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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

  •   杉树林中传来雪鸮的叫声,苍凉的月色笼罩着斯托霍姆的森林,除此之外只能听见积雪压断树枝的声音。雪直直地飘下,像被我丈夫撕成碎片的和约一样,看来天冷得风也被冻住了。

      我清晰记得教历1273年圣诞节的前夕,没有人感到节日的兴奋,因为我们甚至没有条件进行死前的狂欢。这里距离战线不到一里,我们被围困了三个月,弹尽粮绝,他们开始杀自己的马,马肉吃完后拿雪烧水,啃食树皮和自己的靴子。我将余下的马肉封存在僻静处一株被雷劈死的老橡树下(他们说这里过去是异教活祭处,不敢靠近),每天挖开雪面切下一点。马肉的颜色已接近于制弓的紫杉木,被冰雪冻得像钢铁一样硬,用小刀只能一点一点刮下——就像那些小市民从金币银币上刮下那珍贵的碎屑去制造伪|币一样,来不及把这些碎屑般的肉弄熟,我就把它们混合着拂不去的雪花吞了下去:感谢上帝赐予我铁胃,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都没有上吐下泻。

      吃的慢点。孩提时母亲总是这样对我说。就算你不想做个淑女。吃得越慢,咀嚼和吞咽越多,你的牙、脸颊的肌肉还有喉咙就会越疲乏,你也会觉得越饱,而你的胃装这些已经够了。饱只是一种感觉,或者说“错觉”,它不可信任。永远做好不得不节俭的打算。母亲是个小领主兼商人的妻子,发家前经历过苦日子。
      在今天这样的饥饿下我当然不愿吃得慢,然而这钢铁般的马肉让我不得不慢下来。由于寒冷,由于少量生冷食物无法带给我温暖,我决定回营地去讨口酒喝,但离开前必须为我的孩子也切一些碎肉带走。于是我摊开一条干净的手绢,铺在树桩的断面上,放上马肉开始切。我应该带一把剑或是一把斧子来的。

      但是在切肉时我突然注意到雪不再是直直飘下了,远处有变化的风声。我捕捉到了风中的漩涡,因为水面下出现了暗流或是什么别的“杂质”。我一把将手绢和马肉扫到一旁,俯身将耳朵贴在树桩上揭听,这样可以听得更快更远。

      哪怕像雪这样松软的东西会吃掉声音,我仍然听见有马蹄踏地的声音,有谁在向这里疾驰,不止一个人.....但我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因为这声音在我耳中犹如雷鸣,我觉得喉咙干燥胀痛难以吞咽,胸口也像是要涨裂一般。我迅速抬起头,那雷鸣般的蹄声犹在耳畔,而树林间还没有他们的行踪,连惊飞的鸟也无。我抬手按住胸口:是我的心跳。但我必须马上把这个消息带回去,哪怕只是捕风只是捉影。

      我起身向营地狂奔。不,他们不会那么快攻上来的。我们可是死守了三个月,在这个连石头房子都没有的高地上!我们利用维尔赫的地形不断地对他们游击骚扰,让他们多线作战自顾不暇!我知道这山下六百码处有一条永不结冰的河,容不下这么多骑兵通过!但是.....但是我害怕刚才听到的就是事实就是真相!

      靠近营地时我放慢速度,不是因为我累了。“母亲!”第一个看到我的是我的儿子奈德,斯托霍姆领主爱德华的三岁的继承人。我向他抬手,他就马上跑过来站在他该站的地方,让我垂落的手搭在他肩膀上。至少他还算听话,还认为我代表着“权威”。我笼着奈德走到人群前方,“有骑兵自前线而来,不明敌友。我想我们应当做好准备。”

