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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花与刺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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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秋带宁芙去了小黑在的地方。
那个停放着小黑尸首的小仓库在小区一处十分偏僻的地方,树木荫蔽,花草旺盛,由于长期不见天日而格外阴森,一般根本不会有人来这里。
小时候的丛秋经常躲在这里,把这里当做自己的秘密基地,这里没人来打扰正好和他心意。
他曾在这个地方看了无数本书(他在一些书中习得了粗浅的解剖知识),也在这里杀死了不知多少条生命。
鱼,青蛙,老鼠,小鸟,这些东西最好得手,也不容易惹上麻烦。而猫狗之类的宠物失踪则容易引起人注意,因此通常丛秋的第一目标并不是它们——除非为了报复自己不喜欢的人,他会去故意杀死那家人的宠物。
话说回来,小黑就躺在仓库破旧的小桌子上,尸体已经有了初步的腐烂,因此逼仄的小空间内有一股难言的味道。
丛秋坐在破凳子上,伸手摩挲小黑粗糙的皮毛,也毫不避讳地抚摸腐坏溃烂的皮肤。
“我给它做了驱虫的,喏。”他伸手掰开小黑的口腔,几枚药片从里面滚出来。
“身上也用了的,但是没用。”丛秋轻柔地摸了摸小黑后颈的毛皮,“它坏得太快了,我来不及修。”
宁芙有点难过,为了小黑。
她走过去,像是丛秋抚摸小黑那样,抚摸丛秋的后颈,温声道,“我们把它好好埋葬,好吗?”
丛秋没答话,但从他的沉默中可以得知,他并不同意。
他只是安静地抚摸小黑身上由于腐烂而显得深浅不一的皮毛。
“小黑那么爱漂亮,每天都要认认真真洗脸舔毛。”宁芙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把它放在这里变丑,它肯定会不高兴的。”
丛秋抬眼冷冷看她,“它已经死了,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
宁芙站在丛秋身边,将他脸上与语言不符的动摇之色看得一清二楚。
他是真的非常喜欢小黑,那个宣称死物无趣,死亡才有趣的少年,竟然试图修好已经死掉的宠物。
他们最后将小黑埋葬在了一处幽静的大树下,初秋的落叶纷纷扬扬坠落,不一会就将新的小坟包埋在了一片金黄里。
“它是我的猫。”丛秋垂目不知看向什么地方,“不通过我的同意就擅自死掉了。”
“死亡就是这样的,丛秋。”宁芙凝视着他的侧脸,憎恶与怜悯这两种矛盾的情感在她脸上杂糅成复杂的表情,而丛秋未能发觉。她轻声细语,“总是不经过任何人的同意,突然就造访了,很多时候我们甚至没有机会说再见。”
丛秋低头不语,情绪十分低落。
“一起回去吧。”宁芙低声说,“你总要回去的。”
宁芙说得一点没错,他总是要回去的,回去面对丛父那张假惺惺的脸,他杀死了自己的猫,杀死了他母亲的自我,杀死了他的童年,他的少年,甚至正在杀死丛秋这个人。
他的什么都不属于他,曾经属于他的也在丛父手中死去。
丛秋抓住宁芙的手,有些孩童似的,纯粹的焦急,还带着微妙的乞求,“不要离开我。”
宁芙微笑着看他,说,“当然不会。”
“也不要随便死掉。”丛秋垂着眼睛抿着嘴,近乎委屈的样子。
“这我可不敢保证。”宁芙用湿巾拭去他手上残留的污泥,捏了捏他冷冰冰的指尖“生命总是很脆弱的。”
“我会好好保护你。”丛秋反握住她冰冷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她指根上小巧的痣,“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东西在丛河手里死掉。”他平静而严肃地说,仿佛在说一个誓言。
丛秋心中的恨意并没有随着小黑埋入地底。接连数日,丛秋看着自己父亲的眼神都叫人遍体生寒。
这是个惬意舒适的秋日傍晚,宁芙和丛秋在院子里边看书边闲聊。金黄落叶落在丛秋的书面上,并没有被少年拂去。
“看什么呢?”宁芙敲敲丛秋手背,他拿着书却望向别处。
“没什么。”丛秋的侧脸毫无表情,眼神始终固执地盯着另一处。
而屋内,丛河猛地关上窗户,将丛秋阴沉沉的眼神拒之门外。
他在关严的窗户后又气又怕,气自己作为一家之主却轻易被丛秋吓住,又怕这六亲不认的小畜生真的做出什么覆水难收的事。
不知是不是他心里有鬼,丛秋的眼神比起以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他眼中是一汪死水,而死寂的水面下便是扭曲恐怖的怪物。
丛秋那样死气沉沉而充满恨意地盯着他,仿佛下一秒怪物就会撕破水面,狞笑着扑过来撕开他的喉咙。
他总不能没良心到对自己父母下手,丛父在心中安慰自己,却只换来了贫瘠的安全感。
他烦躁地皱着眉,拉上窗帘,又起身反锁上了房门,确保床边有顺手的武器,这才有了切切实实的安慰。
他气喘吁吁地坐在床沿,片刻后才近乎羞耻地意识到,他害怕自己的亲身儿子在睡梦中杀死他。
“只是在看一些无关紧要的垃圾。”丛秋收回眼神,他捻起落在书面上的落叶,金黄的叶片在他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指间翻飞。
“明年夏天我就可以搬出去住了。”丛秋看向宁芙,“你会和我一起,对吗?”
