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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心愿 没有几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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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几句话的吵架结束。
直到很晚的时候,地面的凉气都要浸到脚心里,秋风吹得很猛很剽悍。
放心,我可没跪着。我是放了把凉椅坐在后院的花园里赏月呢。我跑出去跪着不过是装腔作势地想气气祱月,既然他都懒得管我,我还在那儿跟自己过不去做什么?所以呢,见他一走我就起来了。这秋天的地儿凉,比不得夏天。
只是这心里实在很不舒服。先是一个高傲到不可一世的白如贤(我感觉是这样)。我承认我是吃他的醋。凭什么他就可以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知道祱月要什么了!我都还不知道呢!还有那曹老夫子,来他店之前我都还和祱月还好好的,现在却成这般模样了。不过算了算了,这曹氏牛皮糖还是蛮可爱的,为了一本书而疯狂,供吃供喝供地方睡,还供人给祱月骂。不容易!
我喝了一口早已凉了的清茶,正欲心情纠结地大吼,却见曹氏牛皮糖朝我走来,手里拿着一件衣裳。
“云丫头。你在这儿坐了这么久,也就不嫌冷?”曹氏牛皮糖见我瞧见了他,便主动和我打了招呼。
“还行。挺凉爽。”我自作多情地拿过牛皮糖手里的衣服,“爷爷,给我的吧?”
“你倒是还有人给你添衣,可祱月就没这么好运了!”牛皮糖一边说一边摇头,脸上是一览无余的心疼。
他不是好好地吗?还能怎么样?
“哦。”继续喝着我的茶水。
“你这死丫头!”曹先生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茶杯,瞪大了双眼,“祱月当真是你兄长?!”
“……”
“哼!”曹氏牛皮糖一手夺走手里的衣服,“真没见过哪家的小孩像你这般与兄长交恶的!”
我是坏小孩。
“你告诉我祱月今年多大了?”
“十六。”
“就是了!”曹先生弯下腰,笑眯眯地对我说,“你兄长也不过十六而已。”
“然后呢?”
“还什么然后啊!”曹老夫子一跺脚,一巴掌打我脑门顶,“刚才我叫阿力去送些参汤,见祱月房间门锁着,便守在那听了听动静。你猜听到什么了?是哭声!祱月哭了!!”
这是不是太过懦弱了?说发脾气就发脾气,还哭?又不是什么死了爹丧了娘的事。
“我——”
“别插嘴,老夫还没说完呢!”曹老夫子一点不避嫌地端起我的茶水喝了一口,接着说,“你就觉得祱月一定能够独挡一面,不怕受气,不会难过?可你想过没有,他也只有十六岁罢了?你对他的要求是不是太多了?”
“祱月在哪个房间?”
曹老夫子继续教训我:“你现在知道你去看你哥了?刚才不还一个人在院子里悠然喝茶么?!”
“牛皮糖!你说完没有!给我让开啊!我自己问阿力去!”推开曹老夫子,再不能安然闲坐。我后悔了,终于对所作所为愧疚了。
脑袋里突然浮现出祱月的脸,不是哭的模样,而是在笑,笑得病态,笑得很无奈,只剩下亚健康下的苍白。
祱月。十六岁。未行冠礼。而我却十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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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一折又一折的回廊,终于可以在一扇檀木门前驻足。门依然关着,没有一丝的光亮从屋里透出来。
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敲了敲,管他是阴曹地府我也要走一遭了。
“腾腾腾”。
里面没人答应。意料之中。
“小月子。你如果不想开门,也没事的。我只是过来问问你要不要吃夜宵。”
没人应答。
我干脆盘腿坐到地上,背靠着门,一直等着。也不知道祱月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哭,我觉得我的行为还不至于那么恶劣吧,可以把一个人气得流出眼泪。究竟为了别的什么呢?
唉!算了算了!想不明白我就放弃,这又不是数学题,一定得把它做出来。
无聊的等待。无聊的等待。还是无聊的等待。
“冷死我了!”我站起来,摆脱从地板浸入体内的凉气,搓搓手。真怀疑这沐州的冬天会不会出现暴雪。
“嚓嚓”的脚步声,空气里突然弥漫开了酒香。
转身看,回廊的拐角处。清冽的月光依恋于他青色的布衫,黑色的头发垂下来,将柔和的眉眼遮去了大半。
“初云。”他很轻地唤了我的名字,缓缓走过来,朝我伸出纤细手,就像初识一般,“天气很凉。跟我进屋吧。”
“你出去了?没有在屋里?”
