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最近几天气温急速升高,太阳光晒得人的皮肤微微刺痛,叶时迩拖着两个半人高的行李箱来到新学校,校门口是三班的班主任王老师,她拿着太阳伞等得眼前都有些发晕了才看见叶时迩的身影。
叶时迩以转校插班生的身份进入了三班,王老师领着她推开三班的大门,一众正在自习的学生抬起头。
“我向各位同学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班的新同学叶时迩,以后就是三班的一份子了。”
同学们热情地鼓着掌,叶时迩环视一圈教室,面对讲台下微微鞠躬“初来乍到,多多关照。”
王老师顺着台下一个方向指了指,那是叶时迩的同桌,桑潼。“你就坐那儿吧”
桑潼本是在悄悄看小说,忽然感受到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将小说推回了抽屉里,此时叶时迩已经走到了座位旁边坐下。
初来这个学校,叶时迩对一切都不熟悉,她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桑潼,而桑潼也自然而然成为了她的第一个朋友。
她们两个住寝室对门,每天一起吃饭一起上课,无话不谈。
虽然每周天返校回来的叶时迩总是像刚哭过一场,但桑潼问她,她怎么也不说。
叶时迩一个人时从来不会和别的同学交流,甚至连目光都只聚集在自己的桌面上,所以被别人说是个怪人。
只有桑潼在,她才会笑,才会说话。
初中三年过得真快,要中考了。
桑潼想去山上看日出,想看看一天伊始的暖阳。
“迩迩,等中考完的那天晚上我们就去爬山好吗,然后我们就可以看到日出啦,听说日出时许愿很灵诶!”
她抱着叶时迩的手臂撒娇,“好不好嘛,我好想去!”
“好,中考完在校门口见,我们一起去看日出。”
叶时迩从考场出来后在走廊里遇见了另一个考场的桑潼,桑潼笑了笑,挤过人群走到她身边“终于可以去看日出啦!”
两人手挽手走出学校大门,叶时迩在人群中看到了母亲的笑容,瞬间变了脸色,她拨开桑潼的手,急匆匆跑开“你记得校门口等我!”
女人在驾驶座开着车,抬眼看了看后视镜里的叶时迩。
“宝贝啊,今晚给你准备了一大桌子菜,考完了好好庆祝一下。”
“嗯……”叶时迩并不想多说话,没有回应女人的目光,瞥眼看向窗外。
拉开家门,阿姨已经做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叶时迩放下书包端坐在凳子上,女人也坐了下来。
“今天和你一起出来的那个女生是谁?”
语气好似是温柔的,可叶时迩收回了夹菜的手,女人夹起盘子里那块排骨,又重了重语气“嗯?是谁啊?”
叶时迩离开了饭桌,女人站起来掐住她的脖子“问你话呢,不说?”叶时迩眼角瞬间多了些血丝,她双手抠着女人的手,那双手冰凉。
“你的朋友?新朋友?”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了叶时迩的脸上,但她仍旧没有开口说话。
“我为什么让你转学,你没长记性?”
“好,我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女人一脚踹倒了叶时迩,让她跪在地上,拽着她的头发拖进了书房。
书房是叶时迩的画室,她很爱画画,到处都挂着那些色彩鲜明跳跃的油画,就在这间小小的房子里,她被殴打着,一巴掌接一巴掌。
桑潼在校门口来回踱步,叶时迩已经迟到了半个小时,可她从来不会不守时,桑潼担心她出什么事,按照地址找到了她家。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后来开门的是阿姨,她在这家工作了五六年了,对于家里的事她没有插手也没有制止,生怕火烧上身,那个女人几乎就是个疯子。
桑潼不顾阿姨的阻拦冲进家门,看到半掩着的书房门内,是跪在地上仍由打骂的叶时迩。
“迩迩!”
