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渡》谷筠

60、折梅雕雪（六） 我的这句我

　　可景山却只摊手，说什么都没有。

　　明玉狐疑张着眼，盯着他，满脸不相信。“都临夜了，竟然还是什么都没有？你当真是要装傻装到底了？”

　　景山却只是笑着不去买她的账。“我倒是越发听不懂了。明玉若是想要点什么，直接说出来不好？猜来猜去的绕弯儿可实在没意思……”

　　“这是有没有意思的事儿吗！”

　　她轻声哼着转身，脚下有些踉跄，转过身不想去理他。“算了，我同你说不明白。”

　　明玉重新把铁铲从地上扶起来，斜眼瞟了景山一眼，一铲便铲在了他的脚边。“夜色滚浓了，点了灯笼也不一定瞧得清楚。我这铁铲可不长眼睛，要是哪一下伤着了世子爷，可千万莫怪我。”

　　景山失笑，连声道着好，便慢慢从她面前退开了。秋时的夜似乎总比春夏时候要朦胧许多，雾霭挡在眼前，堵着双耳，叫人连走路的步子声都听不太清楚。

　　明玉心想着这人也真是的，让他走得远一些，哪里是让他真的从自己视线里走干净了，自己要是一不小心铁铲一挥误伤到他了可怎么办才好。只是她虽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点儿都没停，脚上踩着那铁铲的边缘往地里一顶，便把原先夯实填平的土给翻了起来。

　　“更深露重的，你翻土做什么？”

　　这道声音暖洋洋的，紧贴在她脖颈旁，似乎还能觉出那细微的气息，惹了明玉一身鸡皮疙瘩。她惊吓着抱着铁铲，一连往边上跨了好几步，“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这话就说错了。这回可当真不是我故意站得这般近的。你让我撤开些，我就已经站在这儿了，是明玉没注意到我。”景山却并不以为意，抱着臂站在庭院中，脸上身上浴着皎洁的月色，耸着肩，“所以这大半夜的，你翻土做什么？”

　　明玉悻悻松懈下来，偏头看了眼地上的那个小坑，叹气说：“咱们阮家的惯例，尚未成亲出阁的娘子们过生辰的时候要埋一坛今年新封的梨花酿到梨花树下，以求百年老树为自己镇邪避灾，这是自打出生起就要做的事儿，而且非得自己亲自做，假手于别人的话，这份镇邪避灾的作用就没了。这些酒，等到了成亲前一日，爹爹和阿娘便会将它们从地里挖出来，作为娘子们的嫁妆，添在里头，也算是镇住了福气。”

　　她抬眼看着景山，忽然心里面又冒着话，就好像是自己见着了他就想控制不住地与他诉说。“我同你说，这梨花酿可不是寻常的酒，是取了头一批新鲜梨花的花瓣，第二批盛放梨花的花蕊，用去岁冬日树上的秃枝搅匀捣成泥，铺在一层香茅、百合、芍药、蜂蜜、陈皮，还有红酸果、山楂上面，用酒曲盖上一层，再铺一层方才那些花卉药材，再盖上一层酒曲，如此反复六遍，才是这梨花酿的底子。里头用的水也都是初雪的雪水、春三月梨花花瓣上的露水，还有夏时的清泉水，一切准备妥当了，才能埋到梨花树下面。爹爹说，咱们阮府的梨花酿虽然是个尝起来酸甜的果酒，却也是个真真实实的药酒，必要的时候，和着人参当归，是能把人从生死鬼门关里头拽回来的。”

　　她说完，下意识便往他的方向望过去。景山听着她的话，一双笑眼痴痴地瞧着她，一下下地点着头。

　　明玉却只以为他并没注意自己在说些什么，心头莫名一热，微微有些恼：“我以往可从没同人说过这么多话的，你……”

　　“我听着呢。”景山道，“看来日后我也是能有口福了。”

　　他说着，慢步走过来，与她一并握着那铁铲。“到底这天也黑了，你就算力气再大，也只是个姑娘家，这酒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埋进去了。我借你点儿力道，埋酒依然是你埋，这应当不算是假手于人吧？”

　　明玉闻言一怔，心想着好像也的确没说过不能让别人借些力道给自己。这样想着，她不着痕迹地点了头，于是便由着景山缓缓贴上自己的后背，一并往地里杵着土。

　　月上树梢枝头，院子里缓缓起了阵风。二人好半晌才总算逼着往日埋酒的地方挑了坑，埋好酒后又把土盖起来夯平，这会儿正是累得出了一身的汗，被凉风一吹，于是接连打着喷嚏。

　　身上一动，倒似乎是把明玉先前吃下去的那些酒全都勾了出来，这会儿一颗脑袋越发晕混，脚下的步子也又开始有些虚浮。

　　她踉跄着就要往景山的方向倒过去，却没想到身后的人儿站得更稳当，好像一点儿关照着她的意思都没有。明玉心里有些气不过，于是又重新转过身来，慢慢向他的方向并过去一步，伸长了手举到他的面前，平摊着道：“所以，今日……我的生辰礼呢？”

　　这话一说出口，连她自己也有些面烫。吃过酒以后，整个身子都热起来了，连带着她的心也活泛起来了，嘴上也像是不受控制了似的。她知道这会儿自己是有些无理取闹了，以往他给自己的东西还不够多吗？连她自己想着都有些汗颜。

　　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又收不回来，再说了，瞧她爹爹阿娘的意思，是对景山也颇为满意着。如今在高婉蓉那头，在申符的话里，她总算是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却也因此更对那娘子姑娘家需得矜持的道德言论约束着，越发觉着自己方才说话太过逾矩了。

