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浅行》提风吟

11、墙外

　　浮川的天气，过了清明，就渐渐暖和起来了。赵家的速度很快，那件事情不过几个小时之后，便以莫须有的罪名封了浮川，隔日是清明，各地赶回来的人，从城里要出去的人，很多。

　　赵家在这个时候要求封城，无疑是惹恼了众人，本就生意不好做的店铺，这几日更显冷清，许多人宁愿露宿街头，或是饿两日肚子看，也不去他们家的店里。

　　“这赵家还真敢啊。”兰飞絮把赵家这几日的经营看在眼里，赵家的作风她一贯看不上，赵家落败，她自然高兴。

　　李行默轻笑一声，那日叶沧然能在客栈里碰到赵放，确是意料之外，但这意料之外也能有意料之外的惊喜，说到底，还是赵家这一番做派让他们钻了空子。

　　眼下兰家粮食问题算是告一段落了，李行默允了诺，将马车里的粮食皆数分给了兰飞絮，马车不大，粮食倒多了去，至于剩下的东西，那就悉数给李行默了，兰飞絮没见过，也不过问。

　　皇都那边好在传来消息了，具体情况不知道，但可以确定来者之所以无法汇合，还有皇宫里的那些事，与太子脱不了干系。传来消息的人让他待在浮川，有机会去玉山最好，毕竟眼下浮川还是太子的地盘，在这片土地上无论做什么，总是拘束。

　　但是如果说要打破这拘束，也未尝不可。

　　乘着赵家这几天搜寻未果，城门进出也宽松了些。兰家是医药世家，之前就经营些药材生意，城里还开始几家医馆，但是那件事情之后，兰家没落的同时，药材铺子，医馆也都悉数关闭了。

　　“还做药材生意？”兰飞絮惊讶，继而苦笑着说道：

　　“在医药这块，我兰家只恐怕信誉扫地。”

　　兰飞絮此话不假，两年前她叔叔兰仲益在赵家开的赌场里头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起了心思，趁兰家家主进京会见皇上的时候，与赵家人合谋，哄抬一番药价，从中间吃回扣。

　　要知道这药是百姓必备，自古不得民心者皆难生存，更何况赵家是蓄谋已久，转头就来个釜底抽薪，将兰家打压一通，吃干抹净之余还不忘向朝廷告了一状，兰家主回浮川不及，兰家就彻底垮了。

　　剩了兰家一大家子人，兰家主要上皇都禀报情况，说明实情，来回奔波，心力交瘁，筋疲力尽了。兰仲益也因为一系列事宜进了大牢。而兰飞絮是由兰家主独自养大的，至此，兰家无大人，她本不爱医术，偏又得回来浮川，顾及这一大家子。

　　重振兰家，也是她爹的心愿了。

　　然而赵家欲借兰仲益打压兰家，自己也没讨个好处。

　　“当年他赵家打压我兰家，搞垮了我兰家，自己也没立足。赵家如此，何况我没落兰家。”兰飞絮不相信兰家能从老本里起身，她自己的家底自己清楚，更何况，也不希望兰家栽在这第二回。

　　“赵家，为什么没能立足？”李行默问她。

　　“赵家祖上是游商，通的是经商之道，医药之术，医者仁心云云，不懂罢了。”

　　“对。”李行默赞同她。赵氏是商人世家，懂得无非利益相关。也正因此，不懂浮川百姓在这方面的需求，所以，自然也无法长久经营，反而是那些原本开在浮川的小医馆，由此扎根下来。

　　“但是兰家不同。兰家最擅医药，你兰飞絮的医术，自然也不在话下。”

　　话已至此，兰飞絮听懂了大半：“那要怎么做。”

　　“浮川百姓缺什么，我们就给什么。”

　　“缺……”

　　“缺粮，缺财，缺居所。”

　　兰飞絮懵了：

　　“即使如此，那怎么给？”

　　“自然是以你所长，予以所求。”

　　“我？”

　　“灾年之所以被称为灾年，仅仅是粮食的灾荒么？”

　　兰飞絮明白了，浮川城里饥民多，病患也多，更多的是无钱看病之人。除此之外，城中医馆也在告急，由着能住下的缘故，大小医馆人满为患。

　　“好，不过……”

　　“不用担心。我是帮你，自是帮到底。城中的铺子我已唤你兰家人去清理出来了，那里位置好。至于资金，城门松动的时候我已派人送来，药材也收了不少，你检查便可。”