她终于抬起了头,含着泪的眼睛看向门外,她背在身后的手撑在了身前“桑……桑潼……”
女人就要走上前去了,被跪在地上的叶时迩拉住,她站了起来,将女人往后一推,女人装在了身后的红木桌上。
叶时迩踉跄着跑出书房拉着桑潼逃出了这个地狱般的房子。
她不敢停下来,虽然全身都极痛,她还是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
桑潼拉着她坐在了公园的长椅上。
她理了理叶时迩杂乱的头发,挽上垂在脸旁的头发才发现她脸颊通红,嘴角渗着血。
“迩迩,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好不好,你这样我真的很担心。”
她还是不肯说。
“叶时迩,你告诉我,你都被打成这样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你的朋友!朋友!”
“朋友?”叶时迩重复念着,突然被桑潼抱住,她靠在她肩上,轻轻放上手,环抱住她的身体。
她想去拥抱她,又好怕碰疼了她。
她不是想要窥探她的生活,只是希望她可以依赖她,可以让自己去安慰她。
“对,我是你的朋友。”
叶时迩的父母很早就离异了,母亲从那时逐渐就变了一个人,控制着一切,不允许叶时迩有新朋友,不允许有社交,不允许夸别人多好,而今天的一顿打骂就是因为叶时迩和桑潼手挽着手有说有笑。
当然叶时迩只告诉了桑潼过去的事情。
天全黑了,夏夜蛙叫蝉鸣四起,公园里风很大,桑潼拍着叶时迩的背,她渴望用自己的拥抱为她逐去这寒。
也不只是风带来的凉。
叶时迩终于坚持不住了,她身体微微颤抖,泪水一点一点侵湿桑潼的颈窝。
她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这一次看日出被放弃了,桑潼牵着叶时迩的手走在大路上,她们看高架桥上一盏盏亮起的路灯,看晴夜的星星。
等到中考成绩出来后,她们分数接近,又能选同一所高中了,叶时迩怕会发生那晚同样的事,犹豫着桑潼的选择。
“迩迩,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不会
走,我也不会。”
她在努力给叶时迩光明与希望。
她在努力驱散过去的恐惧。
最终同一所高中再见。
叶时迩梦想着考入中央美术学院,一生为热爱的美术事业奉献,桑潼则执着于芭蕾舞专业,她生来就是舞者。
艺术不分彼此,或许这更是叶时迩与桑潼相互吸引的原因之一。
桑潼去练舞时,叶时迩会在旁边看,会拿着笔画下她的模样。
“迩迩,我要去中国最大的芭蕾舞舞台跳舞,你也要来看!我会给你留一个最好的位置,等你办了画展也要第一个邀请我哦!”
“好,一言为定。”
文化与专业同时进行到高二下期时,叶时迩突然像是人间蒸发,辍了学搬了家换了所有联系方式。
周日返校,班主任让学生搬空了叶时迩的座位,桑潼难以接受,脑子里霎然一片空白。
“老师,为什么,叶时迩为什么辍学了,她去哪了!”
老师命令桑潼出去,桑潼软了语气,央求着“我求求你告诉我她去哪了好不好,老师,我什么都答应你,真的,求求你告诉我。”
“无可奉告,出去!”
桑潼不顾校规找到了叶时迩的家,可是人去楼空,怎么敲都没有人开门。
毫无预料
人间蒸发
明明前天她才笑着送给桑潼一张她跳舞时的速写画,明明上周桑潼还在她画画时悄悄给她抹上一小团颜料,明明才说好要一直一直互相陪伴
怎么叶时迩就此人间蒸发?
