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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泠因 恶劣但美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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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院。
泠因推开排练厅的大门,空中飘荡着饭菜的香气,他心里雀跃地吹了声口哨。
真好,时间卡得刚刚好好。
泠因把帆布包放到墙边的折叠椅上,寻着香气走进来,角落里拿着剧本骂骂咧咧的导演吴祺看到他,眼睛瞬间亮起来。
“泠因?!”他把剧本往舞台监督小王手里一塞,三两步跑过来,拉起泠因上看下看:“你回来啦?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瘦了!”
吴祺是泠因大学的师哥,这些年泠因没什么工作,大半时间都在演话剧,靠的基本都是吴祺这样的师哥师姐们的人脉。
“宁淳接的我,”泠因狡黠地笑了笑:“他刚换了新车,我不得蹭一蹭啊。”
吴祺大笑起来,抬手点了点他:“行吧,你就挑好的吧,我那破大众是入不了您的眼了。”说着做作地拿衣袖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泠因毫无负担地扮演起白眼狼的角色,纤长的眼梢带着甜蜜的笑意:“包的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见钱眼开。”
他继续向前溜达,鼻子嗅来嗅去:“今儿吃红烧茄子呀?还有油焖大虾?”惊讶地:“吴导你发财啦?我就出去几个月,咱家餐标上涨这么多?!”
吴祺落后几步跟在他身后,唇角带笑,无奈地轻轻摇头。
就知道这家伙是来蹭吃蹭喝的。
舞台监督小王亦步亦趋跟着吴祺,看见远处泠因站在那口大锅前,为自己添上满满一大碗饭,尖尖堆得像小山,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吃这么多?”他看着泠因瘦削的身材,舌头打结:“他他他吃得了这么多?”
舞监小王上个月才入职,彼时泠因还在缅甸的地下室里泡着,他对这位在剧院里大名鼎鼎、又在网络上臭名昭著的“泠因老师”一无所知。
他设想过很多次见面的场景,甚至为即将窥见到“私下的”泠因而兴奋得失眠了一整个晚上。
却没想到泠因当头砸晕他的不是挑衅,不是霸凌,而是一座饭山。
“这才哪到哪啊,”吴祺小声地、习以为常地:“以后你就知道了。”
小王无言,再次将目光投向泠因。
泠因脱掉了羽绒服,洁白的衬衫,深黑的裤子,腰窄得让人怀疑能不能装下全部内脏。
小王实在无法想象这一座饭要被他藏在哪个位置。
泠因又打了好大一盘虾。
小王:“……这是他的人设吗?”
“是天赋异禀。”
被议论的主人公突然出声,小王下意识退后一步。
“我这叫天赋异禀。”泠因说。
泠因很容易瘦。
在普遍需要节食减肥的娱乐圈,泠因的体质属于异类。
他每天需要大量补充能量,辅以运动塑形,才能维持完美的形体,否则一不小心就容易过瘦,影响上镜。
高中时候他的艺考老师看他看得两眼放光,掐指一算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算得准不准不知道,反正泠因到现在也没怎么吃上。
小王尴尬地摸摸鼻尖:“对不起。”
然后反应过来,泠因和自己至少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惊讶地:“他听得见我们说话?”
天地良心他们声音真的不大。
“听得见呀,”泠因轻快地指着指自己的耳朵:“我这里很灵的,所以不要在背后议论我。如果要说——”他抬手:“你至少得退到那里。”
小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呆滞而彷徨,发现泠因指的是排练厅的大门外。
小王:“??”
吴祺握拳憋笑,适时出来解围:“行了你别打趣他了,这孩子上个月才入职,无知无觉的,你要是给我把人吓跑了,舞监的位置你来顶。”
“行啊,”泠因轻描淡写:“付我工资就行。”
“你真是钱眼里长了个人。”
小王上前几步,对泠因鞠了一躬:“对不起泠因老师,我不该在背后议论你,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心里很过意不去,明明从小父母就教导自己不要随便背后说别人,但他刚进社会就踩雷了。
泠因看了他一会儿,漆黑的睫毛掩着更加漆黑的眼珠。
他不是宽容的人,就像网上说的,他恶毒、嘴贱、得理不饶人。人设是该好好保持的。
他点点头,不轻不重地、略显高傲地:“好吧。”
然后端着沉甸甸的餐盘转身走了。
小王直起腰,挫败地叹了口气。
“没事,”吴祺拍拍他的背,指着泠因的背影:“他装的。”
他用轻松的语气宽慰着紧张的少年:“进了咱们这儿以后少看网上那些七零八碎的,安心工作,他人不坏,专业又强,你放平心态收获大大的。”
小王紧紧抱着怀里的剧本,在吴导的鼓励下重燃信心,仿佛看见了自己未来在剧院里叱咤风云的样子。
他用力点头:“谢谢吴导,我会努力的!”
