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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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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年抱着被子坐在塌上,气的眼歪嘴斜,见林煦进了门,本来跑的赛马车一张嘴顿时哑了声,脸一板嘴一耷拉,火药味十足的像个小炮仗。
林煦言简意赅,端着食盒往桌上一放,跟眼瞎一样忽略掉面前的窜天猴,嘴里就俩字,吃饭。
陆则年当然不肯吃,夺友只恨岂能一顿饭就被打发,气鼓鼓的也还给他俩字,不吃。
林煦领着盒子扭头就走。
小侯爷的肚子十分合事宜的咕咕咕。
林煦又回头,问,吃吗?
他这么一看,陆则年老早就悲愤欲绝的把自己缩到被子里埋头做鹌鹑了。
林将军任劳任怨的把孵的脸红的小鹌鹑蛋从被窝里扒拉出来,端着一碗白粥凑到人嘴边,陆则年盯的那白粥都快盯成了斗鸡眼,底气不足的呛嘴:“就,就粥啊?”
林煦不动如山的点了点头,“不然?”
陆则年奓的寒毛倒立,一颗心下了油锅上的刀山,磕磕绊绊的:“就,反正,嗳呀......”
“就什么?”
“想吃肉。”
林煦:“......”
陆则年接了粥碗,闷不吭声的开始吸溜。
“你不喜欢我。”
林煦突然开腔,一记直球打的陆则年人仰粥翻,陆则年抬头一看他,林煦神色冷淡的像在跟他说今天晚上抄本《淮南子》明天交上来,陆则年心道如今你才知道,嘴上还是委曲求全:“没有,挺喜欢的。”
小侯爷说的牙花子泛酸。
林煦扣着食盒的提手,也像握这一柄剑,脊梁挺直,像是预备跨马提枪,一举戳破他的谎话,陆则年捧着碗瞧他,僵硬的扯了一个笑脸,又加了一句:“当真。”
林煦没接他茬,慢慢道:“你长姐起初让我看着你,是觉得你野惯了,怕惹出什么是非,你要是觉得你有分寸,我随时可以走。”
陆则年闭着嘴,把半句我有憋回肚子里。
“可桦阳不比漠北,天高皇帝远,这里皇亲贵胄多的是,不缺你这一个没权没势的小侯爷。”
林煦起了身,把食盒扔给陆则年:“第二层有菜,别老是这么没出息。”
“什么叫不缺我一个没权没势的?”
陆则年像是把脑子转的了个大弯,一脚踩进泥泞的沼泽地,自行把自己摔了个狗啃泥,他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食盒,不知道被什么着了道,语气瞬间就冷了三分,“用我这个没权没势的,替一替位高权重的,是吧。”
林煦没理他,自顾自的转了身,也没让陆则年看见他皱起的眉头。
“我爹是战死的吗?”
陆则年遏制着满腹的冲动,几乎要把食盒握碎了,砸烂了,摔到林煦那张严丝合缝工尺标准的脸蛋子上。
林煦毫不犹豫的答:“是。”
“放屁!”
陆则年一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踉跄了一下,林煦听见动静,眉头皱的更紧。
“十万大军!十万大军征战漠北,漠北还是他的地盘,他怎么可能就死了!”
“战场刀剑无眼,怎么不可能。”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了!他自我记事起就守着大漠边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陆则年通红着眼,声音里带了哭腔,他朝着林煦笔直的像一杆长枪的背影大声喊到:“他不可能战死!”
“人都有一死,”
林煦转过身,指甲在掌心几乎抠出血来,但他依旧披着那张冷漠的皮囊,克制自持,把自己满腔的热忱浇灭,“老侯爷死为家国,值得。”
“狗屁不通!林大将军,要是皇帝老儿要你死在边疆,你愿意吗?!”
陆则年一把把床边的矮几掀翻,瓷器茶盘哗啦啦的碎了一地,门口守着的伽罗悄悄把门推开一个缝,以为这俩冤家终于打起来了,可她却看见林煦站在一地狼藉里,动也没动,像是一肩担的日月又挑十万大山,沉重的喘不过气来。
她听林煦说:
“王言如丝,末将不敢不从。”
好一个王言如丝,末将不敢不从。
于是时隔多年,林煦终于也领虎符,率大军,漠北去了。
临行前陆则年领了他朝漠北拜了三拜,嗑了几个响头,林煦不解,陆则年跟他说,让我爹在天之灵看着他儿媳妇,别一并跟他葬身边疆,也不知道给谁娶的媳妇。
彼时大漠,落日孤烟,林煦站在一个稍高的坡地,不知道发的什么楞,韩均吃罢了饭,在他师兄后边转了三圈,最后还是走上前去,那林煦好像是后脑勺长眼睛,侧着脸回头夹他一眼,满脸的作甚。
韩均摸了摸鼻子,两片嘴皮子一碰就开始打算编瞎话:“师兄......”
林煦冷淡:“军中无兄长。”
“......行吧,将军,这仗是打还是不打,一天天都淡出鸟来了,别说蛮子——”韩均打了个哏,他眼前这一位可也是个蛮子,“别说敌军,人这地方都少见,咱真是来打仗的?”