芭蕾舞台上的小天鹅失去了她最珍贵最珍惜的羽毛,好怕就此黯淡。
她每天除了上课练舞就是给叶时迩打电话,一开始是不断重复直至挂断的铃声,后来是正在通话中,最后是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叶时迩的微信注销了,电话关机了。
对于桑潼来说,这五年的时光和记忆仿佛是一场美好的梦,一个她辍学了,梦醒了,关于她的一切都没了。
她上专业课总爱看窗外,生怕错过了叶时迩悄悄的来了悄悄的走了。
教室里少了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布局没有变化,那个角落始终空出来了。
班里男生将叶时迩的桌椅搬去储物室时被桑潼换掉了
叶时迩的桌椅成为了桑潼的桌椅,她摸着桌面用马克笔画的小狗“迩迩上课果然在开小差,不过……要是她能多画些就好了。”
高考前一天,她仍旧没有等到叶时迩的消息。
她去了哪里
她现在还画画吗
她妈妈还家暴她吗
她……还好吗
所有的担心最后都只能用一句还好吗概括。
可是她仍然相信叶时迩会坚持自己的梦想,她考去了北京舞蹈学院。
大二的第一次剧院芭蕾舞演出,桑潼穿着白色的舞裙,满裙规则的贴满了亮钻,上衣是柔软的羽毛,长发绾在脑后,她选择了曾经与叶时迩约定好的舞曲。
“迩迩,你会来吗,你可答应了我会来看我演出的。”
聚光灯下桑潼的皮肤雪白,宛如一只高贵的白天鹅,舒展身姿起舞。
一个转身,她看见了坐席里那张梦了无数次的脸。
她浑身璀璨无比,是那般耀眼,也依然能看见台下那个坐在背光中的女孩。
不知她是否察觉到了台上的目光,弯腰准备默默离开。
桑潼不顾这一次重要的演出,冲下台跟着那个人出了演播厅。
“叶时迩!”
那人怔了一下
“叶时迩,你为什么要走!”
她终于停了下来,转过身。
过去那个叶时迩已经变了,她好憔悴,双目无神,碎发肆意地散在两颊。
“桑潼”
这两个字足足让她等了两年,找了两年。
她想上前去紧紧抱住她,可叶时迩本能往后退了一步。桑潼心头一紧“迩迩,你……”
“对不起……”
她是被囚禁在金丝笼中的鸟,将来会抱着一身戾气走向社会。
她也怕自己会伤害到舞台上耀眼的桑潼。
叶时迩低下头,泪水瞬间涌出,她也听到了错别两年的“迩迩”
桑潼不管不顾抱住了叶时迩,这一次换她的泪打湿叶时迩的肩膀。
她不再说话,只是越抱越紧。
许久她才在叶时迩耳边说
“我不想失去你,无论什么事你都不要再走了好不好,我在,我一直在。”
叶时迩相信她的话,并且一身尖刺被她的眼泪抚平,终于在她怀抱中毫无顾忌的大哭。
再尖刺的玫瑰也还是经不起风霜雨打的花,刮去了浑身的尖刺什么也不是。
而桑潼举起手捧成一个盔甲罩在了叶时迩脆弱的心上。
再次拥有彼此的两人倍加珍惜,叶时迩每一次都会及时接电话回信息,因为她很明白桑潼怕再次失去她。
“迩迩,我想……再去看一次日出。”
弥补多年前的那个遗憾
“好”
凌晨两点进山爬山,终于赶在四点前赶到了山顶。
两人头靠头坐在地上,这一刻世界真的只有她们两个了。
“迩迩,你可以告诉我,你这几年到底去了哪嘛,你为什么突然就消失了。”
叶时迩低头看了看右手的大片纹身,她知道这片被火烧的玫瑰下是曲折的荆棘。
“桑潼,等以后,以后我一定告诉你。”
她的每一次一定,最后都没有兑现。
天边模糊的边缘线一轮一轮扩大,每一层云朵都夹带着不同的绚烂,和太阳相连接的那一端是鲜明的橙红,也像是烟火炸开在了天边。
初升之日温情却不强烈,比不得人们热烈的爱意,它总是要委婉些的。
绵蒙雾气躺进了云朵中,粒粒微尘在天边浮动。
人们总是会沉醉于这样的美景中。
桑潼站在山顶上,期待更美的景色,叶时迩站在她身后,轻轻靠在她背上。
“迩迩,还记得我给你说的日出时许愿很灵吗!”
桑潼望着远方微红泛紫的天,太阳就快升起了,叶时迩靠在她背上,闭着眼,脸颊的温度就好像要烫穿桑潼的背
桑潼闭着眼,在心中默许
“叶时迩,平安幸福一辈子”
“叶时迩,桑潼一辈子的挚友”
“叶时迩,无病无灾”
两人看过了重逢后的日出,漫步走下山。
桑潼摸着叶时迩凸起一条条伤疤的手,停下脚步来,叶时迩才发现她哭得不成样子。
“你哭什么,怎么了,不是看到日出了吗?”
