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水与火【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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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没说几句话，宁芙便垂着眼睛睡着了，宿星捏着她的手守在她身边，一整晚都不曾离开。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苍白的睡颜，时不时便忍不住去探她的鼻息，害怕她在一场并不安稳的梦境中悄然无息地逝去。
“不要离开我。”宿星将她的手掌张开，让那冰冷的掌心轻轻贴在自己脸侧，“不然我只怕我会发疯。”他眼中满是血丝，颤抖的眼睫搔刮手掌，让宁芙在睡梦中下意识缩了缩手。
次日林汀找上门来，恰好宿星垂着头从宁芙卧房里走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来得正好。”宿星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让林汀心惊的坚毅之色，“替我照顾好她。”
林汀一惊，哪里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你现在还拿什么去和天道抗衡？”
见宿星未曾有任何动摇之色，林汀继续劝，“虽说你如今功法已大成，但比起天道，你还是太嫩了，不小心就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啊。”
宿星摇摇头，“来不及了。”他直直望向天边，眼中满是近乎绝望的疯狂，“死人怎么医好活人，只有外头有能医活人的神医。”
“可...”林汀犹豫了一瞬，还是说出了真相，“可你知道吗？如果你出了村，就再也回不来了，难不成你要带着她去？你又如何能护好她？”
宿星身体一震，下意识看向关严的卧房门，咬紧了牙关。
“你带她去吧。”突然，一道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两人一惊，皆转头向来人望去，来人竟然是村医简郎中。
她依旧穿着那身简朴的灰衣，慈眉善目，“你可以带她出村，会有百草谷的人接应你们。”
百草谷？
宿星面色一喜，百草谷实在是盛名在外，传说中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都出自百草谷。
简郎中竟是百草谷的人，这代表着宁芙有救了。
“你说得对，死人确实医不了活人，你娘毕竟是活人，待在这里阴气侵体，对她有害无益，要出去就早点带去吧，你娘的病，百草谷兴许还能一试。”
宿星感激不已，正要抱拳道谢，就听简郎中继续说道：“提前说好，你娘这病十分蹊跷，连我都一知半解，要是百草谷没法救你娘，你万不可迁怒于她们。”
听到这个算不上好的消息，宿星只觉得心里发涩，他咬着牙，艰难地点了点头，“好...多谢。”
林汀见他去意已决，心知自己是如何也劝不住他了，于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宿星肩膀，“万事小心。”
宿星点点头。
两人离开桃花村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宁芙像是个没有生气的玩偶一样，安静又冰冷地贴在他的后背，呼吸浅浅地打在宿星后颈，宿星这才恍然——背上的人还活着，还没有离开他。
一切都来得及。
两人像来时一样穿过了那条长而阴冷的洞穴，走出洞穴另一端时，两人竟凭空来到了一处河岸边，宿星回头望去，除了一团浓雾，哪里还有通往桃花村的洞穴。
宁芙当初到底是如何找到这个地方的？宿星不禁疑惑。
宿星背着宁芙，循着浓雾中的小路一直走，他在冥冥之中预感，只要他一走出这里神秘的浓雾，那熊熊天火便会立刻找上门来。
随着雾气愈加稀薄，隐藏在雾中的树影也逐渐变得明晰，一丛丛细瘦的黑影，都像是有人站在那里，叫人疑神疑鬼。
走到雾气尽头，宿星拭干净岩石上缀满的露水，又在岩石上铺了层衣服。他小心翼翼将宁芙放下来，伸手捂了捂她冷冰冰的侧脸。
“冷吗？”他自言自语，又去捂宁芙同样冰冷的手，“再忍一忍，一会就有人来了。”
宁芙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宿星抱着她，望向空茫茫的雾气中。
万幸的是，两人并没有等待多久，一道身影便影影绰绰出现在雾气中。
“抱歉，来晚了。”来人声音清脆，是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身与简郎中相似的灰衣，眉眼清冷，“我是落鸢，简慈的旧识，把她交给我吧，我们百草谷会尽力一试。”
宿星垂眼看向乖乖依偎在他怀中的宁芙，自是万般不舍，最终还是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再依依不舍地将她交给了落鸢。
见他亲吻宁芙，落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就...拜托您了。”宿星向她行了个大礼。
落鸢顺手探了探宁芙的脉搏，又观察了一番她的脸色，犹豫了一番还是说道：“你娘这病...”
