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浅行》提风吟

47、怦然 李行默的后

　　李行默的后背抵上了墙角，星光太暗，退去的路又没法儿看，他一时被逼到墙角边边上，无处可去了。

　　他皱着眉头盯着眼前的那团光亮看，只见那光亮倏地在他面前停住了，连同后面的人。灯火映照在后面的人的脸庞上，跳动着勾勒出熟悉的面容来。李行默愣了愣，这时候才松下一口气：

　　“梁萤。”

　　正是梁萤。

　　梁萤手里是提着盏小灯的，正是那亮光的来源。等看见了李行默，他就自个儿把灯给灭了，眼下突然一片漆黑，过了好久，才能借着星光再次勉强看见对方。

　　李行默看见，梁萤好像有点生气。

　　“怎么把灯给灭了？”李行默觉得气氛不对，开口问一句，故意想岔开梁萤想问的话似的，哪知梁萤根本不吃他这套：

　　“又跑出来，你是不想出来了是不是？”他的语气埋怨了些，李行默偷着跑出来的，不被发现那还好，要是被发现了……

　　“哪里，今天是第一次。”他讨好地回着梁萤的话，伸出手想要去抱着他，梁萤躲了一下，反手按住他的肩膀，推他到一面墙壁上，李行默任他按着，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他能感觉到梁萤好像更生气了。

　　“死骗子，”梁萤瞪着他，努力搜刮着脑袋最恶毒的话去骂他，但他毕竟是皇家教出来的，搜肠刮肚，骂他的话也就这么一句，他心里憋着气儿，实在没办法，借着星光看清了李行默的嘴唇，胡乱凑上去亲两口，“你这张嘴就应该堵上。”

　　李行默觉得好笑，但碍着梁萤生气又不好笑出来，只好换做了一张温驯的脸，抬头对上梁萤的眼睛——这时候他才发现，梁萤长高了不少，抬头才刚好看上：

　　“生气做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梁萤气哼哼地盯着他，李行默的眼睛又开始做无辜的表情了，星光映照，好似柔情的水波：

　　“小萤儿，我真是不知道么。”他张嘴说了这么一句，梁萤恨得牙痒痒的，低头看他的时候，却又被他的眼睛带跑了，骂他的话说不出口，于是他凑过来，李行默以为他又要亲自己，嘴角不觉向上扬了些，眼含笑意。岂知梁萤是凑过来了，双唇也覆住了他的嘴，他正等着梁萤亲他呢，结果没等上缠绵，却等来了吃痛。

　　梁萤的牙齿探了进来，然后，咬住了他的下嘴唇。

　　真是好痛呢，好像蜜罐里忽然有一只蜜蜂，狠狠地蛰了他一下。

　　从他的嘴唇上，缓缓蔓延到整个嘴巴，他整个嘴巴好像麻了一样，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了。李行默愣在原地，好半天，才从嘴巴里挤出几个字来：

　　“小萤儿，你……”

　　“你活该。”梁萤见他吃痛之后愣愣的模样，心下有了大仇得报的快感，这时候才解释出来：

　　“皇兄告诉我的，你在这里。”

　　这个时候，李行默才恍然大悟了。他刚才确实又骗了梁萤一把，他好几日前就出来过几趟了，今日，绝不是他头一次出来，不过，梁宁怎么舍得把自己的事情告诉梁萤的呢，他不应该是，恨不得梁萤离他越远越好么，他张嘴想问，结果嘴巴上的疼痛好叫他闭了闭嘴。

　　梁萤知道他要问什么，看他这副模样真是又好笑又心疼的，于是不为难他，自己就告诉他了：

　　“是皇兄让我来的，我父皇查下来了，今天得换个地方。”

　　李行默恍然，只是他没想到梁宁会直接让梁萤过来：

　　“他怎么舍得你见我？”

　　好不容易忍着疼痛说了这么一句，李行默这才发现嘴巴里有一股血腥味，想来是刚才梁萤干的。

　　“舍不舍得我不也日日见你。”梁萤没好气地说，觉得他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其实这事本来是叫沉渊去做的，结果那天正好被他听着了，他才要来的。

　　正好，他出来已经不受限制了，路上碰见巡夜的官兵也好解释，如果是沉渊的话，保不齐有些麻烦。

　　梁宁自是拗不过他的，想着确实没什么风险，于是就让他出来了。正好么，这件事李行默没告诉他，他好来兴师问罪一番，也不耽搁事情。

　　“好嘛，小萤儿，你刚才可真狠，都流血了。”李行默又讨好似的凑上去，拉住了梁萤不让他走，梁萤这时候已经转身了，又被他拉回来，看样子是要他再亲一口。

　　梁萤转过来的瞬间，李行默顺势把他搂在自己怀里：

　　“亲一口也舍不得么？”他的眼睛迷迷的样子，含了许多情的样子。

　　“谁跟你调情？”梁萤还有些生气，真是，又说骗他的话，还要自己亲他，白日做梦。他又转过身去，结果李行默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又拉了他一把。

　　梁萤回头看了他一眼，借着星光，他看见李行默的嘴角仍是上扬着的，总还是嬉皮笑脸的模样，于是他不管不顾地甩了一把，自己朝前走去，边走还边说着：

　　“给你吃那么多补品力气就花在这儿耍无赖呢，真是喂去狗肚里了。”梁萤心疼李行默身子落下的毛病，自己将父皇赏的补品偷偷给他送过来，眼瞧着，这还是有些用的么，力气都大了不少。