我哭是因为心疼你的过往,在你消失的这几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并且你的身边空无一人,你痛苦的时候你是不是永远自己一个人扛。
“如果有一天我再次不告而别,你还会不顾一切跑向我吗,还会一个拥抱就原谅我吗?”
叶时迩几次想要说却都选择了放弃。
桑潼因为从演出中途离开,被受了处分,并且罚打扫整个剧院的卫生。
叶时迩帮她一起,两个人也花了很长时间才完成处罚。
“桑潼,下次别再这样了,为了我你受处分不值得。”
可对于桑潼来说,如果可以放弃芭蕾舞事业换叶时迩顺安,她可以放弃。
叶时迩都明白,不然她不会在追逐时停下脚步,不会压抑住无数次的情绪。
她和桑潼在山顶看日出时,她靠在桑潼的背上,是因为她太怕自己看着遥遥无底的悬崖,会疯狂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在桑潼面前
多少次的噩梦都被掐去了幼苗,因为桑潼会痛苦,她不能自私。
桑潼的微微颤抖的声音从来都是在一点点修补叶时迩崩塌的理智。
“桑潼,我们去看海吧,我想去。”
只要她想,那桑潼就可以做到。
台州大陈岛的海,未经过度开发,人少,纯粹。
叶时迩和桑潼在岛上住了十天,这十天是叶时迩此生最幸福的日子。
桑潼带她去看凌晨四点的海,去踩细软的沙滩,海风里有微咸的气味,波浪拍打在叶时迩的脚上,她难得如此有兴致,划起冰凉的海水打在桑潼的裙边。
风将她们的欢笑声带向云梢。
叶时迩从海边回来后,把家里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吃下了剩余所有的安眠药,用尽剩余力气割开了自己的手腕,穿着和桑潼看海时的白裙,躺在冰冷漆黑的屋子里
一个人
静静地
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她手臂上的一大片纹身是被烈火包裹的少女,脸被纵横交错的刀疤侵占
此时窜天凶猛的火苗也被鲜血割断了
身下的野玫瑰失去了枝茎的支撑,即将被大火吞噬
血珠是她流下的泪。
桑潼知道叶时迩最爱吃红丝绒蛋糕,她在烘焙店取蛋糕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一切的安宁。
叶时迩只有一个紧急联系人,是桑潼。
她被送往医院时已经昏迷不醒,白裙子上全是殷红的鲜血。
看海是她最后的心愿,桑潼是她唯一的执念。
医生将胃管插入叶时迩嘴里时被她紧紧咬住,抬起还在渗血的手拔掉胃管。
她摸着桑潼苍白的脸,笑了笑
“桑潼,日出好美……你的背温热,如果可以,换我带你去看日出……”
手上的血粘在了桑潼的脸颊和脖子上,她的手抚在叶时迩的手上
“可以的……可以的,这一切都是可以的!”
桑潼拉住叶时迩的手,让医生给她洗胃,可是为时已晚,叶时迩眼前已逐渐模糊,她努力地想要去辨认眼前人的模样,想最后再看一次她,永远记住桑潼的模样。
“迩迩,你睁眼!睁眼看看我!我跪下来求你,你不要抛下我好不好,我带你回家”
我带你回家
带你回我的家,没有痛苦没有殴打,我保护你。
这是叶时迩这一辈子头一次感到恐惧,面对漆黑的屋子,面对孤独的死亡,她都从未害怕
药物继续侵蚀着她的心脏
蛆虫腐臭恶心,而她摆脱一切厌俗的事物,也只不过是想再见一次她的桑潼。
这一次,她的眼前黑了,只有耳边是桑潼歇斯底里的哭喊。
她迫切的想要找到桑潼。
坐在医院大门口的桑潼,看着袋子里的蛋糕,她还没来得及吃。
桑潼撕开包装,疯狂地塞进嘴里,奶油抹在鼻子,脸颊,手上,到处都是,她还在塞,最后全都吐在了地上
直到你死
我都没有知道你怎么成了现在这样
我都没有知道这么几年你怎么过来的
叶时迩,你到底是不是一场梦?
可是她从她的遗物中又发现了一张张速写和水彩,她真的有偷偷回来看过她,画下自己眼中舞蹈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