“仗当然是要打,”林煦沉默了一会,沉默的韩均都以为他那惜字如金的师兄此话已毕,正琢磨要不要另选话题,比如谈谈陆小王爷寄来的一枝儿梨花什么的,林煦便游神归位,自行蓄上了话茬“楚远之和安十那边有消息了吗?”
“安师姐——”韩均把舌头临风转了个弯“安校尉昨天信是和小侯爷的一起到的,说是已经撤至临阳城郊,随时待命,老楚在宫里,行事不太方便,所以也没有和她联系。”
“哦,对,安校尉还说,伽罗果真去找她了。”
林煦点了点头,“伽罗和陆则年主仆情深,肯定是要护着小侯爷,毕竟我一个外人,万一给陆则年下绊子,谁也说不准。”
“不是,师兄,这我就听不明白了。”韩均搔了搔脑袋,觉得要么是自己在大漠里脑子被灌了二斤白沙,要不是林煦脑子被灌了水,“您和小侯爷,怎么能是外人呐?”
林煦夹了他一眼,眼睛被大漠的风吹的干红,“陆雯与他,是亲姐弟,血浓于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撼动的,我拿陆雯来骗他,为一己私利,又要置他于水深火热,怎么说,都是个小人。”
“可这不都是你和娘娘说好的吗,小侯爷要怪罪,也不可能....”
“要是陆雯死了那?”
林煦笑了笑,一副皮囊忽的咧了缝,滋棱棱的露出填芯的寒意,韩均楞楞的瞪大了眼,心里咯噔一下,“师兄,小侯爷知道吗?”
“他会在合适的时候知道的。”
一阵寒意顺着韩均的脊梁骨窜了上去,震的他头皮发麻,恍惚间他再看林煦,忽然就觉得有些陌生起来。
他和林煦出生入死,并肩携手数年,不说是同甘共苦,也是能互相交于后背的,林煦其人,年轻时桀骜不驯,也是骂过老天,啐过朱门,眼高于顶的,后来一场大火,烧的林家只剩这一杆剑指苍穹的硬骨头,把他砸碎了,折断了,扔进熔炉里,烧成了一锅又腥又丑的铁水,之前的少年人,终究是成了一把搅弄风云的利剑,所到之处,闻风丧胆。
后来小侯爷来了桦阳,这把利剑才算吞了点人气儿,有点死灰复燃的意思,如今看来,所谓死灰复燃,不过是将死之时回光返照,那点精气神过了,就是彻彻底底的埋到土里去了。
韩均看着林煦冷漠的侧脸,握在佩剑上的手下意识的收紧。他突然想起张成海口中腼腆害羞的幼年林煦,似乎被眼前此人锋利的目光,刺碎在了这茫茫大漠的一隅。
要说陆林二人如何从这相看两厌,到如今这般,以韩均所知,变故许是发生在两年前。
两年前,陆雯遇刺,腹中胎儿早产,于人世间短暂的绽开,又随桦阳的冬天消失不见了。孩子乳名唤冬离,皇上不喜欢,绝口不提,只是偶会看见四皇子时,很短暂的想念一下他曾有的长姐。
自那时起,陆雯的身子便愈发虚弱起来,林煦同陆则年进宫看她,两个人的视线穿过安神香缭绕的烟雾汇聚在一处——而陆则年还专心致志的吹凉一碗羹汤。
林煦晓得陆雯想同他说什么,他避开了她的视线,落在了一旁空荡荡的摇篮里面,那里边放了一个小小的拨浪鼓,用的很旧,陆雯说,那是陆则年小时候的玩意儿。
“春来,”林煦说,“叫春来吧,既然事已至此,不如换个念想,便是她去寻,一个长长久久的春天了。”
陆则年吹好了羹汤,小心的喂进陆雯的嘴里,“阿姐,烫不烫?”
陆雯笑了笑,说:“好啊,春来。”
室内愈发寂静,只剩下安息香和烧炭暖烘烘,让人瞌睡的味道。
陆雯又说,像是说给林煦,又像只说给自己,眼睛里面突然有了光彩,她嘟囔着,春来,春来,真是个好名字,林煦,春来!
林煦拉着陆则年离开了寝宫,太医鱼贯而入,皇上迟迟未来。
那天晚上下了大雨,皇城内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陆则年跪在殿外,像一尊扎根在水中的石像。
林煦站在他身边,忽然就想起那天踏雪而来的小侯爷 ,也是这么对着空荡荡的宫殿,行了一个只拜山河花月的大礼。
“他不在这儿,不知道宿在那个妃子的寝宫里。”
“我知道。”
陆则年说。
“我跪的不是他,拜的也不是他。”
陆则年穿过雨幕,望向远方的三十六重殿,那些黑压压的影子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借着瓢泼大雨,隐藏起自己的行踪。
“我是在认错,我是在承认我的软弱,如果当初我能努力的把姐姐留在漠北,如果我早点长大成人替父王分担,如果我——”
“小侯爷,事事无重来。”
林煦也跪了下来。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便无法结束,与其懊悔,不如改变。”
陆则年看向林煦,他看见林煦笑了一下,像一只蝴蝶从他唇上飞进了雨里:“如果这个改变要让我付出无法估计的代价,我也心甘情愿。”
林煦轻声说。
陆则年愣住了。
雨愈下愈大,伽罗撑着伞从宫外赶来,看着两个在雨里并肩而跪的身影,像是被棉花堵了嗓子眼,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而天,还有很久才会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