　　她想给自己找补，于是嘟囔着，忽然挑眼定定瞧着他，又拧过头去别开眼。“罢了，罢了，上回你已经给我瞧过那颗蚌珠了，今日没有便没有吧……”

　　景山这才总算明白过来，暗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叹着气儿笑着道：“问也是你问的，一锤定音也是你定的，什么话可都被你说去了，我还剩上一点儿没有？况且，谁说今日没有了？要不然我前面早就留在这儿吃上那一碗冰酥酪了。”

　　明玉一听，整个人一僵，顿时就停下了。她有些迷茫，歪着脑袋看着景山问道：“瞎说。你这一身干干净净，衣裳里头一个囊包都没有的，唬小孩子呢？”

　　景山却只笑而不语，撑着墙又重新翻身出去了。片刻过后，院墙的另一头依稀听见一些穿过杂草的窸窣声响，细细扒着那墙根处的狗尾草，还有那自以为压得极轻的静嘘声。

　　忽而墙垣上探出了一双手，接着便是一双更小一些的手。月亮在墙垣那头，她瞧得有些不真切，只以为自己眼花瞧错了，疑惑着曼声道：“你伸手做什么？平日不都是直接跳上来了？”

　　“有它在，我可不敢随便撑了墙就跳，万一给它摔着了可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那双更小一些的手，或应当说是一双带着绒毛的爪子，便一跃跳上了墙垣，在那上头来回踱了几步，映着背后的月光，抖甩了好一阵儿的毛。它站立在高处，俯瞰着院墙里面的人儿，略显高傲地回头瞧了眼外头的景山，便哼地一声往明玉的怀里跳。

　　“哎！”

　　明玉这会儿还愣着神，手忙脚乱地把狸猫往自己怀里搂紧了，一抬头便瞧见正坐在墙垣上的景山。她有些迷茫，努着嘴指着怀里瞪着铜钱一样大的眼的猫儿，问道：“这是？”

　　“你的生辰礼。”

　　他撑着墙，再一次跳进了她的院中，手里还托着一只木匣子。明玉心神微动，有些犹豫着开口，“这……不会是……”

　　“纳猫聘书。”

　　他推开匣子上的铜环扣，里面便是一封折叠好的薄纸，上面原先狸猫主人家的签字盖章，上面按了大红的印泥。在那落款的另一边，落着他叶景山的大名，同样也按了指印。

　　“我原是想直接让那狸猫主人家同你签字盖章，但需得你亲自跑一趟，这样一来，它便当不成你的生辰礼了。”景山揣着手，“后来我把意图同它原先的主人说了，知道是要给你的生辰礼，他便同意了与我先签订纳猫聘书，然后再让我同你签这聘书，只不过他给的要求也跟着翻了一番，除了务必让我们好好爱护它，纳它的聘礼也翻了一番。为了这小家伙，可没少让我满城跑，花了我不少银子去买小鱼干，这不，脖子上还圈着一条呢。”

　　明玉应着他的声，仔细低头去看，才发觉怀里的小家伙脖颈上的确环着一圈小鱼干，只不过被它长而厚实的毛挡住了，这会儿光线又暗得很，才没能瞧仔细。

　　揉了揉怀里猫儿圆滚的腮帮子，听着它轻轻叫唤一声，甜得她一颗心都酥软了。她笑着问，“它的另一份聘书呢？快快给我，我这便来签字画押。”

　　“本就是给你的，你何须与我签字画押？总归要进一家门的，如今虽说算是我的，养在你这儿，日后便就是我们的了，你与我又何必分得这样清。”景山说着，慢慢往她的跟前靠过来，贴近她的脸，“上回在颐宁宫见你对宫里面的狸猫喜欢的不行，我便记到心里了。这份生辰礼来得是晚了些，可还合你的心意？”

　　明玉抬起头，望进他的笑眼里，同样以笑靥回应他。“景山。”

　　“怎么了？”

　　她缓慢眨着眼，在月色的映衬下，面上慢慢红起来，也不知是心里暖的，还是方才吃桂花酿吃的。“你……对我这么好，送了我这么多东西，却不告诉我背后有多难得；见了我这么多回，却仍旧爱同我对着说话。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

　　“别的？”景山沉思了一会儿，无奈笑着，“我猜不透。”

　　何止是猜不透，这会儿看她整个人身子都开始晃起来了，怕是方才吃多了酒，迷迷瞪瞪时候连自己要往外掏什么话都是没有意识的。

　　明玉却执拗地摇着头，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面倒，吓得景山连忙扶住她的双臂。怀里的狸猫昂着头，左瞧瞧右瞧瞧自己身侧逐渐贴近的人儿，胡须颤抖了一下，倏地便从明玉怀里跳走了。景山有些着急，刚想同明玉说狸猫跑了的事儿，自己腰上便忽然环上了一双手。他一愣神，那张吃醉了酒的有些热的脸蛋儿便贴上了他的胸膛，在这逐渐转凉的夜里汲取到一丝温暖。

　　一颗心在自己胸膛里头跳得飞快，他轻轻拍着她的脸颊问道：“明玉？”

　　“景山……”

　　她闭着眼，嘴里呢喃道：“猫……的聘礼……”

　　景山失笑，“给了，给了。你当真是吃醉了，不是已经同你说过了，方才趁着天光最后还有些亮，我赶忙去给了鱼干的。还有聘书，我不是也……”

　　“可猫的聘礼都给了，那我的呢？”

　　脚尖轻踮，她沐在月光下，与他相距越来越贴近。

　　“景山，你眼里的月亮，好亮。”

　　“我呀，真想去你心里看看那月亮，看看那里头都有着谁。我想看他有没有来给她下聘礼，何时来娶她。”

　　“叶景山，我的这句我喜欢你，也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