宿星眼神一沉，落鸢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只觉得他快要落下泪来。
“我晓得。”宿星不舍地捏了捏宁芙指尖，“您能尽力就好，要是百草谷也没有办法，事情结束后我会带着她去找能医好她的人。”
“就算要去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他坚定地说。
落鸢心里明白这年轻人对宁芙的感情不一般，便闭口不言，抱着宁芙消失在雾气中。
“愿你诸事皆顺。”她眼神慈悲。
诸事皆顺？如何能诸事皆顺，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罢了。
曾经鼎盛近千年，天才频频的宿家，如今还不是变成一抔黄土，一地焦骨。
宿星站在熊熊天火中，剧痛逼出的泪水瞬间被火焰蒸干。他怒斥天道不公，怒斥天道虚伪。
“功法内力护体，撑过九次天火，你便算是成功了。”林汀曾经跟他说道，“天道能显化在人界的时间有限。”
“你如何知道这么多？”宿星疑惑地问。
“你爹早就窥见了端倪，托我做过许多事。”林汀摇摇扇子，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人是无法直接战胜天道的，你能做的只有钻他的空子，利用他的漏洞。”
利用天道的漏洞？
天道为何那样害怕宿家，害怕到如此迫不及待地就亲自降下天火毁灭宿家。
“你怕我。”宿星站在熊熊烈火中，轻蔑大笑，仰头直视那躲在虚空中的天道，“你怕我？怕到想要将我宿家赶尽杀绝，是不是？”
天空传来几声滚滚闷雷，像是有人在愤怒的咆哮。
第五道天火迫不及待地落下，护着宿星的内力几乎凝成实质，表面有隐隐的裂纹。
他已经扛过了五次天火，就算天火还没有攻破护体的内力，然而宿星也不是全然毫发无伤。
宿星咧嘴一笑，鲜血从他唇边滑落，他呸地一声吐掉血沫，继续挑衅道：“你怕我无非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本大爷是个千年难见的天才，天才到早晚能挑战你的权威，是不是啊？胆小鬼？”
闷雷继续在云层愤怒的中滚动，轰隆一声，第六道浑身包裹着雷电的天火再次降下，几乎将宿星方圆百里内的土地都烧成焦黑，散发出一股恶臭。
宿星扛下了这波天火，浑身剧痛无比，仿佛灵魂都在被烧灼，护体的内力被这雷霆一击砸得破破烂烂，大概只能再勉强挡下两次天火攻击。
他连忙默念心法，从快要损毁的丹田中运起残余的内力，加固护体的金盾。
“就这点本事？”宿星又吐出一口鲜血，冷笑一声，“你以为我还是当年被你撵着跑的无知幼童？”
这时宿星心里却在想，原来吐血这般不好受，仿佛五脏六腑都在被撕扯，痛得他都想要躲进宁芙怀里。
听林汀说，在他闭关后，宁芙便时不时吐血，连简郎中都没法缓解她的病痛。
精神不错时她便时常坐在窗边，望着外头的天空出神。林汀说他每每去看宁芙时，她总是在咳，颤抖着眼睫说着你来啦，笑得苍白又美丽。
她的精神气随着那一口口血离开她的身体，她咳啊咳，身体都仿佛要咳散了。
所以他有必须撑过这次的理由——宁芙还在等他，他还在等着宁芙笑着对他说：回来啦？
“有什么本事就使出来吧！”宿星对着天空怒吼，寒潭般的星眸中满是滔天的愤怒和蔑意，“你个胆小鼠辈，你怎么配做什么天道？”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第七八道天火轰隆落下，宿星单膝跪地，金盾应声而碎，衣衫被熊熊天火焚烧殆尽，露出他满是可怖伤痕的精壮身体。
“只剩最后一次了，你最好能杀死我。”鲜血从牙缝中汩汩流出，宿星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狼狈地双膝跪地。
宿星喉间发出嗬嗬的嘶哑笑声，身体四处都在流血，头顶的鲜血从发缝中蜿蜒而下，直直落进他的眼眶中，然后滑过眼球，落下脸颊。
他像是个厉鬼一般在天火中单膝跪地，紧盯着阴沉的天空，眼神阴鸷到可怖，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最好不要给我死灰复燃的机会，不然我会找到你，然后毁了你！”
天道似乎是被他的气势吓住，那闷闷的滚雷声都停滞了一瞬。
宿星冷笑一声，似乎是在嘲笑天道胆小如鼠，天道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抱着必将宿星杀死的决心，如海浪般巨大的火焰极有威慑力的袭来，将宿星整个人都包裹在火海中。
火焰久久不散，天地都为此静止，仿佛有人在紧盯着火焰中的人是否已如愿死去。
火焰散去，被包裹其中的人悄无声息，大概是已经死了。
