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别传》白露粥

98、羊肉丸子

　　当晚赵云也在赵范府中安歇，一夜无话。

　　且说第二天一早，赵云带赵范出城迎接刘备，刚到城门口就没法再前进了，那里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围的全是当地的百姓。

　　有人说：“赵将军，怎么刚来就要走啊？”
　　有更多的人说：“我们准备了您爱吃的，别急着走啊。”
　　“怎么能不吃东西就走呢，再多呆几天吧。”
　　“就是啊，再多呆几天吧。”

　　赵云四下抱拳，说：“我不走，肯定要多呆几天的。”
　　“那您怎么要出城？”又有人问。
　　赵云笑着说：“我还要去接刘豫州呀。”

　　一个老头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说：“您在这儿呆着，我们替您去接刘豫州。”
　　赵云哭笑不得：“你们没有马，要走到什么时候呀，再说你们也不知道豫州在哪里。”
　　“那让我们太守去接吧，反正您得在这儿等着。”

　　赵范也给百姓帮腔，对赵云说：“大家说的也对，要不我去接左将军吧？”
　　赵云说：“左将军须我亲自去接，你和大家说说，让我们过去。”
　　赵范只好又给赵云帮腔，对百姓道：“让我们过去吧，赵将军去去就回。我向大家保证！”说着还拍了拍胸脯。

　　人群当中开始嗡嗡，声音不算大，不过仔细听的话能听出是诸如“你的保证有啥用啊”，“向来说话不算话”，“答应我们的桥还没修呢”，“答应我们的税还没减呢”，“答应我们的灯会也没办”一类的话。

　　赵范在一边悄悄抹汗。

　　赵云拍拍胸脯，对百姓道：“各位老乡，我去去就回，很快的。怎么，我赵云说的话你们还信不过吗？”

　　说好说歹，人群终于让开一条路让赵云等人过去，不过有那年轻力壮腿快的，并没有老老实实等在原地，而是跟着赵云一起去接刘备。那些腿脚慢的，即使跟不上，也愿意往那边走走，这样一来，队伍蜿蜒，从城门口一直延续到江边。

　　刘备见这么多百姓相携而来，十分高兴，遂下马步行，与百姓谈论当地风土人情。后来走到城外不远处一条小溪边，见溪水清澈，芳草如茵，又兼风和日丽，春光正好，于是下令就在此处休息，与民同乐。

　　官兵军兵全都席地而坐，当地居民送来桂阳风味特产，其中有一大盆羊肉丸子，指名送给小赵将军。

　　赵云用竹签戳了一个，闻闻，说：“真香！”
　　送丸子的那几个人十分高兴，说：“小赵将军您多吃点。”
　　“恩！＂

　　那几个人慰问完赵云，又去忙乎别的将官。

　　赵云拿着手里的那个丸子，左看右看，也不吃。

　　刘备和诸葛亮坐得离赵云较近，见他光看不吃，刘备问：“看什么呢？吃呀。”
　　赵云小小声说：“唉，丸子，又是丸子。”赵云犯愁，自打他下江南以来，每到一地，都有人请他吃丸子丸子丸子，他吃得都要吐了。
　　刘备笑道：“这不大家听说你爱吃丸子，特地给你送的吗。”
　　诸葛亮也说：“就是啊，大家听说小赵将军重伤之后要吃丸子没吃上，心疼坏了，紧着给你做丸子吃呢。”
　　赵云埋怨道：“听说？他们打哪儿听说？唉，究竟是谁把那件事传出去的呀！”

　　“可不是我呀，那天我都不在船舱里，我也是后来听主公说的。”诸葛亮赶紧推卸责任。
　　赵云看向刘备。
　　刘备扎了个丸子放进嘴里，说：“你也不用看我，那天那么多人都在，大家都听到了，天知道是谁传出去的。”
　　诸葛亮也吃了一个丸子，嚼了一会儿，说：“子龙，你尝尝这个丸子，真好吃，和我们以前吃过的不一样。”
　　“是吗？”不都是丸子吗。
　　刘备也说：“恩，是比一般的好吃。你要不吃可都归我们了。”刘备在盆里使劲戳，一根竹签上串了好几个。