　　“那粮食……”

　　“我已向皇都写了信，暂时只能用那车上的了。”

　　兰飞絮点点头，粮食没了可以再要，重振兰家的机会，恐怕只有这一次。

　　打点完一切，李行默回了房中。赵家找寻叶沧然的步子不快，但一直在找，兰家虽好，却不是永驻之地。

　　兰家拦得住一时，却拦不住胡搅蛮缠。要让赵家人发现了叶沧然在这，应是麻烦。李行默让他暂行回皇都，让梁宁同他汇合。

　　这个时候，即使百般不愿那也是迫不得已。至于梁萤，既然太子来不了，那便没人认得出他，依他自己便是。

　　从早上到现在，李行默看见梁萤在屋子与院子之间晃悠个不停，也不知在做什么，过去问了，梁萤说：

　　“我的玉佩，找不到了。”

　　李行默想起来，梁萤有个随身带着的玉佩，是很重要的东西。他也走动起来，帮着梁萤四下看看，梁萤早就把四周都翻了，但还是找不到。

　　“那块玉佩……”

　　梁萤起了身，有些不甘心地望望，低头道：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

　　“我有记忆起就没见过她。”

　　李行默动了动，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几欲开口，但最终没能说出一个字，他知道这种滋味，十八年前他也有过这样的体验，其实他要更刻骨铭心吧。他叹了口气，手附上梁萤的背，顺着衣裳抚了：

　　“会找到的。”

　　自以为这样，他大概会好受些。

　　梁萤没看他，抬了头自顾地往窗口走去，外面兰飞絮在打点马儿，梁萤似乎起了兴趣，好奇地问一句：

　　“今天谁要出门啊？”

　　李行默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继而笑答道：

　　“今天怎么关心起这来了？”

　　显而易见，是叶沧然。赵家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会找上门来，他必须尽快离开。眼下城门正松，要再过几天，赵家人反应过来，可就没那么好出去了。

　　正说着，叶沧然从屋子里走出去了，兰飞絮替他牵马，行李没拿多少，轻便些，出门也方便许多。

　　李行默知梁萤是明白了，眼下也不好再说什么，哪知梁萤接着问了：

　　“叶沧然，他是什么人呢？”

　　李行默顿了一下，先前梁萤并不过问这些，今个怎么……

　　兰飞絮是浮川人，知道从什么路走要好，骑了另一匹马先出去了，而叶沧然跨上马去，他身板笔直，策马小跑，好不威风。

　　“他是……”

　　“不说也没事，我只是随口问问。”梁萤宽慰他似的讲了这句，说的李行默缄口，不好说什么，心里仿佛压了块石头，总觉着有些难受。

　　“他是叶家人……”李行默还要说，但是——

　　不远处传来敲门的声音，整个儿打断了他俩的对话，兰飞絮不在，是兰鸿开的门。

　　“你们兰家，最近有没有来过客人？”为首的人张扬地向里头张望着，后面跟了好几个人高马大的随从。

　　“没有。”兰鸿冷冷地说，说完就要关门，却被对面一把抵住，兰鸿毕竟还是个少年，力气小，被推了一把，连连向后跌去。

　　“赵老二，你干嘛？”兰鸿稳了脚跟，扶了一把门，瞪着对面说。

　　“有没有，我赵收看了才算！”来人气势汹汹，散发着恶霸气息。

　　原来这人名叫赵收，是赵家的旁支，现在赵家名声大，便谋了个护卫队副统领的差事，没什么本事，净会仗势欺人，自己又想当老大，奈何多久也没成功，行事张扬，最讨厌别人叫他赵老二。

　　“还有，别叫我赵老二。”赵收狠狠瞪兰鸿一眼，就要进去。

　　兰鸿用身子堵着门不让他进来：“我们家家主不在，你不能进来。”

　　“我们赵家行事，什么时候要兰家家主同意了？”赵放一把推开兰鸿，声音愈发放肆，从里屋走出来兰鹄：

　　“赵统领，兰家虽不比赵家，但在兰家内，还请赵统领自重。”说完还让兰家人塞了些银子给赵收。

　　赵收也不客气，大手一挥便收下了：

　　“还是兰家这小兄弟会来事，我们赵家招饰客栈里前些天来了刺客，掌柜的因此受了些惊吓，且刺客到现在没找着，这事你们不会不知道吧？”赵收没有退出来的意思：

　　“我让我的兄弟们好些搜，看，总还得看一下。”

