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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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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至暮年,就喜回忆往事。
昔日人与事,有喜有悲。老翁细数曾经,发现欢喜最多的还是与老妪经历过的那些日子。
“阿翁,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秦秀忍不住问。她看四周白冰遍布,风雪迷途间,竟瞧不出一丝城郡的影子。到底还要走多久才能到闻璟的家乡?
“已经到了。”
老翁回头,一脸淡然。
嗯?秦秀挑眉,当她眼盲吗?那么大个城郡在哪呢?
哪想她念头一起,一面高立于天地间的镜子陡然于风雪间显现,镜面朝向几人,秦秀瞥见了里面被青烟包裹住的城郡,泛着黑气,阴森可怖。
“南烛郡”三个大字就挂在那城门中央。
这镜子虽然大,但它形状与上面的纹路让秦秀一眼就熟,“念空境?”这不是男主手中的神器吗?
“它怎会出现在这?”秦秀惊问,她看向老翁想得到答案,谁知他只是和善地笑着,一言不发。
“师尊。”闻璟的声音适时响起,秦秀回头看他,才发现他半边身子已经化成光点渐渐消散,光点一路飘入念空境。
秦秀对上他的目光,低头瞧自己,她的下半身也成了透明状。
风雪将老翁夫妇携裹,消失不见,只留一句话在原地,“欢迎来到南烛郡,祝好运。”
*
大雪已下了三日。
白色掩盖的青砖路上,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驰着。车辋在厚雪上轧过,留下印子。
路过巷子时,阵阵吵闹声从里面传来,细听还有拳头殴打肉'体的声音。
“快停下。”马车上的人唤了马夫。
小小的身影在丫鬟搀扶中缓步下车,她走到巷口,一双淡色眸子打量着狼狈的小乞丐。
对方满脸警惕,手一直捂着,像是在守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一块风干的硬馒头。
她盯了会儿他手中紧捏的东西。几滴鼻血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手指缝中,很快凝固在馒头的表皮。
小乞丐方才跟人抢食时,被人正中鼻骨,本该疼得龇牙咧嘴的事,他却只是冷漠地用手轻轻一抹,毫不在意,青黑色的眸子与女孩对上,带着防备的微芒。他无法判断眼前的女孩帮他是不是出于好意。
“老孟。”女孩稚嫩的声音响起,“你帮我买一些热馒头,分给刚才那些人和这个人吧。”
女孩的声音细细软软,却具权威,只一句话,小乞丐的手中就多了两个热气腾腾的东西。
“姑娘,吃的都分出去了。”旁边的丫鬟说。
听到结果,女孩浅色的眸子才染上笑意,她抿着嘴角,唤了陪着自己的一行人,“走吧。”
女孩的身影渐远,小乞丐低头瞅了眼手心中捧着的热馒头,热意从他手上的肌肤传达,直传心间。
这是小乞丐自冬日开始唯一接触过的热源,以一种他从未料过的方式出现。
他抬眼看向驰行远去的马车,耳边是殴打过他的人餍足的声音,而后你一声我一声的说起话来。
“虞大善人的女儿果然也像她父亲,愿意帮我们这些脏乞丐,给穿的还给吃的,这样的人肯定都能长命百岁……”旁边的人叹道。
“那肯定,不像这个小子天生命贱!克人克己。”另一个人向小乞丐啐了一口。
小乞丐是从他乡逃难至此,没爹没娘,性格孤僻,南烛郡街上的乞丐都很排斥他。
他于冬日初来,没碰到虞家布施,自是不知有虞大善人这号人物。
小乞丐脸上的防备终于放了个干净,他把还热着的馒头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地吃完后,看向马车方才离去的方向出神。
她姓虞,是好人家的小姑娘。
她笑起来真好看。
小乞丐回想着那一双染上笑意的双眸,心中泛起暖意,这点暖意带着刚才捧着馒头的手心一起发热,沿袭他全身,驱散四周寒冷。
小乞丐脑海中突然冒出个想法,他想一直看着她。
小乞丐找到虞府时,天色已经半黑。
守门小厮见着他衣衫褴褛,没问他要作甚,直接走进去,后出来给他扔了套棉衣。
“小乞丐快穿!受寒病着了可别指望我们老爷给你请郎中。”那小厮凶着脸,脾气不能算好。或许于他眼中,老是给自己主子添麻烦的人并不适合自己好脸色对待。
小乞丐抱着衣裳,看了几眼,穿起来,而后识相走出了小厮视线内。
他蹲在一处墙角,静静地候着。
候了整整一夜,再等了一个白天。只看到了出府务公的虞老爷。
第二天夜里他饿得不行,去了远处的农舍与狗抢饭食。
小乞丐呆着角落久了,发现小姑娘出府的次数并不多,他每回只是远远看着,不靠近亦没跟她说过话。
