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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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桦阳城,三更天,镰刀月。
夜风穿堂而过,吹起掌灯宫女的衣角,露出豆蔻衬裤和一双秋海棠的绣鞋。
入夜宫中鲜有人走动,偶尔有些藏在暗处的夜猫,窝在草丛里,发出一两声尖锐的叫声,她提着灯笼,匆匆忙忙穿过小径。
忽然一阵热浪铺面而来,她有些疑惑的抬起头,黑夜中一座宫苑灯火通明,可此时早已过了宵禁,谁让又敢在明目张胆违背——可她定睛一看,这哪里是是灯火,这分明是着火了!
一盏灯笼的滚到禁闭的殿门前,油灯倾洒,一瞬间就燃了起来。
“来人那!走水了!快来人!”
陆则年从梦中惊醒,吓起一身虚汗。他心神不定的从塌上坐起来,冷汗湿透了衣衫,黏在身上,像是一条滑溜溜的小蛇。
他趿拉这鞋从桌子上摸了个茶壶,咕咚咚的灌了一气儿凉水,心脏几乎要在胸腔里跳出来。
梦境光怪陆离,一时让他想不起来究竟梦到了什么,起初好像是林煦带他去河里捉泥鳅,又好像是天上下着暴雨,他姐姐陆雯站在岸边喊他回家吃饭,林煦却一把把他按进水里,他拼命挣扎,却如何也逃脱不了遏制。
陆雯的声音如同窃窃的小虫,钻进他的耳朵里,她说年儿,回家吃饭了,阿娘包了包子,快回来吃。可他们的阿娘早就不在了,早就随老侯爷去了,林煦也凑在他耳边,声音沙哑,跟他说,小侯爷,告辞。
他沉沉叹了一口气,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陆则年楞坐了半晌,恍惚了一会儿,披衣去研墨写信了。
他展开纸,提笔写,林煦,展信佳。
这另起一行笔尖悬而未落,伽罗便衣衫不整的跑进来,猛的扑倒陆则年案边,陆则年被她吓了一跳,忙道:“小姑奶奶你这是怎么了这,出什么事儿了——伽罗?”
伽罗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哭的通红,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侯爷,侯爷,宫中着了火,长公主她......”
陆则年浑身一震,梦境如潮水一般向他反噬过来,他握住伽罗冰凉的手,磕磕绊绊的道:“我,我姐姐,我姐姐怎么了?!”
伽罗终于克制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嚎啕大哭:“长公主死了!”
陆则年楞在那里。
他慢慢的滑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伽罗的嚎啕大哭,家佣鱼贯而入,阿亮带着他们跪在自己面前,却用无形的手把陆则年推进万丈深渊。
张成海站在门外,合上了眼,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原本远在临阳的一队铁骑军悄无声息的驻扎进桦阳城外,为首的一位女将单刀匹马持令牌入欲入桦阳,守城士兵迟疑,问漠北大战在即,为何突然返程,安十挽了个枪花,冷笑一声:“自然是有要事,姑奶奶我大老远从漠北回来,难不成是回来遛狗的?”
宫中,大火终于被熄灭,救火的宫娥奴才们找遍整个宫殿,找到一具烧焦的尸骨。
楚远之站在庭园里,看了一眼弥漫在高空的长烟。
天方鱼肚白。
小侯爷在宫门口闹得天翻地覆。
他没有召令,进不得宫,被士兵拦在宫外,气的朝天破口大骂:“你们他妈的拦我?你们怎么不去问问你们的狗皇帝,他当初是如何哄骗我长姐进宫!是如何说要爱他敬他,都他妈是放屁!”
陆则年抽出鞘中剑,剑锋寒意凌然,他剑指宫门,大声喝道:“今日你要不放我进宫,我便杀了你们这群看门狗,杀到殿上去!”
想他陆则年,父亲葬身漠北,长姐横死宫中,这是狗屁的天数!是狗屁的报应!不过是功高盖主,便要屠他满门!
如今侯王府就剩他一人,舍得一身剐,冲到殿上,横竖一死,不如死得其所,也好有脸去见长姐阿爹!
