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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触景生情 道歉,但是 ...

  •   失重派对是从一个小县城走出去的乐队,寂寂无名到名声大噪只用了两年。与刻板印象不同的是,他们不唱叛逆先锋,反而对主流情歌更为拿手,这几年曲曲爆款,占领短视频平台高地。

      开场第几首都是江询颖喜欢的,鼓手今天扎了高麻花,打起节奏来干脆利落,神采飞扬。前排的人们在间奏里举着荧光棒蹦跶,她终于有空闲去观察身边的人。

      李静元单手握着瓶子,在欢腾的人群中神色显得格外平静,可目光依旧专注,像正在面对一堂名师讲座。他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假两件卫衣,廓形宽松,面料却柔软,喧嚣纷扰里独他一人开了柔光滤镜。

      再次见面后,江询颖一直避免自己去回想三年前的事情,但也许是今天的气氛使然,又或许是来之前江知曦提了一嘴过去,望着旁边个子已然高挺的少年,有些回忆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出神的时间有点久,直到掌声与欢呼齐飞,乐队起身谢幕,她才回神,对上李静元的眼睛。

      周围太吵,他凑近她的耳畔:“不喜欢?”

      “怎么会?”江询颖摇摇头,语气柔软,“谢谢你。”

      她这一句说得郑重,比哪一次都要认真,李静元有所察觉地抬抬眉毛,但还维持着半低头的状态听她说话。

      失重派对的演出结束,好些人散去,隔壁的台子上开始搬运设备,是另外一个歌手的solo。李静元见大部队逐渐往那里迁移,问道:“还想看吗?”

      江询颖看了看前面的介绍牌子:“我不认识他,”

      “那走吧,”李静元抬手看了看表,“我有东西给你。”

      江询颖愣了一下,才想起昨天他在信息里说过,如果她今天不来,他就叫人把礼物送到她家门口。

      他们朝出口的地方去,鞋底碾过软韧的假草,江询颖将散落的发挽至耳后:“你说回来是因为有事,那看音乐节是顺带的吗?”

      李静元快速道:“不是。”

      江询颖不明就里。

      李静元失笑:“音乐节也是一件事,没有哪件是顺带。”

      江询颖瞥一眼李静元带她走的方向,远处一家甜品店招牌瞩目,她心下了然,却不动声色:“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生日。”

      李静元并未接话,仿佛没听见。

      一进店,一股独属于烤蛋糕的甜香扑鼻,李静元让她坐,自己去前台说了两句话,不一会儿,一个袖珍草莓挞插着弯曲的细长蜡烛被呈上,店员小姐温柔地递上打火机:“小姐,生日快乐。”

      江询颖道谢接过,猝不及防看见盘子上用巧克力写的优雅赠语:

      To Chenny:
      Shine on.(继续闪耀吧。)

      李静元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迎着她的目光,只是问:“要我帮你点吗?”

      “不用。”江询颖婉拒,将蜡烛点上,简单拍了一张照片,没有许愿便吹灭。李静元没有问任何问题,帮她把蜡烛拔掉。

      他什么也没问,但江询颖心里却异样得硌人。关城到温启高铁两个小时,说得轻巧,对于高中生来说,周末挤出时间往返却实属不易。中午的两个蛋糕太大,江询颖为了控制体重只抿两口意思一下,奶茶更是一口没动,全留给了江知曦。但眼前这份草莓挞,却小得只占据碟子的四分之一。

      室内温暖,偶有交谈声从隔壁桌传来。

      别有用心。这四个字从没有比现在更清晰地闪烁在脑海里。

      江询颖还没有动叉,李静元便把一个盒子推过来。

      这是江询颖今天拆的不知道第几个礼盒,此时她却忐忑得像从未收到过礼物。解开看似简单却泛着珠光色泽的包装,手触碰到一片异常柔软的毛绒。

      她将它慢慢拿出来。

      一只淡粉色的长耳兔玩偶,背后绣了两朵挤挨在一起的花,饱满丰盈,花瓣处有渐变的纹路。江询颖凭借自己对植物贫瘠有限的了解,张张口:“……山茶花?”