天道心中一喜，闷雷滚动，刚要降下一场甘霖，一阵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传来。
“都跟你说了。”浑身没一块好肉的宿星从废墟中站起来，语气阴沉，“最好杀了我啊。”
他竟然没有死！
这个宿星是传说中的预言之子，这次竟然没能将他赶尽杀绝，待到下次，被赶尽杀绝地兴许就是他们了。
必须再想想办法！
天道悲鸣一声，电闪雷鸣，心有万般不甘，但时间已到，只好不甘心地退去，带着对宿星丝丝缕缕的恐惧。
随着天道离开，火焰逐渐熄灭，天上下起了凉丝丝的小雨。
宿星喘着粗气躺倒在雨中，□□，五脏六腑都被烧了个稀碎，他却感到格外地如释重负。
“宁芙...”他低喃一声，彻底失去了意识。
然而昏迷的宿星没有注意到，一丛小火苗闪进了他的发丛中，片刻后便悄悄熄灭了。
等宿星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一处陌生的地方，幽幽清苦的草药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让他放松了心神，提不起警戒的心。
“你醒了。”清冷的女声传来，是落鸢。
听到熟悉的声音，宿星顾不得浑身疼痛，连忙坐起身来，“宁芙呢？”他迫不及待地问。
见他那副猴急样，落鸢不禁露出淡淡的笑意，“她也刚醒，你要去看她吗？”
当然要！宿星笑得见牙不见眼，嗖嗖便下了床，一点都不像个身受重伤的病人。也亏他天赋异禀，寻常人这样做早就一命呜呼了。
他跟着落鸢来到宁芙休息的房间，跨过门时，他只觉得发间一痒，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
他疑惑地嗯了一声，但走在前面的落鸢并没表露出什么异样，他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回来啦。”温柔的声音彻底驱散了他心中的一切疑问，宿星小小的欢呼一声，像只大狗一样连滚带爬地黏到自己主人身边。
“回来了。”宿星紧紧宝着宁芙的腰，脸贴在她有着幽幽药香的身体上。
他感觉到宁芙的手在抚摸他头顶，宿星眷恋地蹭了蹭，逗笑了宁芙。
“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嗯？”宁芙避开他脸上的伤痕，捏了捏他的耳垂。
宿星嘟嘟囔囔，“才不是小孩。”他软唧唧地反驳，嘴角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黏糊够了以后宿星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抬起头问宁芙：“你身体怎么样？觉得好些了吗？”
宁芙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垂着眼睛，如同一朵苍白的芙蓉，“你还伤着，快些回去歇息吧。”她指尖疼惜地拂过宿星身上的绷带。
宿星正要继续问她，却见宁芙痛苦地凝了凝眉，伸手一把推开还没反应过来的宿星，扶着床边吐了口鲜血。
血将她苍白的嘴唇染得殷红，她单手扶着床沿，拭去唇边的血迹，抬头朝着他淡淡一笑。
“没事，老毛病了。”玫瑰色的眼眶显得她更加病弱，她声音轻而缓，像是快要飘散在风里。
宿星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疼得撕裂开，疼得他无法呼吸，连遭受天火时都没有这样疼过。
他连天道都有勇气抗衡，却没有勇气面对宁芙病入膏肓的事实。
宿星不想拉着一张驴脸让宁芙也心情沉重，于是快速眨眨眼，敛去眼中的泪意，对宁芙勉强一笑，“嗯。”他故作轻松地安慰宁芙：“没关系，百草谷的人肯定能治好你。”
宁芙笑着说好，但是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百草谷恐怕拿宁芙的病没有办法。
自宁芙病重后，宿星想到了自己也许有天只能眼睁睁看着宁芙死去，但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
在两人重逢后的第二天，宁芙的病情便突然加重，百草谷的弟子们轮番上阵，几位在外游历的神医都快马加鞭赶了回来，使尽浑身解数，折腾了整整三天，也没能让宁芙好受一点。
宁芙躺在层叠的被衾中，小脸苍白，双目紧闭，浑身都是疼出来的冷汗。
她隐约间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但她无法清醒过来，因为世界意识在排斥她的灵魂，她的身体也在全面崩坏。
