死在对阵温德兰人的战斗中。父亲的死使我们一败涂地,不得不流亡海外:由于他在东岸的恶名,几乎没有人有理由援助我们,他们不帮着盖特鲁德女王将我们绑回去就已经够仁慈了。那年我只有十岁,距离他宣判我的僧侣命运仅有一年。

      我的哥哥突然在前面停了下来,接着我听见树林那头传来的水声。想要去山林就必须淌过沉金河,而它的深度已经没过了马腹,而且显然并不平静,否则这时节已经结冰了。
      “要怎么过去?有桥吗?”莱昂内尔天真地问。
      “有也早就被烧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啊,那你之前是怎么过去的?你怎么能和你的骑兵突然出现在斯蒂凡森的箭阵背后?”
      我故作神秘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要绕一点路。跟我来,但可别告诉第三个人。”

      渡河时松树枝勾掉了我的帽子,它打了个旋,顺着水流飘走了,我没有管。看着它消失在视野中,我突然想起,六十年前我们和盖特鲁德、和哈罗德享用同一个家徽:一轮金日高悬于白色战船之上。那时我们还没有固定的领土,人们称我们的祖先为冒险者、强盗、劫掠者,而他们为此而自豪。父亲的一些鲜廉寡耻的行为恐怕是在向我们的祖先致敬吧。在风暴中的船上,你只有抛弃许多东西才能活下来、才能到达希望的彼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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