“嗯。去请曹先生帮忙收拾一下那边的东西,就是我们租的房子。以后我们住画馆。”
我握住他的手,一如既往地贴合得很好。踮起脚,撩开他额前的头发,没有瞧见眼睛两旁清水淌过的痕迹,“曹老夫子说你哭过了。现在看来……”
“我告诉过初云,不要道听途说,即使是我的话也不能全信。”祱月淡淡地笑开,弯弯的眼睛,却又有了那层烟雨朦胧。
祱月总是这般的让人心疼:“你还好吗?”
“嗯。”点点头。
是不想让我担心吧。我瘪瘪嘴,“真是没义气!喝酒也不叫上我。下次我泡了葡萄酒,我也偷偷喝,不叫你!”
“呵呵。初云也记仇了。”祱月摸摸我的后脑勺,很宠溺的样子,“那说好了。下次,我与初云一起喝葡萄酒。”
“这还差不多。”
“嗯。”祱月拉了拉我领口的衣服。“进屋吧。外边站着凉。”
?
?
进屋,没有点灯。黑色的填充,看不见祱月的脸。他没再多说什么,就去穿上睡下了,似乎很疲惫。
“祱月,要睡了吗?”我走到床边,想帮他掖了掖被子,去看不见,“如果你累了,我就早些离开。我——我只是过来给你说声对不起,今天下午我任性了。”
手腕被抓住,“现在的我有些不习惯一个人睡了。初云,到里面来吧,陪我说说话。”
“嗯。”我应了声,摸索着爬上床,无疑中触摸到祱月的脸,很凉很凉,像死去很久的尸体,幸好,一点也不潮湿。
我睡在里面,背贴背,能感觉到他身上粗糙的亵衣和突起的琵琶骨,皮肤没什么温度。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很颓然。梦里有大片大片的莲叶,绿色的,却都已坠落。我的脚踏上去,顷刻之间就粉碎了。”
“你相信梦境?”这样的感觉很微妙。看不见脸,看不见表情,不知道是在哭,是在笑,还是木然。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呼吸的和说话的,淡淡的,没有感情。
“最近才相信的。”
“你觉得预兆了什么?”
“呵呵。”他笑了笑,背脊跟着颤动,“其实初云并没必要为了白如贤生自己的气的。”
“我知道他并没有猜对。”
“也不算。”他停了停,呼吸短促的加深,“在这个世上,有时候,也并非恶意,但这是必需的,没有理由,只属于一种原始的本质。每一个人都在生活中伪装自己,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而生活的唯一目的也只是为了生存,不是享受地活。人人都穿上或好或差的戏服,被画上或浓或淡的妆容,再带上似真似假的表情。以此换得一个包子或者熊掌。有的人是戏子,有的人是娼妓。而我呢?我是什么?”
“祱月……”
“现在的我真的很矛盾。我喜欢平静的生活,喜欢安宁。可另一方面,我又希望变得高高在上,万人景仰。因为那样,我可以变得光鲜,可以同时被很多人爱着。”
“……”我咬住自己的唇,使劲地抓住被子,真不知道要怎么去应对。如果他是自暴自弃,我会甩他两耳光;如果他是无病呻吟,我也可以选择去嘲笑;可是他两者都不是。他只是不带感情地说话,仿佛陈述着一个无关痛痒的别人的故事,与他,与我都无关。
“我是不是把初云吓着了?”
“没有。我只是在怪自己。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初云能待在身边就已经很让我知足了,即使什么也不做。这样,至少,我知道身边还有个人,而不是只有宗昱。”
“宗昱?”
“这要被初云笑话去了。”祱月不好意思地笑笑,“以前,娘亲很忙。我也不喜和街上的小孩子玩。每天只能看爹爹留下来的书,或者自言自语。久了,我就给自己假象了一个朋友。他是个男孩子,头发有些卷曲,出生在冬天。宗昱是一个很好的听者。”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唱到Eason的《白玫瑰》,只是一小段,“即使恶梦却仍然绮丽,甘心垫底,衬你的高贵。”
“……”
“……”
“……”
“我想睡了。”我翻了翻身,又贴上了祱月的背,感觉那里暖和了不少。
“我也是。”
“那安。”我睁着眼睛说。
“嗯,安。”
我不知道祱月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是不是连一丝放松的气息都无法发酵产生。充满乏味,混有恐惧。
我也不知道别人的浓墨重彩是怎样一个衰败而过于美丽的虚幻梦境。
就像祱月的不同于他们的由七彩光阴拼凑生活中的悲欢离合。
有些是让人心喜的,却触摸不到。
“祱月。睡了吗?”
“还没有。”
“过几日。茶肆开张。”
“嗯。”祱月应了声,很模糊。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淡很缓,如同叶子掉落在泥土上的悄然无息,“今天,似乎爹爹也跟着娘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