打发走满怀热血的年轻人,吴祺走到泠因对面坐下。
“你又忽悠小孩子,”泠因头也不抬地说:“美化我的形象有什么好处?”
“实话实说而已,”吴祺笑着:“而且年轻人,总得有点念想和盼望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吧?”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泠因身上:“像你一样。”
泠因抬头看他一眼,视线冷淡地掠过,没有说话,埋头继续吃饭。
他吃东西总是很认真,低垂着双眼,脸颊轻微鼓动,是为数不多看上去很乖巧的时候。
吴祺托腮撑着下巴,嘴唇抿了抿又张开,为接下来难以启齿的对话做着准备。
“剧本你看了吧?”他问。
泠因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算作了回答。
当然看了,差不多都背熟了,是个民国本子,讲年轻人的彷徨挣扎,比较文艺,比较小众。
泠因演男二。
“男主定了,”吴祺说:“是宋新雨。”
“谁?”泠因吃着虾,随口问。
“宋新雨,”吴祺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指:“是个爱豆,两年前选秀出道的,最近要解散了,他公司想把他往演员的方向发展,所以送到剧院来历练一下。这是他第一次演戏。”
说完,吴祺停顿了好一会儿让泠因消化。
他心里其实也不是滋味。
泠因好歹是科班学话剧出身的,入学就没拿过第二名,是多少老师的心头肉。
毕业之后一边演话剧一边找机会拍戏,无论人品被妖魔化成什么样,业内也没一个人能说他的戏不好。
但就是这么好的演员,摸爬滚打混了八年,到头来还是得给一个连发声位置都不知道的爱豆做配。
吴祺自觉对不起学弟,心虚地不去看泠因的眼睛。
泠因放下筷子,十指交握。
吴祺更加愧疚。
“宋新雨流量很大,”他试图解释:“虽然是最后一名卡位出道,但真实人气很高。”
他自嘲地笑了下:“你也知道咱们这个本子比较小众,出票一直很困难,有了他上座率就不用愁了,所以、所以……”
他悄悄去看泠因。
泠因注视着虚无里的某个焦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一次演戏就送进剧院,”他喃喃地、不可置信地:“他签的公司是他的仇家吗?”
演戏是有门槛的,剧院门槛更高。
一次完整的话剧演出,对演员的要求极高,不仅考验声台形表,更重要的是经验和临场的发挥,对舞台整体的调度要烂熟于心。
所有话剧演员都是从没有台词的小配角开始一场一场跟巡演,在舞台上一点一点靠着实战磨练出来的。
泠因觉得那个宋……什么的公司,第一个戏就送他进剧院演男主,简直是要害他。
别的不说,台词背得下来吗?
吴祺顿了一秒。
有些意外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泠因难过的眼睛,泠因神情很认真,甚至有些天真。
吴祺心里莫名松了下来,又有点微微发着酸。
“现在都是这样的,”他耐心给泠因解释:“公司捧一个演员,先扔进话剧里,演得怎么样无所谓,反正演完买点热搜就说虚心学习,自愿到话剧舞台上磨练演技。”
“下一步就是自制剧、平台剧里的男二了,演一两部稍微有点水花就能直接抬成男主。公司有实力的话,很快就能搭上当红的小花,现在基本都这种流程。”
泠因一脸涨知识的表情:“原来如此,我都脱节了,谢谢你给我科普啊。”
“今天咱们先简单碰一碰,本子他那边已经熟悉一个月了,”吴祺斟酌着说:“你态度好一点和气生财嘛,他不会的你多带带他,无论如何正式演出的时候不能太掉链子,你说对吧?”
