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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附录 【原型篇】 ...

  •   我要首先向大家讲讲关于舒曼和勃拉姆斯的故事。这是因为他们的故事本身就是动听的音乐,而他们的音乐里的每一个音符都渗透着他们的故事。

      在世界所有的音乐家中,还能够有谁赶得上他们两人之间如此密切的关系吗?联系着他们之间这样密切关系的,不仅有他们志同道合共同追求的音乐,还有他们一往情深共同深爱着的一个女人。

      就让我从舒曼讲起。

      舒曼(R.A.Sehuman,1810—1856),与肖邦同龄,比勃拉姆斯大23岁。在所有的音乐家里,舒曼的文学修养大概是最高的了,这不仅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个出版商,自己酷爱文学,亲自翻译过拜伦的诗,具有极高的文学修养,从小给予舒曼很好的耳濡目染的熏陶,而且,舒曼在莱比锡和海德堡读大学的时候,曾经攻读过歌德、拜伦以及霍夫曼和让•保罗等许多作家的著作。在音乐家中能够写一手漂亮文章的,倒是多得是,比如李斯特和柏辽兹,但如舒曼写得这样漂亮又这样多的,而且还创办了影响了一个时代的杂志《新音乐时报》,大概任何人都要叹为观止。也许,要怪都要怪舒曼的母亲同意了维克教授的意见,让舒曼退出了法律系的学习,而专心地跟从维克教授学习钢琴。在那个时代里,学习音乐可以高雅却远没有学习法律那样可以有钱又有地位。偏偏舒曼的母亲开明地听从了维克教授的意见,一切的阴差阳错都是从这时开始的。维克教授是当时莱比锡也是全德国最优秀最具有权威性的钢琴教师,舒曼的母亲怎么能够不听从他的意见呢?况且维克教授为了自己的儿子的前途又是那样的言辞恳切。1830年,为了更好地学习钢琴,维克教授邀请舒曼住进了他的家里,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维克教授怎么想到自己却是在“引狼入室”呢?

      这一年,舒曼20岁,他见到了维克教授的宝贝女儿克拉拉,他爱上了她。而这一年,克拉拉只有11岁,还是一个小姑娘。可是,当1837年,女儿18岁,和舒曼已经发展到后花园私订终身的时候,维克教授忍无可忍却也无可奈何了。一场比音乐还要复杂还要惊心动魄的斗争开始了。彼此双方都寸土必争,毫不让步。

      想想,也可以理解,自从克拉拉5岁时维克教授就和妻子离婚,独自一个人带着她长大成人,是多么的不容易,他是把女儿当成自己的掌上明珠,他说克拉拉这个名字就是钢琴家的名字,他无比疼爱地说:克拉拉出生的“那天天空在飘雪,一片雪花出乎意外地落入我的怀中,我接住了——那就是你,克拉拉”。

      维克教授怎么能够允许舒曼把自己的女儿从身边抢走?况且自从父亲去世之后,舒曼家里就很穷,舒曼自己只是、一个跟随自己学习的更穷的穷学生。他大发雷霆,对女儿说如果继续和这个穷小子来往,他就永远不再认这个女儿,并废除女儿的继承权,他还说如果他看见克拉拉和舒曼在一起,他就用手枪把舒曼打死!

      不得已,舒曼和克拉拉向法院递交了起诉书,将维克教授告上了法庭。克拉拉坚定地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她说的极其明确而彻底:“我对舒曼的爱,是真实的爱情。我爱他,并不只是热情,或是由于感伤的兴奋,这是由于我深信他是一个最善良的男人之故。别的男人,绝对不能像他那样用纯洁的、诚恳的态度爱着我,而且对我有那么深的了解。如果从我的立场说,只有他完全属于我,我才能全心地爱他。而且深信,我比任何女人更了解他”。

      经过了持续11个月之久的漫长诉讼,1840年,法院做出了判决,准许舒曼和克拉拉结为夫妻,维克教授败诉。这一年的9月13日,舒曼和克拉拉举行婚礼的那一天,是克拉拉21岁的生日。

      其实,舒曼精神的错乱早在以前和克拉拉一起共同与维克教授斗争的动荡生活中就潜伏下来了。舒曼的精神病开始发作。好日子来得不容易,来得又是那样的短暂。就在这时候,勃拉姆斯,这个命中注定要和舒曼要和克拉拉联系在一起的人出现了。