      我命令马蒂亚斯带领军械师们准备好那几台备用石砲(“是时候让冷冰冰的砲口温暖起来了,就算不中用也请装装样子”,我成功让一些人笑出了声),又让负伤在此的弓兵队长威廉找到还能拉弓的人在掩体后列阵(“别因为腿疼就置身事外,知道敌人俘虏了弓兵后会切断他们的中指食指而不是阴|茎吗?这才是你们最厉害的部位与武器!获胜之后,对他们竖中指!”当你把自己当成一个粗俗的男人,你或许能取得他们的共鸣。我又一次让他们狂笑、振奋。我不在乎说这些是否让自己觉得恶心。)
      “母亲,我愿意为您效劳。”奈德也向我躬身一礼,仿佛他是一位骑士,稚嫩的小脸被冻得通红,却绷得紧紧的,严肃程度与这里的大人们不逞多让。

      我蹲下身与他视线齐平,用稍带温度的双手捧着他的脸,“你的任务是让避难所的人保持希望。现在,进屋子吧。不要轻视这项任务,当你开始你的统治就会发现它的重要性。你不是士兵,你的首要任务不是拼杀。”

      接下来就是我的主场了。如果上来的不是领主的人马,我就将与之谈判,如有不测这些伏兵将趁机行动。我让他们无需顾惜我的性命。

      我们的避难所是维尔赫高地顶部的一座小修道院,它只是一座漏风的小木屋,土墙也是工兵们临时砌的(主要作用是掩体而非维护僧侣们的安宁),但它依旧是主的殿堂。你不得杀戮。我们的敌人是从圣地归来的戈德温的儿子们,他们打着主的旗号不敢做出这种事来——比任何基督徒领主都不敢,因为虔诚几乎是他们最后的资本了。

      我在掩体前的隘口间反复踱步,思索着一会将说什么。比之刚才,在寒风中我感到越发燥热,想打喷嚏,有鼻涕蠢蠢欲动。有什么好谈的?是我的丈夫背誓在先,还是我劝他这样做的。他们会杀了我吗?杀我有什么用?我们会用箭雨迎接他们的。我们会的。我们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没有做错什么。戈温森们*的归来本就是不光彩的,他们输给了萨拉森人失去了圣地却要回来侵吞我们的土地建国、向基督徒挥剑,凭什么?我突然发现比起和平我更希望开战。这是不正常的,对于一个出身于向利益妥协的商人家庭的女人来说。
      (*Godwinson,戈德温的子嗣。)

      当滚烫的血液冲刷着我的头皮与耳廓,我再次听见了蹄声。这次非常清晰,越来越近,猛烈而急促地击中了这个夜晚,但是只有一骑。风起,一股血腥味自我身后袭来,如女巫的迷雾将我笼罩。我猛然转过身,那是一匹漆黑的大温血马,那人链甲外的罩袍是黑色的,戴着头盔,我甚至无法看见他的双眼。他距离我约七码,在射程内,显然并非我们的朋友——我的丈夫的家族以猩红为傲,绝不会穿黑袍,而那血腥味来自于那黑骑士的暗色披风,它沉甸甸地压在他肩头,显然吸饱了血。

      放箭!放箭!放箭!
      我想吼出声,但是我的喉咙结了冰:刚刚热得冒火,现在结了冰。我就这样怔怔地与他对视——不,连对视都谈不上,是他在单方面凝视我,这使我恐惧又愤怒,这也是我彻底放弃谈判只想杀死他的原因。

      在距离我四码时他勒马,将手里一个黑布裹着的球体抛过来,它骨碌碌滚到我脚下,随后他猛地一拽缰绳,调转马头飞奔而去,仿佛看穿了一切,而我的那些布置只是小孩子玩的战争游戏中过时的一环。我清楚这是事实,目前的我无法做得更好。

      我浑身关节僵硬像被冰封,好一会才能够低头查看那个被扔过来的球体。它....像是一颗头颅。但我并没有多害怕,与刚才的恐惧相比这是小巫见大巫。前线死人难免的,拿被砍下的头颅向战败方施压也正常......不,那难道是.......尽管被血迹玷污,发色也对得上。

      我跪倒在雪地里,用颤抖的手拨开覆在死者面目上的金棕色毛发,发现那是我丈夫的脸。
      斯托霍姆领主爱德华,战死于维尔赫,被斩首,年仅二十四岁。而我成了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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