      “嗯。”李静元的眼底有笑意,“它是茶花的一种,叫十八学士。”

      江询颖垂眼,兔子的大腿上绣了一个不起眼的爱心,她按了按,兔子的身体里忽地传来字正腔圆的机械音:“今天是十月二十一日,星期六,天气晴,气温在15至24摄氏度之间。适宜户外活动,注意早晚添衣。”

      攥着玩偶的手无意识摩挲一下,

      这算什么?江询颖心想,一个摆件式的天气预报?

      她不可察觉地吐出一口气,把兔子放在旁边,切去一半草莓挞送进嘴里。入口酸甜酥脆,烤得刚刚好。

      明明表面上没有表露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李静元却立刻读懂她的潜台词,他看她缓慢消灭着面前这块甜点,半晌道:“对不起。”

      江询颖眼睫一颤,下意识咬住冰冷的叉子。

      “我知道擅自提起过去是很过分的事情,”李静元低头,“你也许早就忘记了。”

      “你这样真的很自私。”江询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细微的颤抖,这不太对,她慌忙地闭住唇,但为时已晚。一股酸涩已冲上鼻腔,她只好飞快用手背抹去。

      “我错了。”李静元说。他真的在认错,抬头再看她的时候眼神都变得不一样,像在卑微地渴求什么。他扯来纸巾递给江询颖,后者接过,含糊地说谢谢。

      “你不知道那一天我等了多久。”平复了一会儿后,江询颖这么说。

      此言一出,李静元还有什么不明白?他的胸肺都被她直白又难过的语气搅和成混沌的一团,沉重得喘不上气。那一天就像蛰伏在平静湖面下的暗流,待他们敢于正视时,才发觉它早已悄无声息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对不起。”他又道了一次歉。

      江询颖站了起来,将兔子收回盒子里拿在手中:“有点晚了,我该走了。”

      “我送你吧。”

      “不用,我打车,很快的。”江询颖对他挤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李静元却很后悔。他不该这么做,至少不该在今天,她刚迈入十八岁的日子里。

      最后他还是陪她出去,站在路边等车。秋风习习,吹动她的衣衫,还是那股电影院里闻到的味道,熟果的微醺,在夜色里暗香浮动。

      “谢谢你的礼物。”江询颖盯着远处,“你家的事情,我后来也有听说。”

      李静元沉默。

      “怎么说我也比你大一岁,算是你姐姐。”江询颖勉强勾起唇角,“你现在学习不错吧?全额奖金,关城前几,三年全免,我都听说了。”

      李静元乍听这样陌生的字眼从她嘴里吐出,竟浑身一悚。

      “哪天有时间,见见路似锦吧。”江询颖淡淡,“她原来请过你一根雪糕,你忘了。”

      那只兔子跟着江询颖一起离开,李静元也回到店内。店员已经在收拾他们桌的盘子,见他折返,还以为他漏了东西。李静元摇头示意没事,原地站了几秒钟,重新推门而出。

      凉气扫过他的额发,额头半露,眉骨凌厉,迎面经过的路人触电般收回视线。李静元往日游离归游离,脾性却一向平和,从没被人说过凶。可鲜为人知的是,此人眼上一旦没了遮挡,整个人便变得高不可攀,额头到鼻梁的起伏形似一座巍峨雪山,任谁都能一眼读出他心情不佳。

      李静元回到酒店,衣服没脱便躺在床上。

      酒店的床总是软得脊背深陷其中,悬浮得不真实。他睡在一朵云上,想起临走前江询颖说的话,心绪万千。

      ……

      三年前,温启。

      早秋湿寒,昨夜急下小雨。

      李静元房里没动静,黄姨敲门把他叫醒,校服外套挂在门口椅子上。他其实不爱赖床,不知道今天吹什么风,喊了两次才慢悠悠下楼。站在门口发困愣的时候,他听见李父低声含糊:“……多包一个红包。”

      李母没说话,盯着桌面。

      那年只有十四岁的李静元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独自在餐桌前用了早餐。

      李父面色凝重,话也很少,没说几句就匆匆离开。李静元和他向来不是一辆车。车窗开了一半,腥凉的湿气扑进来,李静元扭头,隔壁的车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女生扎着高马尾,尾巴随动作一晃一晃,门“砰”一下被关上。

      副驾的窗降下,露出一张端庄美丽的面容。

      “静元,要不要坐我们的车走?”

