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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海与月【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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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他们都住在剧院里,原本向内陆逃亡的计划直接搁浅。
因为陆曼。
他在白天时便时常陷入昏睡,太阳落山时才会悠悠转醒。一切都十分异常。
他们谁都没有提去医院,这是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一天晚上,宁芙和陆曼在剧院后台发现了一把宽大的长凳,灰尘被扫去后,其华丽的外表终于重见天日。
“终于不用再睡硬凳子了。”陆曼弯着眼睛直乐,“好大啊,可以睡下我们两个人。”
他说着,爬上凳子躺下,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腹前,眼睛闭得紧紧的。像是等待爱人来亲吻的睡美人。
“陆曼。”宁芙喊他一声,似乎是害怕他就此睡过去。
陆曼这才睁开眼睛,“嗯?”他发出模糊的气音,在宽大的长椅上滚了一圈,若无其事地坐在边沿,继续说,“也很软和,睡着很舒服。”
宁芙坐在他身边,点燃最后一支烟,烟盒里已经空了,“明天我要出去买东西。”她吐出烟雾,“你需要什么吗?”
陆曼先是有些不安地问,“我醒来的时候,你会在我身边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陆曼笑着将脸颊紧贴在她肩膀上,他的脸冷冰冰的,将他拥在怀里时,像是拥住了一团冷气。
“我要裙子。”他轻眨着眼睛说,孩子气似的天真,“漂亮的裙子,可以吗?”
他痴迷地看宁芙的颈侧,鲜活的生命力在她颈侧温热的血管中奔腾,他的爱人静坐在真实的黑暗里,而他则在虚幻的月光中。
“当然可以。”宁芙含着烟雾吻他,“给你买很多,很漂亮的裙子。”
“谢谢你。”他闭着眼睛接受她的吻,如此满怀欢欣,心怀感恩。他珍视每一枚吻,宛如每一次吻都会是最后一次。
一天傍晚,陆曼睁眼醒来时,发现宁芙就坐在他身边,注视着他的睡颜。
“裙子。”见他醒来,她缓缓说,“要试试吗?”她指了指堆成小山的袋子,“买了很多,你可以慢慢穿。”
陆曼像只小雀一样跳进令人眼花缭乱的衣服里,挑出了最漂亮的一件,缎面的红裙子,简单又精致的剪裁,将他细瘦的腰勾勒得十分出挑。
宁芙走到他身后,将他睡乱的中长发梳顺,柔柔地披在苍白的肩膀上。
“真漂亮。”宁芙将下巴搁在他颈窝,从身后抱住他,“真的好漂亮。”
请再多多夸赞他吧,她年少夭折的恋人。她的小月亮还没来得及升到夜空中,就直直掉进了海里,变成了一场幻影,一片镜花水月。
陆曼笑得很甜,仿佛一切忧伤都已经被他抛在昨日,他牵着宁芙的手,语气轻快:“我们出去逛逛吧。”
他们先后翻过高大而沉默的旧墙,宁芙朝他伸出手,少年在寂静的月光中坠落,落在她怀中时,他轻得就像是月光本身。
“啊...”陆曼遥遥指向远处的广场上空,“有烟花,好漂亮啊。”
宁芙向远处看去,绚丽的烟花在小城广场的上方绽放,似乎是在庆祝这场即将凋亡的酷暑。
“快结束了。”宁芙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撒开腿开始狂奔,“快点,没准还能赶上。”
他们在夜风中穿梭,像两只逆流而上的鱼,拼尽全力到达目的地,只为了在那里死去。
“赶上了。”宁芙撑着膝盖,气喘吁吁,下一波烟花还在迅速升空,“赶上了!”她揽过陆曼的肩膀,在他侧脸落下很用力的吻。
“真的好美啊。”陆曼满是眷恋地靠在她怀里,不知在说烟花,还是在说宁芙。
缎面的红色布料在夜风中瑟瑟颤抖,仿佛是正在流动的鲜血。
嘣——
银色的烟花在两人上空炸开,那一瞬间的强光和声音夺去了他们所有的感官。
“陆曼!”宁芙难得大声呼喊,她使劲摁着陆曼的肩膀,生怕他逃去哪里似的,“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最美丽的灵魂。”
陆曼呆呆地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说出的话让他以为自己是在幻听。
“你也是。”陆曼上前迈出一步,冰冷的发滑落到宁芙的腕侧,“你是我做过最美的梦。”他温柔地笑开,眼角漾出细纹。
烟花声势间歇,他们凝望彼此,仿佛怎么也看不够对方的脸。
身后报刊亭矗立在黑暗中,如萤火虫曳出的微光,不刺眼,但足够引起人注意。
一行血红的字曾无数次被烟花照亮,明晃晃地昭示着自己存在。
海生镇近十年内最骇人听闻的凶杀案件!凶手已经畏罪自杀!经调查,凶手与受害者为父子关系。
“宁芙。”他认认真真地喊她的名字,眼神湿润,卑微地像是在乞求什么,“你要永远记得我,可以吗?”