      1853年9月30日,年仅20岁的勃拉姆斯(J.Brahms,1833—1897),在他的好朋友后来成为小提琴演奏家的约阿希姆的推荐下,自尊而腼腆地叩响了杜塞尔多夫舒曼的家门(那时,舒曼正在杜塞尔多夫市交响乐团担任指挥)。舒曼接待了他,请他在钢琴上演奏一曲,他为舒曼演奏的是他的c大调钢琴奏鸣曲。舒曼听了开头立刻觉得不凡,让他稍稍停一下,兴奋地叫克拉拉一起来听。克拉拉走进屋来,他就是在这支曲子中望见了克拉拉,眼睛一亮,而且一见钟情。克拉拉漂亮的眼睛让勃拉姆斯一生难忘。漫说舒曼和克拉拉无法预料,就是勃拉姆斯自己也无法想到,这一见钟情竟然导致了他和克拉拉43年之久的未了情缘,导致勃拉姆斯自己终身未娶。

      当时,舒曼忘记了自己已经病魔缠身,他正在为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勃拉姆斯的才华兴奋不已,他称赞勃拉姆斯是“从上帝那里派来的人”,决心把这个前途无限的年轻人从汉堡的贫民窟里解救出来,让全德国和全欧洲认识他。为了推荐勃拉姆斯的作品,他到处为勃拉姆斯写推荐信,带他一起演出,并在因病已经中断了十年执笔为文后特意重新操笔,为勃拉姆斯写下热情洋溢的文章,这就是发表在《新音乐时报》上那篇著名的《新的道路》。谁也没有想到,这将是舒曼最后一篇文章(舒曼写下的第一篇文章是热情推荐肖邦)。

      谁会想到呢,不到半年之后,1853年2月,舒曼的精神病再次发作,开始是彻夜失眠,然后突然离家出走(就在克拉拉刚刚出去请医生的时候),投入莱茵河自杀。正巧有船经过,才把他救上来。那一天,是狂欢节。狂欢的人群没有注意一个水淋淋的音乐家被人搀扶着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头。

      勃拉姆斯闻讯立刻从汉诺威赶来。一贯不善言辞的他,笨拙地对克拉拉说:“只要您想,我将用我的音乐来安慰您”。但是,敏感的克拉拉不会感受不到他对她的那一份笨拙语言后面蕴涵的感情。只是他们谁也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他们都只谈音乐,不谈其他。

      两年之后,1856年的7月29日,年仅47岁的舒曼不幸去世。在这两年中,舒曼住院,勃拉姆斯一直守护在克拉拉的身边,要说彼此诉说情怀的机会比比皆是,但是,面对感情,他们依然守口如瓶,他们依然只谈音乐,外带谈舒曼的病情,不谈别的。舒曼下葬时,是勃拉姆斯和约阿希姆在舒曼的灵柩前为他守灵送葬。下葬之后,勃拉姆斯没有和任何人打一声招呼便不辞而别,突然得让克拉拉完全出乎意料。从此,他们天各一方,再未见面(也有的传记说在克拉拉晚年坐在轮椅上的时候,勃拉姆斯曾经再见过她)。

      想一想,在舒曼病重的两年之中,勃拉姆斯一直在克拉拉的身旁守候,却从未向克拉拉表白过自己的感情,只是把自己对克拉拉的一片深情深深地埋藏在自己的心底。在舒曼去世之后,勃拉姆斯又那样毅然决然地离开克拉拉,再没有见面,勃拉姆斯内心里该有多大忍耐力和克制力?

      勃拉姆斯把这一切感情都化作了他的音乐,他的音乐也绝不是那种柏辽兹式的激情澎湃,而是内省式的,如同海底的珊瑚和地层深处埋藏的煤,在悄悄地闪烁和燃烧。内心里掠过暴风雨之后,他如同一个心平气和、泰然自若的亚里士多德式的古希腊哲人一般,成为了19世纪末少有的隐士。

      据说,在分别的漫长的日子里,勃拉姆斯曾多次给克拉拉写过情书,那情书据说热情洋溢,发自肺腑,一定会如他的音乐一样动人而感人。但是,这样的情书,一封也没有发出去。内向的勃拉姆斯把这一切的感情都克制住了,像赘瘤一样都无一漏网地给挖去了。他自己给自己垒起一座高高而坚固的堤坝,他让自己感情曾经泛滥的潮水滴水未漏地都蓄在心中了。那水在心中永远不会干涸,永远不会渗漏,而只会荡漾在自己的心中了。这样做,我不知道勃拉姆斯要花费多大的决心和气力,他要咬碎多少痛苦,他要自己和自己作多少搏斗。他的忍耐力和克制力实在够强的了。这是一种纯粹柏拉图式的爱情,是超越物欲和情欲之上的精神的爱情。这是对只有具备古典意义上爱情的人,才能做到的。也许,爱情的价值本来就并不在于拥有,更不在于占有。有时,牺牲了爱,却可以让爱成为永恒。