“不出意外的话,当然和你一起啦。”宁芙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拿过咖啡杯轻抿一口,“你父母可是预付了我好多年的工资。”
不仅如此。丛秋收回视线,他想要的不止如此,他想要宁芙心甘情愿又一心一意、不求回报地待在他身边,就像小黑。
这才会让他感觉到安全。
那年冬天过得飞快,整个冬天只下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雪。
他和宁芙跑到没人的空地打雪仗,令他意外的是宁芙格外擅长打雪仗,她哈哈大笑着把雪球扔到他脑袋上。
冷冰冰的雪顺着他脖颈滑进衣服,化成一缕缕雪水,很不舒服地黏着衣服。
他气得去追宁芙,但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宁芙就像一只灵活的雪兔,左躲右闪,大声嬉笑,让人怎么也抓不住她狡黠的影子。
最后他终于在一颗树下抓住了狡猾的雪兔,她满头雪花的撞进自己怀里。
在那片洁白而美丽的,如同镜面般的雪地中,她眯着眼睛在他怀里大笑,冷飕飕的鲜花香气直冲他面门,甜蜜的热气扑在他身上,让丛秋恍然间以为自己正在花田间奔跑,然后幸运地抓到了夏天的焰火。
“抓住你了。”他紧紧抱住宁芙,紧得令人呼吸困难。
宁芙笑着抱怨他抱得太紧了,双手扑腾不停扑腾,噼里啪啦地打他厚实的羽绒服,“放开啦!”她笑着尖叫。
丛秋充耳不闻,他将鼻尖深深埋到宁芙充满花香的颈侧,她的体温将那冷飕飕的香味烘得热乎乎,仿佛春日阳光下一簇清新美丽的花丛。
丛秋闭上眼睛,隔着头发吻了吻她雪白的颈侧。
好喜欢,真的好喜欢。
“开心吗?”宁芙捏捏他的脸,雪水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湿痕。
丛秋没有回答,只是蹭蹭她的侧脸。
......
丛秋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单调但还不赖的过下去,但丛父仿佛天生就和他作对似的,再次搅乱了他的生活。
“宁芙啊,我们雇你来也差不多一年了,小秋的进步我们也有目共睹,我们应该谢谢你。”丛父笑呵呵地看了眼垂头吃饭的丛秋。
丛秋确实没以前那么让人害怕了,也不再做一些令人不安的事情。
在意外杀死了小黑后,丛父还以为丛秋总有一天会报复他,但没想到丛秋居然没有任何行动,仿佛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这一切都被丛父归结于丛秋终于懂得尊重他这个父亲了。
“我们在国外有个老朋友,她的孩子也是小秋这种情况,我们想着把你介绍过去。”丛父看向宁芙,完全没有注意到丛秋猛然沉下来的脸色。
宁芙勉强笑笑,“让我想想吧。”
丛母像是丛父的影子一样,安静地坐在一侧,面无表情,不发一言。
啪的一声,丛秋将筷子猛掷到桌面上,“我不同意。”他语气冰冷。
丛父将筷子扔到桌子上的声音比他更响,厉声呵斥他,“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那什么时候才有他说话的份呢?
这个问题曾无数次在丛秋脑中浮现,到底什么时候才有他说话的份?也许等他真正成为了一个男人——在丛父眼中,他目前还不算是个男人。
也许永远没有他说话的份,他本该像自己的母亲一样,无条件地服从丛父的任何话任何命令,当个只会点头和鼓掌的木偶,而不是时刻挑战丛父的权威。
如果他永远都无法决定什么,如果他永远都没有说话的权力,永远都只能闭着嘴点头,那么就让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去死好了。
丛河,去死吧,你逼我的。
丛秋静静地看着正用温柔目光安慰他的宁芙,在心中下了个冷酷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