泠因专心吃饭:“行我知道了,包我身上。”
吴祺看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总觉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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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台词27个字你吃了16个螺丝,你其实是螺丝成精化的人形吧?”
排练室里,泠因手握剧本对着宋新雨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输出。
果然。
吴祺绝望扶额,他就不该奢望这家伙嘴里能说出什么漂亮话。
小爱豆被批得一愣一愣的,脸上青青白白最后化为一片茫然,看向自己的经纪人:
“螺丝是什么意思?他在骂我吗?”
“是吃螺丝!”经纪人咬着牙:“说你卡壳说错词儿,来之前我不都给过你资料了吗,你都记狗肚子里去了?”
小爱豆委屈地:“我行程那么忙,哪有时间看啊……”然后反应过来:“他就是在骂我。”
泠因人都傻了,不知道吴祺从哪里淘来的这么个宝贝。
一进排练室动看看西摸摸,把标记用的彩色胶带往身上贴,做什么都走神,一副脑子还没开化的样子。
俩小时顺下三行词,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创得泠因差点鬼打墙。
他走到一边去喝水,小爱豆被经纪人撺掇着推过来,握着剧本不情不愿地瞅泠因一眼:
“这段我还是说不好,你能不能教教我?”
肩膀被人一撞,经纪人凶神恶煞地使着眼色,宋新雨只好含糊地又加了句:“泠因老师。”
泠因拧紧水杯,排练室的暖气烤得嘴唇开裂。
他不是很想说话,但看到门口吴祺双手合十冲他做着“拜托拜托”的口型,还是接过了宋新雨递来的剧本。
“这句的重音应该放在这里。”他指着剧本上黄色荧光笔勾出的那行:“不要只干巴巴地背台词,去了解你的角色,他为什么说这种话,是什么促使他说出的这句话,你首先得明白你角色的内在行为逻辑,你才能知道一句话的逻辑重音该放在哪里。”
他拿起笔在便利贴上写写画画:“我给你推荐几个这部剧创作期用到的资料,可以帮助你理解。”
“其他就是基本功了,我教不了你,你得自己练。”
他把剧本塞回去,看了眼时间:“那今天先这样,你再自己琢磨琢磨,我还有个试镜先走了。”
说完拿起外套背起包,风风火火出了排练室。
“啊?我、泠……”
宋新雨茫然地站在原地,低头看向手里的剧本。
粉色便利贴醒目地占据雪白内页正中央的位置,上面是泠因潇洒挥毫的墨宝。
落笔狷狂,豪放不羁。
宋新雨一个字都没看懂。
“他好高傲啊……”
·
国家广播电视总台,第一会议室。
深色实木长桌“回”字型摆放中央,明亮的顶光自高处落下,均匀铺洒到每一个人的脸上。
窗户被厚重的遮光窗帘封死,每个座位前都事先放好低调的白瓷杯,整齐划一。
工作人员拉开厚重的金属门,陆于渊和张主任一同进入会议室,脚步声在阔大的空间内带来轻微的回响。
“周台,李副局长……”
陆于渊一一和与会人员握手寒暄。
这是演研所面向全社会公开前的最后一次正式会议,陆于渊换了一身深色西服,挺阔的白衬衫,领带是低调又保守的颜色。
会议室里浩浩荡荡几十号人,由三方构成。
一是陆于渊带领的考核小组,他们是娱乐圈的内行,本次选拔的核心团队,所有人均非现役演员;
二是国家针对此专项项目派来的领导,不插手专业工作,起一个坐阵并指导工作的作用;
三是监察处,他们全程不发表言论,像摄像头一样纪录并监督,确保每一个环节公平公正,留痕存证。
众人落座,灯光渐暗,投影仪放射冷光,远处的幕布亮起。
助理将会议室对角线上的两台摄像机打开,对陆于渊点头示意。
陆于渊面前的嵌入式话筒长亮红灯,他抬手拨过来,手肘自然地搭上桌面,冷光下修长的手指森白夺目。
“各位下午好,”他音色微沉,平淡又均匀地铺洒开来:“下面由我来主持国家演员职业技能考核研究所第五次、暨最后一次集体内部会议。时间,十一月九日,十四点整。”
所有现役演员的资料卡出现在投影幕里,考核官的们的手边各放置一沓厚厚的纸质资料,供他们随时翻阅。
