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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149 明月笛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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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内一片寂静,风声越发清晰了。
偶尔有白色的雪沫被吹进来,又被暖火消融。
明明是深邃精妙的叙事长曲,却没有惊呼,没有赞叹,没有追问。
凌介之眸色沉沉,只静静望着石之屏,眼底翻涌万千情绪,却一语不发。
幽十三和幽十五同样将他凝望,却感觉怎么也触碰不到这个人,只能看着这段距离隔在那里。
阎一与新来的青年垂首静默,心绪翻涌,亦无人敢轻易出声。
叶明月指尖轻轻按着玉笛,分明读懂了曲中百转千回的沉重与温柔,却不知该以何言回应。
往日最会笑谈的人,只是喉间微涩,静静等候。
一片安静里,反而是石之屏先缓缓抬眼。
他站起身,往靠风雪的亭边走了两步。
凉风吹起他的衣摆,他的声音却轻而稳,温温落在风雪里:
“此曲,赠我们往后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他笑得温暖无愁,仿佛方才琴音里的挣扎飞跃,都只是亭外一场转瞬即逝的雪。
一切都过去了。
他只把最有希望的最后一曲,留给眼前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刚才在心底轻轻补了一句——
也赠给,那七个逝去的护宝人。
石之屏一语落定,将满琴沧桑都轻轻掩去,只余下温煦安稳。
叶明月脸上扫去沉凝,上前一步,眉眼弯得温软,笑着赞道:
“前辈此曲意蕴悠远,最后一段如长风过山,明月照川,听得人心都亮了。”
他举起笛子,语气轻快起来:
“明月不才,也有一曲,愿为诸位助兴。”
话音落,他站到栏杆边,横笛至唇。
笛音清越飞扬,明快飒爽,一扫方才沉郁,满是少年江湖的洒脱豪迈。
无悲无苦,无牵无挂。
有酒有歌,有山有河。
一身轻快,仗剑天涯。
倒是符合叶明月在外的一贯形象。
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江湖洒脱意味。
有几个新来的青年,眼底闪过欣赏和赞叹的神色。
他们认不出阎五来,却也有些喜欢这位明月公子了。
一曲毕,叶明月放下手,笑着看向石之屏。
石之屏轻轻鼓掌,笑意温软,眼底一片柔和赞许:
“好一曲清风朗月,侠气满怀。明月,这般风骨,不负你‘明月公子’的名号。”
叶明月唇角微扬,眉眼清亮,微微欠身,语气亲昵又坦荡:
“前辈谬赞,明月不过是受前辈熏陶,还差得远呢。”
石之屏失笑,眸中暖意更甚,轻声道:
“不必自谦,你自有你的光。”
他不看其他青年,只是笑着招呼叶明月坐下:
“明月,来坐,接下来,大家只管安心坐着,吃茶,听雪。”
“嗯。前辈稍等。”
叶明月没有第一时间坐下,倒是抱起石之屏那把琴,交给侍立在亭外的亲信,低声让人将琴收好,放回原来的位置妥善安置。
做完这些,他才坐回自己的位置,对石之屏笑了笑。
亭中安顿下来,石之屏和凌介之对坐,开始喝茶,偶尔吃点干果、蜜饯。
叶明月和幽十三他们做得自然,其他人也跟着开始了。
这些天,他们已经习惯了几分放松。
石之屏知众人话少,也不刻意寻热闹,只温声开口,语气平稳如家常:
“我有一个计划,趁现在无事,说与大家听听。”
“年后,没那么忙了,我打算去请几位先生,琴、棋、书、画、史、医,各寻一位稳妥的,轮流来讲课。”
见青年们望着自己,神色各异,他笑了笑,继续道:
“你们有空时,便去听一听。不感兴趣,也不强求。”
他顿了顿,眼底多了几分沉缓的认真。
青年们自幼活在刀口与规矩里,习惯了沉默、隐忍,习惯了不惹麻烦,他比谁都清楚。
于是他语重心长,多叮嘱了几句:
“我们在世上,并非只有江湖事。学的别的,有时也挺有趣。”
“我知道,你们就算真遇上喜欢的,也只会藏在心里,觉得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兴致,不必说出来,更不想徒惹麻烦。你们早就习惯了不惹麻烦。”
他一句话,便戳中了所有人藏在心底的拘谨。
阎一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十八名青年也微微低下眼眉,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石之屏声音放得更柔,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心里:
“我理解。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们——于我而言,于山庄而言,这不是麻烦。”
“灵鹿山庄本来早就一无所有了。只有人,才是真的、活着的宝藏。”
他目光轻轻扫过一张张沉默的脸,语气平静,却带着撼动人心的重量。
“只要对你们的未来有用,都是好事。不要怕麻烦任何人,多给自己一次机会。”
“来日你们若遇着喜欢的、想学的,大胆提出来。老师、器物、条件……庄里都会为你们备好。”
话音落下,许久无人出声。
青年们心思各异,依旧安静垂首,似乎并无变化。
但是,有些人素来冷硬的眉眼间,多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他们长了这么大,只懂听命、执行、藏锋、隐忍。
从未有人问过他们喜欢什么,想学什么。
更从未有人,把他们的一点小小兴致,当成值得费心、值得重视的事。
眼前这人,本该是心思莫测、需谨慎提防的任务目标。
就算是利用和作戏,也不必做到这般语重心长。
难道真有人能够伪装到这种地步?
又或是,这份好,确实不是假的,不是戏?
这个任务目标,因为某种理由,是真真切切想对他们好?
可是,凭什么?