　　赵云犹豫了一下，把他手中的那个有点凉了的丸子放进嘴里。
　　一般的丸子往往是蒸的煮的，有些还往里头搀面粉或萝卜，而这个丸子是纯羊肉的，除了作料什么都不加，用豆油炸过，色泽金黄，焦香酥脆。赵云赞道：“恩！是好吃！”
　　赵云又戳了一个热乎的吃了，然后什么都不说了，紧接着去戳下一个。

　　大家开始抢丸子，最后赵云一个人吃了半盆。

　　与民同乐之后来到太守府，赵范本来还想再开一桌，刘备表示再也吃不下了，于是简单喝了几杯茶，聊了几句公务，之后众人各自安歇。

　　晚上，刘备找来赵云，对他说：“孔明简单看了下账，你这老乡有所贪墨呀。”
　　赵云回想道：“我说他昨天怎么那么紧张呢，还要和我亲上加亲，原来是心虚啊。”
　　刘备：“什么？加什么亲？”
　　赵云把前一天的情形都对刘备说了。
　　刘备听到赵范要给赵云做媒的时候哈哈大笑：“哈哈哈，这个赵范有点意思。”
　　“有什么意思呀，主公你可别和别人说呀。”
　　“哈哈，好好，不说不说。”

　　诸葛亮敲门进来：“不说什么？”
　　刘备：“没什么。孔明啊，这个太守到底贪污了多少？”
　　诸葛亮沉吟道：“也不算太多，还在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吧。我看可以不用撤。”
　　赵云：“军师这是什么话？”
　　诸葛亮拍拍赵云后背，说：“有些事情不能要求太高，子龙，慢慢来。”

　　最后关于赵范的去留问题，刘备本着要给人机会改过自新的原则，没有撤换赵范，仍让他留任。

　　几天之后刘备军离开桂阳，开往长沙，长沙也不费吹灰之力顺利收复，一行人转了一圈，终于回到南郡。

　　刘备军中上上下下都很忙，因为江陵尚未攻克，一方面要准备攻城战，一方面要管理新得的江南诸郡。一下子多了四个郡，赋税钱粮都需要调配，人手有些不够用。

　　赵云现在就很忙，武将也要干文职，恨不得一个人分成八个用。

　　“唉——”赵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忙点倒是没什么，他从不抱怨这些事，令他恼火的是，总有人接二连三地往他这儿跑，与他谈论樊氏的问题。

　　比如说现在——
　　夏侯兰兴高采烈地跨过门槛，说：“子龙啊，我听说桂阳太守赵范要把嫂子嫁给你，依我说要是觉得还合适就娶了吧，你总这么单着也不是个事。”
　　赵云头也不抬地说：“不合适。”
　　“你也不要太挑了，更何况我听说樊夫人长得很漂亮。”
　　“不是我挑……”赵云抬起头来，“哎，樊夫人的事你从谁那儿听说的？”
　　“从谁那儿？这可真说不清楚，反正大家都这么说。”夏侯兰挠挠脑袋，坐在赵云旁边。

　　赵云问：“我说，你就没有什么活儿要干吗，关将军给你派的活儿干完了？”
　　“没有，我就抽空跑过来看看你，和你说说婚事。”
　　“哼。”赵云不理夏侯兰，低头继续看公文。

　　见赵云不理他，夏侯兰语重心长地说：“子龙，子虹哥早就不在了，你的婚事自然由我来操心。我知道主公他们也是你哥哥，不过我们从小一起玩，最天真无邪的童年时光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算起来，还是我们最亲进。你说对不？”
　　“对。”赵云拍拍夏侯兰的肩膀。

　　夏侯兰又说：“所以，子龙，我跟你说啊，樊夫人真的很漂亮。”
　　“废话！用你告诉我，我不比你清楚？”
　　“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没犹豫，我是坚定地拒绝。文馨，我也跟你说啊，第一，赵范迫降，其心未稳，换了你你愿意和他攀亲戚？”
　　“不愿意。”夏侯兰摇摇头，又说：“可是樊夫人是无辜的，而且她真的很漂亮呀。”

