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浅行》提风吟

38、风波 朝廷。因着

　　朝廷。

　　因着身体的原因，这还是皇帝这么多天以来头一次上早朝，薛时被罚了不许上朝，皇帝坐在椅子上往下看，这么看还真是不踏实：

　　丞相李易站在最显眼的位子，奚家的次之，原本奚家这当官的该是家主的，只是有了安平十八年那件事之后，奚家家主便自己辞官了，后来又把这奚家家主的弟弟抬上来，相当于是替了他的位子，皇帝看在眼里，却也默认了。现在李奚两家是皇都最具权势的两家，朝堂之上，原本还有个薛时，现在只剩这二位，目光从前向后扫去，皇帝神色未动，心下却忐忑起来。今天这架势，难免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果然，不过多久，最显眼位子的站不住了，首先出来说了：

　　“启禀陛下，”李易向皇上行了礼，随即便说道：

　　“陛下大病初愈，朝堂之事耽搁多日，现下事务冗杂，堆积之事，还需您亲自处理。”

　　说完顿了顿，皇上位高，这么高的位子看着背弓下来的李易，他看不见他的面部表情，只是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李易想的是什么他心里还不明白么？说的是事务冗杂，那意思不就是要自己下决策，尤其是……

　　“陛下，近来朝廷涉案众多，这案子多了，难免有市井之言流传，还请陛下尽快决断。”

　　“还请陛下尽快决断！”后面的人随后说道，紧接着，越来越多了人应和他们，声势颇浩大了。

　　“行了，”皇上有些头大，“孤知道了。”

　　李易的意思么，这几天的事情从朝廷传入市井，现下整个皇都都在等着看朝廷，不，是看他这个皇帝怎么处理这个事情，这事他让薛时去查，却偏偏这个时候薛时在玉山治理出问题的事传入了他的耳朵里，谁做的，皇帝随便想想便能明白。李奚两家看薛时不爽很久了，有个薛时在，他们的话便能被压一头，眼下有这么好一个机会，他们还不赶紧做了，能压他一会是一会。

　　他这个做皇帝的身边没什么人，虽然薛时的主张他不认同，但是他的才气，他可是很欣赏。薛时在他身边十年，他万事无忧，天下清平。原本也就想趁玉山的机会，让他把他想做的事情去做了，哪知道就这样，两家的人就坐不住了，他碍着两家在皇都的地位，没办法明着保薛时，只好先让他待在自己府里，能拖一会是一会。

　　至于那件事……他这次醒来之后，能感觉到能留在身边的人更少了，他的三个儿子，梁萤倒是不错，只是其他二位……罢了，先不说这个。他让薛时调查的事情没结果，但两家却硬要他给结果，还拿市井来压他，皇帝蹙眉，莫不是……

　　牢里还关着的，那个商人。

　　李行默他亲自接见过，依着薛时的建议，他亲自见了了五大商。其他的行商都是世代经商的人家了，祖辈的产业虽不易扩张，但也能够令其不倒。商人地位不高，四位世家传人在皇帝面前都谨言慎行，没什么想法。皇帝明白他们的意思，在他们看来，面圣不是荣誉，不是机遇，只是一次风险，稍有不慎，便会使他们倾家荡产。

　　也因为此，薛时的让他见五大商的初衷在四位这里，没有被展现。原本薛时是想让他们把行业之上与政策之内的问题说了，这样一来，大繁的商业问题也能得到更好的处理，可是这么多年来商家的小心思维让他们得了，他们不求扩张，只求稳固。

　　直到见了李行默。

　　他是后来起的家，按照次序排在后面恭敬等了，也是皇上最晚见的。那是个年轻人，面容俊秀，眼若飞星，态度恭谦。皇帝以为，薛时给他的建议没什么用，面见这几个商人，纯粹浪费他的时间了。于是照例让李行默先开始讲。

　　等听了他当下在各地的产业都是他一人打拼得来，皇帝才将眼睛眯起来，上下打量起他来。不错，是很不错，比起前四位那套路似的答法，皇上对这位年轻人倒是另眼相看了。短短几年能做到这种地步，商业，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让李行默再讲讲，这次，他终于听见了薛时建议中的答案。

　　除此之外，李行默还问他要了一块——行商牒。这种牒是开朝来就有的东西，只是繁朝自开朝以来，推行的是重农抑商，行商牒这种东西，除了开朝出现过，就再无人拥有了。有了这块牒，大繁各地，畅通无阻。