没有理由。
那便是不可相信的。
心思浮动的青年想了一圈,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到怀疑和警惕的原点。
叶明月却是知道,这都是真的。
其他人不敢相信,也是无法避免的。
他眼眶微微发热,只想以自己微末之力,不让前辈失望。
他轻声应道:
“多谢前辈,我们记住了。”
他不是在替自己回答,而是在替这些不懂不信的人回答啊。
阎一回神,目光警告地扫过众人。
其余人这才相继垂首,声音整齐划一:
“谢庄主,我等谨记在心。”
这应答听来恭敬有礼,却没有多少真心,只是刻在骨血里的规矩。
石之屏看着这一幕,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
他知道,孩子们不会轻易信任自己的。
这种警惕,似乎也是好事,至少安全许多,不是么?
石之屏心里轻轻叹了声,面上依旧温和,带着淡淡的笑意:
“记住便好。这话,永远有效。”
说罢,他缓缓起身,理了理披风上的落雪。
“我们大人在这里,你们恐怕不自在。我和你们凌前辈便先走一步。”
“你们兄弟之间还不够熟悉,便在此处多坐片刻,说说话,聊聊天吧。”
他目光一转,落向一旁站起来的凌介之,语气自然随意:
“介之,走吧。”
凌介之微微颔首,起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亭外回廊深处。
……
亭中暖意依旧,气氛却悄然绷紧。
叶明月端起茶盏,指尖温润,面上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却淡了几分,眼底深处的寒凉悄然浮起。
他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目光扫过这些新来的人。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藏着不容错辨的锋芒。
“前辈一番心意,诸位都记牢了?”
他话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让新来的青年瞬间挺直了脊背。
阎一抬眼,与他目光隔空相撞。
一冷冽,一轻傲,两人互不相让。
叶明月轻笑一声,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只让近处的人听得清。
“前辈素来仁厚,替他人考虑太多,却不在乎他人相不相信,值不值得。”
“他向来心甘情愿,我这做晚辈的,却不能坐视他一番心意被浪费辜负。”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落在十八人耳中如芒在背,一个个脸色微变。
叶明月似察觉到他们的紧绷,笑意柔和了些,语气却更添了几分不容置喙:
“前辈待大家好,诸位尽可安心收下,我也会全力成全前辈的心意。”
“毕竟在前辈眼里,我们是兄弟。我这做兄长的,自然也盼着大家都能好。”
“便如前辈方才所希望,日后你们但凡有什么需要,尽管来与我说。”
“只是有一点,更要诸位牢牢记住——切莫固执己见,让前辈失望啊。”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再抬眼时,眉眼棱角分明,满是警告意味:
“前辈宽厚温慈,不会与你们计较。”
“但我,会记下。”
最后一句话,语气轻淡,却像一片薄冰落在亭间。
见他言尽,一直沉默端坐的阎一终于动了。
他没有争锋,没有发作,只是目光平静地望向叶明月,声音低沉沉稳:
“不劳明月公子提醒。”
“庄主的心意,我们都懂。也都记在心里。”
他微微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划清了分寸:
“该怎么做,我们心中有数。”
叶明月闻言,也不生气,反而在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他端起茶盏,轻轻一点,算是应下。
“如此最好。”
亭中紧绷的气息,这才稍稍松了一分。
幽十三和幽十五始终沉默无言。
他们其实也赞同叶明月的话,只是不便言语。
如今看来,两边有所顾忌,没有针锋相对,便是好结果。
接下来,众人之间,更是静默沉凝。
除了少数几个人,大多不吃不喝的,让亭外侍从都觉得尴尬古怪,不敢抬头看。
这也很正常。
他们本就各怀心思,算不上朋友,更别说兄弟。
所有人都静坐在此,不过是顾忌着石之屏的心意。
他既盼着他们能多些交流,便没人敢率先拂了这份期许。
是幽十五主动起了身。
他迎着众人的目光,神情内敛,却也解释道:
“我腿脚旧疾怕寒,不便久留,就先回去了。”
见叶明月微微颔首,幽十五便缓步离去了。
有了这第一个开口的,紧绷的僵局瞬间被打破。
已有好几人按捺不住,身子微动,目光在叶明月与阎一之间游移,显然都在等一个台阶。
就在这时,叶明月忽然轻笑一声,主动开口,语气温和,倒像是兄长模样:
“今晚就到这里吧。大家自行散了,各自结伴玩耍便是。”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怔,随即不约而同地看向阎一。
阎一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缓缓颔首。
这一动作不疾不徐,既认可了叶明月的安排,也给了众人离去的底气。
无需再多言语,众人纷纷起身,对叶明月和阎一抱拳。
不过片刻,喧闹的亭中便迅速空了下来。
只剩下叶明月与阎一两人。
叶明月看着空荡荡的亭中,轻轻笑了笑。
他抬眼看向阎一,语气平和,不带半分方才的锋芒:
“你也随意吧。”
阎一冷淡点头,起身略一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开。
待阎一的身影彻底消失,叶明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抬手召来远处侍立的侍从。
“把这里收拾干净。”
侍从应声上前,轻手轻脚地收拾起桌上的茶盏、果碟。
待侍从都散了,亭中便只剩叶明月一人。
他取下腰间那支玉笛,缓步走到檐下,迎着漫天轻雪静静站定。
风拂过他衣袂,带来些许寒意。
他垂眸,将笛口送至唇边,指尖轻按。
这一曲,与方才宴间那支潇洒轻快的调子全然不同。
淡淡的、压在心底的惆怅,随着笛声一点点漫出来。
清泠、绵长、又轻又软,
像雪落无声,像心事难诉。
里面尽是无人能懂的担心和牵挂。
笛声在风雪里轻轻飘荡,
青年一番心事,皆付予飘雪,散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