      我现在已经无法弄清在以后分别的漫长岁月里克拉拉对勃拉姆斯这种态度到底是怎么想的了。但是,我相信敏感而善感的克拉拉一定感受得到勃拉姆斯对她的一片深情,同时,她对勃拉姆斯也具有着同样的感情,否则,在她临去世的前13天,她已经奄奄一息了,还记得那一天是勃拉姆斯的生日,用颤巍巍的手写下几行祝福的话给勃拉姆斯寄去。

      也许,克拉拉和勃拉姆斯一样都在坚强地克制着自己,他们都把这一份难得的感情化为了自己最美好神圣的音乐;也许,克拉拉的感情依然寄托在舒曼的身上,她和舒曼的爱情得来不易,经历了那样的曲折和艰难,她很难忘怀,共度了16年“诗与花的生活”(舒曼语),因而不想将对勃拉姆斯的感情升格而只想升华;也许,因为克拉拉比勃拉姆斯大14岁,勃拉姆斯没有必要爱得一往情深,爱得一生到底;也许,克拉拉不想让勃拉姆斯受家庭之累,自己毕竟拖着油瓶,带着7个孩子;也许,克拉拉觉得和勃拉姆斯这样的感情交往更为自然更为可贵更为高尚更为美……

      在克拉拉和勃拉姆斯的感情交往中,我以为克拉拉是受益者。因为在我看来,勃拉姆斯给予克拉拉的更多。无论怎么说,克拉拉曾经拥有过一次精神和□□融和为一的完整的爱情,而勃拉姆斯为了她却独守终身。更何况,在她最痛苦艰难的时候,是勃拉姆斯帮助了她,如风相拂,如水相拥,如影相随,搀扶着她渡过了她一生中的难关。

      当然,勃拉姆斯也不是一无所获。如果克拉拉身上不具备高贵的品质,不是以一般女性难以具备的母性的温柔和爱抚,勃拉姆斯骚动的心不会那样持久地平静下来,将那激荡飞扬的瀑布化为一平如镜的清水潭。两颗高尚的灵魂融和在一起,才奏出如此美好纯净的音乐。勃拉姆斯和克拉拉才将那远远超乎友谊也超乎爱情的感情,保持了长达43年之久。43年,对一个人的一生,是一个太醒目的数字,包含的代价和滋味无与伦比。据说,当1896年77岁的克拉拉逝世之后,勃拉姆斯已经意识到自己也即将不久于人世了。他焚烧了自己不少手稿和信件。我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他曾经写给克拉拉的情书。我们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他写给克拉拉的情书了。

      克拉拉在世的时候,勃拉姆斯把自己的每一份乐谱手稿,都寄给克拉拉。勃拉姆斯这样一往情深地说过:“我最美好的旋律都来自克拉拉。”听到这样的话,我们会忍不住想起在上一讲讲过的李斯特对跟随他39年的卡洛琳曾经说过的话:“我所有的欢乐都得自她,我所有的痛苦也总能从她那里得到慰藉”。艺术家的心都是相通的。

      有这样一件事情,我异常感慨。1896年,勃拉姆斯接到克拉拉逝世的电报时,正在瑞士休养,那里离开法兰克福有200多公里。那时他自己也是身抱病危之躯,是位63岁的老人。当他急匆匆往法兰克福赶去的时候,忙中出错,踏上的火车却是相反方向的列车。

      很久,很久,我的眼前总是浮现着这个画面:火车风驰电掣而去,却是南辕而北辙;呼呼的风无情地吹着勃拉姆斯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胡须;他憔悴的脸上扑闪的不是眼泪而是焦急苍凉的夜色……

      不到一年之后,1987年的4月3日,勃拉姆斯与世长辞。任何人都不难想到克拉拉的去世对于勃拉姆斯的打击是多么惨重,在一夜之间彻底地苍老,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付出了自己的生命,追随克拉拉而去。

      据说,在勃拉姆斯最后的日子里,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哪里也不去。他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演奏了克拉拉生前最喜欢的音乐,其中包括他自己的,也包括舒曼和克拉拉的作品,然后,他孤零零地独自坐在钢琴旁任涕泪流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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