这样的情况一直维持到某日,大雪将那一条街都覆盖。
深深浅浅的脚印慢慢铺开,一个丫鬟正撑着伞陪着小姑娘往里走。
突兀的犬吠声惊得所有人往后退。
小乞丐拂去肩膀上厚重的雪,慌忙起身看去。
一只足有半人高的恶犬正龇牙咧嘴往小姑娘扑去。小乞丐身子比想法快,直接冲了出去。
有人后知后觉准备抵御,小乞丐比他们任何一个都先动手,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
他抓着恶犬的嘴,死不松手,身子挡着它去女孩方向的路。
“不准欺负她!”他声嘶力竭地喊着。疼痛在身上扎起。
血蔓延了整片雪地。
“快救人啊!”混乱中有人尖叫。
下人将他从恶犬口中救下时,他身上已经没一块好皮,全都是血的痕迹。
那是小乞丐第一次见小姑娘哭,不知道是恶犬吓着了,还是被他身上的伤。
她哭着问他疼不疼,他张开嘴,很想回应她不疼别哭了,但很快意识被黑暗吞噬。
再次醒来,小乞丐身在虞府。
他躺在床上,小姑娘端端正正地坐在旁边。
“我叫虞雪青。”她说道,声音软糯,脸上带着感激,“谢谢你救了我。”
她笑着,如初见时的那一抹笑,暖他心底。
“你也……救了我。”他喉咙干涩,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发出来,“两次。”
“两次?”小姑娘微微疑惑,除了他打恶犬那次,她不记得自己见过他。
“你给过我馒头。”他看着她道。
小雪青帮过的人很多,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个,但给了馒头的大概只能是乞讨的人了,她想想道,“你是那个小乞丐?”
“嗯,我是。”
他没希冀她会想起自己,之所以告诉她,只是为了让她明白,她不曾欠他也不需感激。
应是他感激,躺在她生活的地方,能离她这么近。
小乞丐抑制着自己心中的喜悦,身子随着他情绪的牵动而动。
“你想起来吗?”小雪青看到他的动静,她起身想去扶他。
小乞丐僵了身子,点了下头。
小雪青这会儿刚扶小乞丐起身,虞父虞母听了消息走了进来。小雪青看见了人,亲昵地唤了他们阿爹阿娘。
两人先是笑着应了声,后慈眉善目地看着小乞丐。
“孩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有好点吗?”虞母走近问,得了肯定的答复后继续问“你舍身救了我们家雪儿的命,有什么想要的?我们都能尽力做到。”
小乞丐所求无非是吃饱穿暖有家人护着,虞家夫妇一早便摸清了他的来历,命途坎坷,是可怜人,他们已经规划好将他送入一户好人家,以此答复他对女儿舍身相救的恩情。
虞家夫妇的尽力于他而言是最好的。小乞丐心中似有所感。
但他听到“想要”二字,内心的渴望忽然就喷涌不止。
“我想要一直呆在这。”他双眼亮极,紧紧看着虞母,而后望向虞父,充满决心,“我想待在虞小姐的身边,一直护着她。”
虞父虞母只以为他渴望家人,没想到他是想一直护着他们家小雪青,这让他们惊讶。
两人对视一眼,浅浅笑着,心有灵犀一般眼中都有认可。
这个孩子为自己女儿所做称得上勇敢无畏,他们收为义子也可。
“从今往后,你就叫檀也,认雪青当姐姐,如何?”虞母笑着问。
小乞丐听自己能留于府中,立马感激道,“多谢夫人赐名。”
“檀儿。”虞母提醒,“应该改口了。”
小檀也迟疑了会儿,“多谢义父义母。”他抬头看向和善的两人,都是脸上带笑,虽然显得亲切但目光都带疏离。
亲疏之分,一目了然。也是情理之中。
于他们而言,就算将来对檀也再好,血缘才是最深的羁绊,他们的孩子也只有雪青。小檀也只有个虞家孩子的名号罢了。
但檀也不在乎。
他看向跟虞父虞母说完话后笑对着自己的小雪青,嘴角勾起一抹笑。只要在她身边就好,一直护着她守着她。
只要想想将来乃至以后,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她,都觉得欣喜。
小檀也住进虞府后,如他自己所愿,所行所学都安排和小雪青一块。
小雪青有事回院,他就常常在自己的院子大树下看着手心发呆。
虞家请的郎中尽职尽责,不仅帮小檀也治好了伤,连咬痕都祛除了大半,唯有他手掌虎口位置因为伤口太深还有疤印。
“这是你当时手心一直拽着的,郎中给你拔下来了。现在物归原主。”
小雪青不知何时出现,从怀里摸出了颗犬牙,放在他手里。
这是他当时因为救小雪青拼命拽下来的,深深刺着手掌的位置。
“它让你受这么多苦,说明与你有孽缘,我便把它留着交给你自己处理。”虞家祖上曾有修道者,老祖宗善缘善果孽缘孽果的思想影响着后代,小雪青也在其中。
“孽缘……”小檀也将她递过来的犬牙接过,轻笑了声。他倒不这么认为。
正因为有它,他才能守在她身侧。永永远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