只是林煦,陆则年恍惚间想,也不知道那副小像他在漠北收没收的到,有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只是放下了,也是徒劳了。
忽然,远处一阵马蹄急,打断了陆则年的思绪,安十立马横刀,在陆则年面前跳下马,手中握着一张虎符,她目不斜视的朝守城士兵通报:“我有要事报于皇上,速开宫门!”
“没有令牌,不得入宫。”
安十暗自瞟了一眼身旁的小侯爷,眼神晦涩不明:“林将军战死漠北,还请速报与皇上。”
陆则年手里的剑掉了下来,砸在地上。
“若是那狗皇帝叫你去大漠送死,你也去?!”
“王言如丝,末将不敢不从。”
小侯爷反了。
此时传到漠北时,林煦正在扎一架秋千。
他留给陆则年一队铁骑,又给他在宫中安插了禁军,还专门让安十带去了虎符,可调动他养在府中的一队亲兵,里应外合,攻破桦阳不过指日可待。
他撕了皇帝送来的加急调令,把秋千扎的更牢固一些。
他和陆雯的这一出好戏,厚积薄发,终于演到了戏眼上。
数十年前,林家起了大火,全家上下几百口人,烧的只剩林煦一人。
不过一句巫蛊之术。
林煦的阿娘是蛮族的祭祀,是草原上最美的猎鹰,为了他父亲抛弃族人,毅然决然的只身奔赴桦阳,这样的人,能引荧惑出世,把自己苦苦追求的烧的一干二净?
林煦不信。
同样,陆雯也不信老侯爷会战死。
林煦要一个真相,陆雯也要一个真相,于是便伸手,搅弄风云。
陆则年便是他俩棋盘上的将军。
林煦坐在秋千上,把一张陆则年的小像展开,放在膝头,这张小像随信送来时,小侯爷还特地嘱咐,千千万万要将他的模样放在心上,不要忘了桦阳还有人等他凯旋。
林煦苦笑一番,低声道: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啊。”
林煦再进桦阳时,物是人非。
陆则年率兵夺宫之后,多次来漠北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林煦早已南上桦阳,收拾残局去了。
楚远之把陆雯的尸体埋在了面朝漠北的地方,说也算是望一望故土了,又说这大漠长大的女人真是心狠,病入膏肓了,还要撑着一口气放手一搏,逼着小侯爷造反。
林煦给陆雯烧着纸钱,缄口不言。
楚远之也蹲下来,帮他翻弄火苗。
“还有你,林大将军,心真狠,你可知御花园三千株海棠,全拔了重栽梨树?待明年秋日,也不知结出什么苦果。”
林煦沉默了很长时间,黄纸在火中安静的燃烧,风吹过去,越烧越旺。
“有得有失,这是必然。”
“是吗?我可不信。”
楚远之拍了拍衣服站起来,朝着陆雯的孤坟拜了三拜,“宫中的那群大臣说皇上该立后了,你怎么看。”
林煦极其克制的抖了一下手,抿着嘴唇:“与我无关。”
楚远之哼了一声,“行吧,我走了,你有事找——”
“我没事,大仇得报,我有什么事,现如今世间再无林煦,我可是,”林煦一字一顿,“恣意快活的很。”
楚远之走远了,于是他说给自己听。
过了一会儿,他从贴身的衣服里掏出陆则年的那张小像,一并烧给了陆雯。
“看见没,这时你弟弟,以后怕是没人记得这个小屁孩了,所以咱俩要记得。”
林煦笑了笑,继续道:“我这辈子欠他,来世必偿。”
承顺四年,皇帝大婚。
桦阳城张灯结彩,其乐融融,宫门大开,迎四方宾客。
一位侠客带着斗笠,负这一把破剑,混在人群里,挤进宫城。
他没和其他人一般争先恐后的想要一睹帝后容貌,而是抱着剑,站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藏在斗笠下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高台之上,似乎是那视线太尖锐,高台上的陆则年回头向下望去,在人海里环视了一周,只见:
四海升平。
而那个侠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窜出了宫门,不知所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