      李静元知道那是她家的车,或者说,这附近有人上学时间和他相撞的,也只有她。小学他们常常乘一辆车上下学,为此甚至编过表姐弟的谎言。女孩的侧脸被防窥玻璃遮挡,看不清表情。

      李静元婉拒了,升上车窗。

      他和江询颖是“青梅竹马”,但一点也不熟。

      所谓假发小,就是邻里相近,家世相当,父母交好,乃至于李静元还是一段感情时就见过江父江母。不过就算双方父母如何投机,他们也如同两条平行线,毫不相干。

      李静元盯着倒后镜看,司机今天有些反常,堵车时手不停敲着方向盘,他没有问,小憩一路到南外。

      唯一的变数大概就是上楼梯时校卡掉出来,他从音乐中回神,扯下耳机时,江询颖站在他面前,校卡安静落在她掌心。

      “你东西掉了。”她说。

      他“哦”一声道了谢,看着江询颖走上三楼。

      南外人少,初三课室在初二头顶。

      进门时同桌许承让状如疯狂抄写政治作业,李静元视若无睹挤进去,许承让抄得没空,见他过分悠哉,分外不爽:“你全写完了?”

      “没有。”李静元擦完眼镜戴上,往那册子上瞥一眼,“空的。”

      “打算就这么交?”

      嗯。李静元扯耳机线,“反正抄都看得出来。”

      许承让瞪着他。

      李静元:“我选择诚实,你选择犯罪。”

      “你滚。”许承让回复。

      开学一个月有余,李静元没写过几次作业,实在不行抄答案敷衍了事,用许承让的话来说就是:脑子回学校,身体躺在上一个冬天。

      反正南外初中部鱼龙混杂,班主任宁可花时间去抓不守纪律的,暂且查不到他们头上来。

      许承让好不容易卡点抄完,在桌底下划开手机:“特大新闻,知道下周五啥日子吗?”

      李静元看他。

      “社团艺术节,有啥想法吗?”

      李静元面色如常:“嗯。”

      “看不出来啊,闷声发大财。”

      李静元昨晚两点睡,喜欢的赛车手比赛,他半夜跟着热血沸腾,一回学校像被按了开关,早读第一节课睡得天昏地暗。好不容易在班主任死亡凝视下挣扎爬起来写两道题,半死不活又趴在桌上了。

      许承让对此是见怪不怪,甚至在最后一节课加入了他。他其实也没怎么睡,只不过李静元是喜欢赛车,他是喜欢打游戏。

      两个人实打实睡到中午打铃,没一点水分。

      熬到中午,两人兵分两路。

      李静元其实在许承让面前装了。那社团艺术节不知道啥时候冒出来的,他表面八风不动,内心快把学校组织部骂个狗血淋头。宣发是吃白饭的,今天才在学生群里发个没头没尾的信息,群成员都不@。

      李静元饭也没吃,拐道去航模室。

      推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只头顶大洞四面漏风的机械小狗,那是李静元做的,自己瞎捣鼓,目前唯一会做的事是走路。正调试着,门被“吱呀”推开。

      他有些诧异地看去。

      江询颖站在门口,手里提了袋麻薯,语气很平静:“你在这里啊。”

      “我妈做的,”她把袋子打开,“一定要我带给你。”

      那就不意外了。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只是上一回发生大概是小学时。事发突然,李静元站在原地,想不明白是什么契机让江母又想起了他来。

      象征性拿了两个,回想起早上拒绝了她家的邀请,李静元脸烧得慌。江询颖只当完成任务,走之前目光落在那只简陋无比的机械小狗上。

      小狗四肢内扣,电线从头顶漏出一段,瘦而干瘪,冷冰冰看着她。

      她走后,李静元一边吃一边琢磨,窗只开了一半,可是风太大了,吹翻一架飞机模型,泡沫板做的本身就不牢固,这下零件全散了个干净。

      他从早上开始,眼皮一直在跳。

      李静元的第六感一直很准。

      也就是那天,他家破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触景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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