身体便是宁芙在这个世界停留的锚，现在锚被破坏了，宁芙只能离开。
可是不能是现在，她还有事情没有做完，起码跟宿星说句再见呢？宁芙咬牙与这股力量抗争，可这里的世界意识一点都不友善，铁了心想要驱逐她，甚至不惜动用了世界源力。
宁芙心中一惊，世界意识甚至动用了源力，这可是用来搭建小世界的原材料，居然拿来驱逐她，看来驱逐她这事已经是板上钉钉。
“你最好别睡太死。”在被驱逐的一瞬间，宁芙甩了句狠话。
其中捣鬼的天道听了这话瑟瑟发抖，但转念一想这位祖宗没了锚点，没准再也找不到这个小世界了，于是大着胆子地逐了客。
而在宿星眼中，宁芙便是在昏迷中苦苦挣扎了几天，甚至没能清醒过来一瞬。
两人最后算得上道别的，便是宁芙最后在床上剧烈地扑腾了几下，眼睛猛地张开，直直望向宿星的方向。
宿星一惊，还没来得及高兴，便看到宁芙张了张唇，眼中好不容易凝起的光逐渐消散了。
那是死人的眼睛。
那一瞬间，宿星心神巨震，恍惚间听到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
宁芙的葬礼办得简单，两人本就除了彼此以外一无所有，没什么东西可以隆重悼念。
宿星在宁芙的棺椁前跪了三天三夜，茶饭不思，滴水不进，一言不发。
期间落鸢来过，她站在宿星身后，清冷的声音有些苦涩，“真是万般不由人，我原以为能够救下她，好歹不用再多一对有情人阴阳相隔，没想到...”
宿星跪得直直的，像是一棵挺拔的松柏，他捏紧拳头，垂下眼睫，眼神晦涩。
有情人？他和宁芙算什么有情人呢？
他甚至没能来得及说出爱意，没能来得及带宁芙出去看看，什么都没来得及，她便匆匆离去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自以为自己已经变强，再也不会落得当年的境地，但事到如今他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什么都没能改变，一切都只是自欺欺人，他还与当年在火海中哭泣的孩童没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再也没有一个宁芙将他紧紧护在怀中了。
他跪在棺椁前，四下无人，一位面善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
宿星没有说话，百草谷里全是不同年龄的女人，不管是黄发垂髫还是垂垂老矣，谷里死了人，她们时不时便三三两两前来悼念，这老太太估计也是其中一员。
“后生啊。”老太太颤巍巍地跟他说话，脸上有纯然的慈祥，“别太难过，我听闻别人说你娘是个好人，好人都可以去桃花村的。”
接着不等宿星做出反应，老太太便像是被自己逗笑了，“嗨，年纪大了，居然开始跟年轻人说胡话了，后生啊，我老糊涂了，你可别听我乱说。”
宿星转头，眼眶中满是血丝，“你知道桃花村？”
老太太有点疑惑地点点头，“知道，这还是我娘讲给我的。”她坐在一旁的软凳上，慢悠悠地说起了话，“据我娘说，那桃花村也不是所有好人都能去的。”
宿星有些迟滞地转过身子，听老太讲话。
“只有两种人能去桃花村，一是心思至纯至善之人，二是去过桃花村的活人。”老太说道。
心思至纯至善之人？怪不得桃花村里的女人和孩子格外多。而去过桃花村？
“去过桃花村的活人？您的意思是？”宿星有些急迫地追问。
老太抬起厚厚的眼皮，露出个格外奇怪的笑容，那笑容颇有些阴险，可宿星急着问事情，并没有注意。
“不小心闯进桃花村的活人，都是濒死的人。”老太一字一句地说，“若是这时候的活人进了桃花村，并得到村人的认可，那么这人死后便可以去往桃花村。”
宿星心中一喜，“此话当真？”
老太太直直盯着宿星狂喜的脸，眼中有着奇怪的热切，仿佛看到鱼儿上钩，又有这一种令人难以察觉的恶意。
她装作遗憾地说道：“传说罢了，真假难辨，谁知这桃花村到底存不存在呢？再说了，据说进了桃花村的灵魂便是超脱于六界之外，自然也无法转世重生。”
“换句话说，就是永远留在桃花村里，永远。”老太说的话仿佛有魔力一般。
这句话落在宿星耳里，便成为了：只要他去往桃花村，宁芙就在那里等他，然后他们就可以永永远远地待在桃花村里，再也不用分离。
宿星情不自禁露出微笑，还有什么消息比这更好呢？只要他现在就自戕，他马上就能见到宁芙了。
“多谢。”他朝老太抱拳，老太笑呵呵地挥了挥手，拄着拐杖离去了。
宿星哪里不知道这事险之又险，但他哪里又舍得放弃这个机会？
“我来找你了。”宿星抚摸漆黑的棺椁，唇边勾起满足的笑意，将脸贴在宁芙的棺椁上，仿佛贴在了她冰冷的肌肤，“再等我一会就好。”他温柔低语。
灵堂中传来细微的利剑刺入血肉的声音，走到灵堂外的老太听见了，露出一抹阴险的笑意，化作一阵火光消失了。
......