　　他当场允了，说着，又让李行默将头抬起来，李行默说的话透出来的东西与其他四位是不同的，果然，当他再次打量这位年轻人，从他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那是野心。

　　只是他又怎会接触到宫里的皇子，还带出皇都去了。皇帝不明白，李行默是怎么参与进这件事来的。

　　不过，这件事背后定另有其人，他只是替罪罢了。

　　要不然那两家这么着急要结案，皇宫的事关他们什么事，市井？皇帝想到，平日里倒没见他们这么关心市井。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两家在朝廷上那么一喝，满朝皆等了这件事。皇帝恨恨地想着，这两家真是越来越嚣张了，等有机会，他定要……

　　只是当下无奈，只好宣告择日审此事。

　　薛府。

　　奚良仍是三天两天地来寻了薛时，缠着他让他将那些主张给自己听。他父亲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了这件事，恶狠狠地警告他不许再去，奚良当作耳旁风了，这薛府该来还来，不过久而久之，他父亲却没再管这些。

　　这样，奚良倒是高兴极了。

　　今天的薛时不太一样。

　　奚良从薛家别院的高墙翻进薛府，轻手轻脚地跳上土地，慢慢站稳了。薛府里照例没什么声音，其实他平日都是走大门不翻墙的，但是今天他敲了半天薛府的门，也没个应答，实在没办法，他只好像第一次进薛府那样，从别院翻进来了。

　　不在大堂，不在卧室，奚良在薛时府里东西窜着，今天小厮怎么也不见了，那薛时……他敲了敲书房的门，里面好久才应声：

　　“进来。”

　　果然在这。

　　奚良高兴地开门去，薛时的眼睛没往他这里看，嘴里却说话了：

　　“你来了。”

　　薛时有些漫不经心地说着，手上翻着他前几天让薛时给他讲的书，薛时面上没什么表情，扇子搁在一旁没张开，书被翻来翻去，劈里啪啦地响着，薛时的眼睛盯着书看，一动不动，好像在看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他似乎很烦躁的样子。

　　奚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尽量不发出什么响声。薛时总是笑眼，端着扇子从容得很，他还是头一次见薛时那么烦躁的模样，不过多久，他又看见薛时的眉头锁起来了。

　　“薛大人。”他轻轻地叫了他一句，生怕惊扰了他。

　　薛时手中的动作一滞，抬起头来看了眼他，若有所思地想了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到底没有说出来，随后又低下头去，翻起手中的书来，看似随口答道：

　　“今日我忙碌了些，你自己先看吧。”

　　“啊，好。”得到允许，奚良连忙应声，小心地绕过薛时，去那书架子上翻书看去。然而还没等他把书拿出来，就听见后面薛时起身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他连忙转头：

　　“薛大人，你去哪儿？”

　　“我出去有事，你自己看书吧。”说完没等他回应，就匆匆走了，奚良愣愣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不明白他今天怎么会这样。薛时的身影不一会就从他视野里消失了，他走过的地方飘下来几张纸，看样子是他方才在看的，他出去得着急，东西也没放好。

　　本来想叫住他的，但是……奚良想着，他似乎是有很重要的事情，那么自己帮忙收一下吧。于是他走上前去将纸张收在一起，端起来，没想着看，却无意间瞥见那纸张上分明的“奚家”二字。

　　奚家？

　　奚良愣了，他知道他不该看的，但是他手上的动作却将那些纸张铺开了。从有“奚家”二字的地方开始看，一直看到结束，又从头看起来，看过了两三遍。

　　这是……什么……

　　奚良的眉头皱起来，他的手也开始发抖了，奇怪，夏日又未到来，他却先开始冒汗了，额头上，背上，泛起来汗水，风吹过去让他抖得更厉害了。

　　皇宫的事情他知道，朝堂，坊间，不知何时，更不知何人传起，人尽皆知。只是不知道，这件事竟同自家也有着关系，奚良仔仔细细地盯着那些字样，又看过了一遍。看样子，还不止一星半点。

　　薛时早就知道……可他为什么……

　　奚良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他不由自主地将拳头攥紧了，那些纸的褶皱从他握着的地方开始蔓延。

　　直到一阵风吹过去。

　　奚良哆嗦了一下，缓过来，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纸张，鬼使神差地将他们叠起来放好。

　　自己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