助理操控鼠标,对着快速划过的幕布简要介绍演员们的基本信息。
“宋新雨,19岁,选秀男子组合WND成员,团队今年解散,转入演员行业,第一部作品是话剧《候场时代》。目前暂无获奖或提名作品。”
“叶灼然,28岁,寰亚影视签约艺人,当红流量小生,代表作《满船明月客》《季风万里》。曾凭借《明月客》提名了第三十五届星云奖最佳男配角,这也是国内目前最具含金量的颁奖礼。去年《季风万里》又为他斩获了金槌奖最佳男演员,国民形象好,是二十代男演员里综合实力比较突出的一位。”
“泠因,27岁,代表作《满船明月客》,第三十五届星云奖最佳男演员,获奖。”
“诶这个……”张主任抬手,若有所思。
“有什么问题吗?”助理连忙将划过去的画面调回来,很有眼力见地问道。
泠因的资料卡出现在投影幕中,巨大的画幅里,那张正面照占据了一半的位置,青年秾丽的面孔撞进在座每一个人的眼里。
那是一种非常特别的、极具冲击力的长相,脸型流畅柔美,完美的下颌角弧度衔接着修长的脖颈。
眼睛大,却并不是清亮的杏眼,而是略微狭长的、毫无笑意的长眼梢。
睫毛下垂,双眼皮在眼尾浅浅地散开,鼻梁窄挺,下唇薄而微抿,充分冷淡且薄情的长相。
然而五官比例又十分周正,于是呈现出一种或许他也会善良又深情地凝望你的矛盾感。
这样的脸看过一次就很难忘记,何况张主任上午才亲眼见过。
他下意识望向陆于渊,然而对方却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露出意外的神情。
他脸上很平静,和检阅前面几十位演员资料卡时如出一辙,并没有因为泠因产生一丝一毫的波澜。
张主任于是将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他本来以为只是个小明星,原来还是拿过大奖的,长成这样还拿过奖,自己怎么会从来没听说过呢?
“他跟前面那个人演过同一部剧啊?”他问助理。
“是,”助理答道:“《明月客》是九年前的一部古装群像剧,所有主创演员都是纯新人,播出后好评如潮。泠因凭这部剧拿下星云视帝的时候才十九岁,是历代最年轻的获奖者,现在也还没人打破。”
“那挺厉害啊,”张主任笑起来,满脸欣赏:“怎么后面没列出其他作品了?”
“这……”
助理有些为难,不知道该不该说。
再看其他人,都神色各异,好像全都心知肚明似的,就他老张一个傻的。
张主任平时不看电视剧,也完全不关心娱乐圈,更连热搜在那里看都不知道,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到底怎么了?”
看着周围人五花八门的脸色,他反而更好奇了。
“泠因他,”助理斟酌着开口:“风评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
“当年他确实风头很盛,但拿完视帝的第二天就爆出了丑闻,那简直是……”助理不太好说下去。
其他人接道:“耍大牌,霸凌工作人员,暴力殴打同事,索要天价片酬,还私生活不检点……”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张主任:“……”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一时都没能做出反应。
他看看周围人,又看看投影幕,对着泠因那张冷淡的脸,不可置信地:“他吗?”
助理点点头,唏嘘地:“《明月客》五位主创,后来只有叶灼然一个人混了出来,另外三个退圈,泠因现在四处跑龙套,可惜了那么一部现象级的大爆剧……”
“不止呢,”有人补充:“当年泠因在后台把叶灼然打了,扇了他七个耳光,手劲之大,直接给叶灼然扇进了医院,连警察都出动了,完全就是恶性事件。”
张主任靠向椅背,被娱乐圈的混乱无序惊得说不出话。
十九岁,那么年轻的孩子,有长相有能力,怎么人品能够这么低劣?
他足足有十几秒没能说出话,最后看向陆于渊。
“陆导,我们这次项目是为了给国家选拔真正有实力的演员,选出那些被埋没的金子!”他义愤填膺,挥手一指巨大的幕布:
“这样的人品,为什么还有资格出现在候补名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