　　李行默没得逞，站在原地咧着嘴嘶了一声，自己呼了口气，眼看着梁萤走远了，没有回头的意思，这下叫也叫不住了，他没有办法，只好连忙追上去。

　　梁萤带李行默去的，又是皇都的另一个地方了。

　　远倒是不远的，是一间客栈的楼上。客栈早都打烊了，一个人也不见，梁萤带着他弯弯绕绕，从一个小门走进去，再上楼到房间里。

　　这家客栈的模样是十分气派的，李行默走过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要不是开在大街上，就好像是权贵的住宅一样。李行默从头扫过去，这熟悉的模样到现在竟都没有变过，有十来年没有，大概是有了，往事翻涌，李行默想起来以前的事情。

　　现在，这家客栈应该已经没有主人了。

　　因为这家客栈的主人——姓奚。

　　是奚家上一辈的排行老三开的，奚家家大业大，除却前两个当官的，最小的妹妹送进宫里当了皇后，还有个行商的老三，这经商的，其实也并不怎么样，但是奚家作为盘踞在皇都的世家，无论在哪里，都得让同行避让几分。

　　这也是这家客栈能开这么久的原因罢，还有的，无非是一些无赖行为。

　　李行默不愿去想了。开在皇都的行路客栈就是这么没的，他重新开张的时候，首先就规避掉了皇都的位置，而是选择了皇都旁边的宁州作为首家开张的店铺，但是——他从未忘记皇都的这家得来客栈，总有一天，要看着它倒闭。

　　现在，终于是这样的了。

　　李行默走进去，走过一间间的客房。梁宁挑的好，这个时候，奚家被没收的客栈无疑是最安全的地方。梁萤走到最里的一间屋子，打开门走进去。

　　“这里。”梁萤招呼他进来，替他点起一盏幽幽的小灯，灯火点不了太明亮的，有一点就能看清整个屋子了。李行默走过去，整理起桌上有些杂乱的东西来。

　　然后他提笔写下了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一共十张，每张纸都被他写上了这些。灯火太暗，梁萤看不清，正想着，李行默起身了。

　　“明日上午的时候迟安会过来，这最后一点你拿去交给他。”他将桌上的东西捡起叠好，收整齐了交给梁萤：

　　“皇上既然在查了，那么行事务必要小心。”

　　梁萤接过来，拿起来瞥了几眼，顶头“叶家”二字赫然在他眼前。叶家的案子他前几日听他皇兄讲过了，结合近日来坊间的风声，他也能猜个七七八八的。

　　像这样的事情，须得李行默亲自出来才行。牢房里传出来，难免有走漏风声的风险，而他写下的这些，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毕竟有一些事关李易的，他也是费了很大的劲才弄来，沉渊与他分别多时，见面的时间远不及谈这些。

　　十张，十张就够了。这十张纸上的内容尤为重要，更甚，能让一直不动的皇帝做出一个选择，当然，如果沧月那边的动作再快一点，就更好了。

　　他做了这些，梁萤一直在旁边站着，连过问都没有，李行默忙完之后就，瞧着他问了：

　　“不好奇是什么？”

　　这时候，梁萤表现出一副不爱搭理他的样子来，李行默瞧他还是生气的模样，正要开口哄他，却听梁萤开口了，语气是冷冰冰的：

　　“你又不说真话。”

　　李行默哄他：

　　“我不是怕你担心么，我总这么胡来……”

　　“你也知道你是胡来！”梁萤忽得打断了他，语气有些暴躁，梁萤通常只是同他生气，不理他，发火还是头一次见，李行默缓缓将头垂下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听梁萤说他：

　　“之前在玉山也是这样，一句话不说，就来皇都顶了罪，这次呢，明明就可以出来，却还要到处乱跑，被发现的话，我又救不了你……总是这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大？”梁萤说着，像发牢骚一样把话全都倾泻出来了，目光炯炯地盯着李行默看：

　　“总是拿自己不当回事……这么骗我也就罢了，你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呢？”

　　李行默愣住了，梁萤是这样的，不顾一切地，全心全意地为自己好，自己呢，想的却也是梁萤，但他忘记梁萤也在念着自己了。这么一对比，他是很羞愧。确实，是自己对不住他。

　　他走上前去将梁萤手里的东西拿到一边去，低头对着他，喃喃地说着：

　　“对不起……是我自私……以后不会，绝对不会了……”接着，在梁萤想要接着说话时，李行默凑上去吻住他，梁萤的话没说出口：

　　“骗……唔……”

　　梁萤停了下来没接着说，李行默放开他，也没再亲他。他刚才也心急了，怕的就是梁萤再说出那两个字，又在他心中定性。虽然自己的形象已经是那样了，但是梁萤的话，他不希望自己在他心中永远是那两个字。

　　梁萤望着李行默，李行默那双漂亮的眼睛也望着他，里面竟难得的不是那种饱含欺骗性的柔情了，而是——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好似是坦诚么？他不太确定，但是这样的眼神，是他第一次去牢房里找李行默，李行默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是一样的。倏地，他心里，不知怎的就软下来了，沉着声音，低低地唤李行默：

　　“伏欢……”

　　“小萤儿，你就是心太软了。”李行默的声音响起来，手不知什么时候又环住梁萤了，他发现这个时候的自己是最舒心，最坦然的，什么仇怨，钱财，权势......统统都从他那抽离出去了，如果要问这时候他的心落到哪儿去了：

　　那一定是——梁萤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