　　“第二，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丈夫何患无妻。更何况，既然知道樊夫人是无辜的，就更不应该把她搅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当中来。”
　　“哦，你说得好像也对。”

　　“第三，夏侯小兰，我警告你，”赵云用笔杆子戳戳夏侯兰的脑袋，说，“就算我哥不在了，也轮不到你对我的婚事指手画脚！”
　　夏侯兰抱着脑袋跳开，围着桌子转了一圈，绕到赵云的另一边，又坐下，说：“我这不替你着急嘛！子龙啊，终身大事，你就上点心吧！”

　　赵云：“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再说了，你不是也没成亲吗。”
　　夏侯兰：“所以我才着急呀！你不娶亲，我怎么娶！”
　　赵云狂晕：“倒赖上我了！我又没拦着你娶媳妇！”
　　“呵呵，这不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嘛。我从小就习惯跟在云哥你的后头跑，追随着云哥你的步伐，由云哥带领我们前进，要是在成亲这件事上走到云哥你的前头去，还真感觉怪别扭的。”
　　“行了，别说好听的了。呐，你的婚事包在我身上，有合适的帮你介绍。”

　　“真的？”夏侯兰兴奋极了。
　　赵云郑重道：“真的！”
　　“那说好了哟？”
　　“恩，一定帮你留心。”
　　“那我先回去了，等你好消息？”
　　“好，快点回去干活吧。”

　　夏侯兰起身走了。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忽然又回头喊道：“子龙，你自己也要留心呀，记住，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滚蛋！”

　　好容易打发走了夏侯兰，赵云刚写了几个字，陈到急三火四地跨过门槛，说：“子龙啊，我跟你说，可千万不能找比你大的老婆呀！到时候她对你管头管脚的，一点自由都没有啊！听说那个赵范要把嫂子……”

　　又来了！赵云道：“行了，陈叔至！我没想娶他嫂子，再说樊夫人也不比我大！”
　　“是吗？比你小？”陈到问。
　　“对。”
　　“那，是不是真像传说中的那么漂亮？”
　　“对，很漂亮，有国色。”
　　“哦，”陈到释然，“那就干脆娶了呗。”

　　赵云不想再解释了，就把话题转到陈到身上，说：“行了，不说我了。倒是你呀，你怎么找了个比你大的夫人呀？”陈到不久之前成亲了，女方比他大三岁。
　　“这不女大三，抱金砖嘛。”陈到也想到赵云旁边坐下，可又怕弄皱了衣服，就靠在桌子上。
　　赵云笑着说：“嫂夫人管得挺严吧？”陈到下巴颏儿刮得溜光，一点胡茬都没有，衣服开线的地方早就补好了，内衫和外袍的颜色搭配也十分顺眼，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上去，都比以前光鲜多了。不过，荷包是瘪的。
　　陈到满不在乎地说：“男人嘛，生下来就是让女人管得嘛。”

　　“我说你也够可以的，以前在新野闲得要命的时候不成亲，现在打起仗来忙得人仰马翻的时候你反倒见缝插针地把亲成了，都没时间陪嫂夫人吧。想不想啊嫂夫人呀？”赵云用胳膊肘捅捅陈到的腰眼。
　　陈到笑得一脸甜蜜：“想啊。”
　　“等忙完了这一段，你可以向主公请假的。你婚礼都没好好办，主公一定会给你补偿的。”
　　“呵呵，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了。子龙，你就不想找个人管管你？”
　　“呵呵，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了。叔至，等闲下来得时候，咱俩好好吃个饭。”赵云瞄了陈到的荷包一眼，目测最多不超过五文钱，又补上一句：“我请你。”

　　陈到说：“别，你还是请我喝酒吧。”
　　赵云：“呵呵，理解理解，饭也有酒也有。”
　　陈到：“行了，就这么定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赵云：“好，你去忙。”