　　“你们兰家有名声，我赵收也不会为难你们。”说完又是大手一挥，要那些随从进去。

　　兰飞絮不在，剩下兰家人皆不是赵收的对手，兰鸿兰鹄也没有办法，眼看着他们进去了。

　　叶沧然走了，他们要找的人自是找不到，但李行默和梁萤还在院子里，他们是生面孔，又住在客房，难免遭怀疑。他们方才宣称无客，他们赵家人敏感，光是这点便说不过去。且李行默的身份，若是让赵家人发现了在兰家，那又是一番说法了。

　　兰鸿锁着眉头，想着，该怎么办。

　　里面的梁萤和李行默也听着动静了，知道是不能让赵家人发现他们，但看这架势，他们迟早会找过来。这房里又无躲避的地方，外面，这时候去别院也来不及了。

　　“那边也找找！”外面的声音大了起来，梁萤知是近了。

　　忽然，他望见院子另一边的墙面：

　　“那后面，是什么？”

　　“是条巷子，通街市的。”李行默答道，他来浮川便上街市走了一遭，打听了街市的情况，本事他商人的习惯，正巧摸索出了这条路，眼下或许有点用处。

　　“我们过去。”梁萤说。

　　李行默跟他走，情况紧急，不容犹豫。

　　梁萤抬头望了望墙面高低，觉得没问题了，刚要爬上去，想到什么，转头问了问李行默：

　　“你会些功夫么？”

　　李行默摇摇头，行商他有道，武功，他无道。

　　梁萤愁了，他能翻过去，李行默不行，那还是功亏一篑。四下望望，忽然瞥见了不远处的大缸，威风地立着，盖着盖子，站上去，约莫是可以比墙高半截的。

　　“那边是客房，去那边搜。”不远处赵收的声音传来，梁萤紧张了，连忙道：

　　“那边的大缸，从那上面走！”

　　李行默也看见了，形势不是很妙，他要快些才好。

　　梁萤身手不错，三两下就翻上墙去了，相比之下，李行默就要慢些，这时他听见院子的另一边传来脚步声，有越来越近的趋势，他着急地望着李行默，伸了手想拉他一把。

　　但是，他似乎忘了自己也在墙上还没下去，加之脚步声愈演愈烈，他胡乱拉一把，人倒是拉着了，但似乎也没完全拉上，因为他拉的，好像是——李行默的衣服。

　　两个人的影子从高墙上倒下去，正巧护卫来看，正巧他们没看见。

　　然而墙的另一边——

　　“哎哟——”梁萤没这么摔过，更何况此时李行默正压了他半边，算作是滚成一团。好在高墙也没有高到哪里去，墙下还是草地，他俩各占一半，肉眼见不到多大伤害，但疼肯定是疼得。

　　“呼——”梁萤忍者疼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一面道：

　　“刚下吓死我了。”

　　李行默也起来，听了听隔壁的动静，赵家护卫似是走了，他先开口问了梁萤：

　　“疼吗？”

　　“还好还好。”梁萤随口道，其实是有些疼得，但也没有那么疼，他也不是矫情的人，干脆就随口答了。

　　李行默松口气：

　　“他们走了。”

　　梁萤也松口气，然而就算从这里向大门绕回去，那也有不少的路程，更何况，赵家护卫肯定要在门口磨蹭一会，不是说走就走。

　　“多亏了你。”李行默说一句，梁萤开心了些，他的目光四处飘了飘，眼看见街市还算热闹，眼下也回不去，便说：

　　“哎，反正也回不去，我们去街上逛逛呗。”

　　李行默被他逗笑了：

　　“你这小皇子倒是随和，爱逛街上。”

　　梁萤想想道：

　　“以前也没机会，现在有了，还是想看看。”他不觉拉了李行默的袖子就要往街市上走，李行默眼见他着急，便自觉跟了上去，想他前几分钟还有些惆怅，这会却这么开心了，自己也放松了，之前他总想着这些那些的事情，眼下全抛却了，街市上一片热闹，叫人看了舒心。

　　这样也好。李行默想着。这是他这么多日子来头一次这么放松，街市里人头攒动，埋没了他们的身影，陷在人群里，这样，他与这浮川百姓，也没什么不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