桃花村里来了新人，纸钱从桃花村澄澈的天空中飘摇着散落，如同诡异的雪花一般扑簌簌落了满地。
村里的人全都喜滋滋地出来迎接，却见来人竟是众人都再熟悉不过的星子。
“怎么了，怎么了？”刘强连滚带爬跑过来，宿星已经长成了八尺大汉，可刘强还是那小萝卜头的样子，吸溜着鼻涕看他。
宿星摸摸他脑袋，咧嘴一笑，“没怎么，不小心死了呗。”他拍拍刘强的肩，看到刘文也远远站着。
他心情甚好，于是朝刘文挑挑眉，权当是打招呼，刘文见了他，也露出一点笑模样来。
林汀姗姗来迟，也莫名其妙迎了上来，问他怎么就莫名其妙死了。
宿星按下此事不提，说着小事不足挂齿，两人勾肩搭背，他自是迫不及待地问：“她呢？”
林汀疑惑地皱眉：“宁芙么？她也？”
宿星的面色肉眼可见冷了下来，“她几天前便死了。”他直直盯着林汀，想在他的脸上找到一点是在捉弄他的破绽。
可事与愿违，林汀苍白着脸，对着宿星沉重地摇了摇头。
“她没来这，宿星。”林汀说。
宿星只觉得天旋地转，心想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怎么就让他如此痛苦，恨不得再尝那剜心之苦呢？
林汀见宿星失态，连忙安慰他，问起他生前发生的事。宿星早就心神巨震，脑袋一片混乱，结结巴巴地将那老太的事说给了林汀。
林汀一听便大呼可恶，“你被天道骗了！”他面露恨意，“宁芙之死恐怕也与天道有关，不然百草谷怎么会束手无策？”
“他骗你来桃花村，你便再也无法转世，也无法回到六道中复仇了！”
宿星一听，抬起阴沉沉的眼睛，恨得心都在滴血，“我会找到他的。”
林汀恨不得亲自飞上天锤那天道一拳，心里恨得要死，但他也知道大势已去，他们拿天道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了。
“你要如何？”林汀沮丧地问。
宿星勾唇阴冷一笑，“我如今是鬼魂，要回到六道之中便还有一个方法。”他的眼睛格外阴郁，让林汀都不禁胆寒。
“聻。”他低声说。
林汀心中一惊，人死为鬼，鬼死为聻，可如此一来，宿星便没法安安稳稳待在桃花村，而是要入那聻之狱，受尽十八层地狱之苦，与狱中的数不清的聻争斗上千上万年，这才可能有一丝机会爬出来，从畜生道进入轮回中。
而且这一切都只是传说，没人知道鬼死后到底会去哪里。
“没什么好怕的，就算是假的，我也要一试。”宿星说，“连她都失去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他露出极大的笑容，却让林汀心惊不已。
他抽出腰间短刀，短刀是村里的铁匠锻造的，鬼锻造出来的东西自然能杀死鬼。
他没有一丝犹豫，林汀压根没想到他会如此果决，双手徒劳地握住刀柄，却根本没法抵抗宿星的必死之心。
宿星抵住刀柄，亲眼看着那利刃一点点戳进自己的心口，他没有鲜血，却能感受到自己的灵魂从伤口中流逝，“再会。”他对目瞪口呆的林汀道别。
在完全消失前，宿星下意识看向那杨柳依依的湖畔。
宁芙的卧房有一扇雕花窗户，只要推开窗户，便能看到那烟雨迷蒙的湖畔。
在她等着宿星出关的那几年，她一定也是如此凝望着湖边杨柳，百无聊赖地等他回来吧？
等我报完仇，我便来寻你，你可千万要再等等我。宿星笑着想。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水与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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