宁芙重重点头,“我会的。”她低头嗅闻陆曼发间的清香,那是长春花的香气吗?是死亡的气息吗?
“再多夸我漂亮。”陆曼笑着说,眼睛调皮地眨了眨,“我很喜欢听你夸我漂亮。”
这实在算不上什么无礼的要求,更何况他已经足够漂亮,似乎不夸赞他都是一种罪过。
“陆曼最漂亮。”宁芙抱着他冰冷的脖颈,切实地感受到他的皮肤正在逐渐变得透明,“我最喜欢了。”她埋进他的颈窝,吞下一丝哽咽。
她听到一声轻笑,随后广场的灯都被猛然打开,刺眼的人造光驱散了柔和的月光,人声鼎沸,欢声笑语如潮水般从四周涌来,世界如此热闹,而宁芙孤身一人。
宁芙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她抬头看向天空,月亮不见踪影。
海生镇长期以来都平静得令人发指,这次的大新闻几乎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说秦寿当场就把儿子捅死了,然后当晚就上吊了。”戴着草帽的大叔正在侃侃而谈,“这得多大的恨啊,我听说秦寿他老婆当年就是生了别人的野种,然后跟着野男人跑了,到现在都没个踪影。”
“啊?还有这事啊?那内小孩不是秦寿的种啊?”路人好奇地问。
大叔一脸讳莫如深,“谁知道呢。”他说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就如同陆曼母子,性命丢得不明不白,名声留得不清不楚。
黑夜逐渐造访了海生镇,宁芙安静地走过长长的石板路,听到这话,她抬头看去,直盯得两人头皮发麻。
“铁犁会犁过你的舌头,千万根钢针都会刺进你的喉咙。”她冷冷地说,“最后,你的舌头会被连根拔下来,好让你再也不能嚼别人舌根。”
“你想提前试试吗?”宁芙背着手看他,戴草帽的男人吓得冷汗涔涔,丝毫不怀疑她话中的真实性。
他连连摆手,嗖地消失在巷子里。
宁芙冷笑一声,她直直走到陆曼家中,那里拉着警戒线,空无一人。今夜依旧没有月光,只有昏黄的路灯照亮了这里的一小片黑暗。
她跨过警戒线,推开没有关严的房门,走进房间里。
房子里维持着警察发现时的状态,喷涌的血迹已经泛黑,胡乱地喷溅在以厨房为中心的四周。
陆曼的尸体曾仰躺在厨房中心,鲜血怎么也止不住,从脖颈间绽开的伤口汩汩流出,他躺在自己的血泊里,被血色的海洋淹没,月亮溺进了鲜血中,再也没能升起来。
宁芙挪动脚步走到厨房中央,在陆曼死去的地方躺了下来。房间中一片寂静,但秦寿曾在这里肆虐过的痕迹早就被死物记录下来。
这里的每一寸地板,每一寸墙面上,都有陆曼无声的尖叫如海浪一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他在喊,有谁在回应他的求救吗?有谁来救救他吗?
厨房正中的屋顶开着天窗,零散的星子在夜空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而月亮躲进了她的手心。
她张开手掌,一枚洁白的月牙形石头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待她许久。
这就是陆曼想要交给她的东西,想要传达给她的爱意。
一场无疾而终的逃亡随着海生镇的夏天一起结束,她年少夭折的恋人原是这世上最干净美丽的月光,他误入凡间,在这里颠沛流离,然后匆匆离去,甚至来不及说再见。
宁芙紧抓着月亮,转身走进夜晚墨蓝色的海中,今夜海面无月,月亮和他的爱人躺在深深的海底。
“愿望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