　　陈到哼着小曲走了，赵云看着陈到的背影摇了摇头：叔至这次居然没去招惹小白，看来婚姻真的具有改变人的力量。

　　没一会儿，陈到拿着两个豆包回来，说：“小白呢？”
　　“出去玩了。”
　　“给他买了俩豆包，放着儿了。”陈到把豆包放在桌上，小跑着离开了。
　　赵云摸摸鼻子：呃，收回前言。

　　陈到走了没多久，简雍幸灾乐祸地跨过门槛，说：“子龙啊，恭喜恭喜，听说那个赵范要把他国色天香的嫂子嫁给你，英雄美人，天作之合！”
　　赵云已经麻木了：“宪和先生别取笑我了。”

　　简雍一屁股坐在赵云旁边的椅子上，说：“子龙，我跟你说，结婚好呀！结婚的好处多了！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但能长威望，还能长一辈。”
　　赵云敷衍道：“哦？”

　　“就说叔至吧，知道为什么他是‘老’陈，而你还是‘小’赵吗？就是因为他结婚了，你没结。这算不算长威望？”
　　“哦。”
　　“还有啊，”简雍歪着身子靠在赵云身上，椅子只有两条腿着地，说，“咱还得说叔至，以前他和小白说话都是自称哥，现在可好，自称叔了，长了一辈不是？”

　　赵云往旁边蹭蹭：“宪和先生，别往我身上靠呀，太热了。”
　　“热什么热，我咋不热。”
　　“你不干活，当然不热。快起来。”赵云推简雍，简雍不起来。

　　赵云想站起来，可他要是躲开，简雍非摔地上不可。
　　赵云忽然道：“军师来了！”
　　“啊？！”简雍刷地坐直了。
　　“嘿嘿。”
　　“骗我呀。”简雍想再靠回去，可赵云已经飞快地跑到桌子的另一边去了。简雍想跟过去，可最后还是懒得动，就趴在桌子上。

　　赵云把公文转了个向，一边继续看公文，一边说：“宪和先生，你咋那么怕军师呢，主公的帐你都不买，军师一说你就听。”简雍性情简傲跌宕，不拘小节，在主公刘备跟前也是能趴就趴，能躺就躺，只有诸葛亮能稍微约束他一点。其实诸葛亮也不常说他，但一旦说了，他就会听。

　　简雍说：“这不正经的人呀，他就怕正经的。军师有时候太正经。”
　　“太正经？”赵云摸摸下巴颏儿，有些疑惑，他倒不觉得诸葛亮过分正经，只能算是正常吧。后来再一想，就明白了，大概是简雍太不正经了，所以才会觉得正常人太过正经。

　　赵云批完一份公文，放在一边，又打开另一份，说：“宪和先生，你说大家都忙得四脚朝天，咋就你这么闲呢。我看真该叫军师给你找点事做做。”
　　“我哪里闲呀，我可忙了，我挨着个儿地看望你们，关心你们心情好不好，吃得饱不饱，你们要是心情不好呢，我就帮你们心情好，你们要是吃得饱呢，我就帮你们吃点。”简雍拿起桌子是放着的陈到买给小白的豆包吃起来。

　　“我现在心情很好，宪和先生可以去关心别人了吗？”
　　“这是下逐客令吗，真没良心，我为了来看你，可是牺牲了睡午觉的时间呢。”
　　“哦，宪和先生真辛苦。”我晚上还没睡觉呢！
　　简雍：“呵呵，不辛苦不辛苦。”

　　赵云：“军师来了！”
　　简雍：“放羊娃，狼来了的伎俩只能用一次。”
　　赵云：“真来了，你听——”
　　诸葛亮真的来了，外面传来站岗的小兵和诸葛亮打招呼的声音。
　　“呀，”简雍赶紧坐直了，“还真来了呀。”

　　诸葛亮强忍笑意地跨过门槛，说：“子龙啊，听说那个赵范要把嫂子嫁给你，我跟你说啊，可千万不能找……”
　　赵云再也忍不住了：“孔明！你也跟着起哄！”
　　“开玩笑开玩笑，我来是想跟你说，赵范跑了，主公让你出任桂阳太守。”

　　简雍问：“樊夫人跑了吗？”
　　诸葛亮说：“不知道，没听说。应该没有吧。”
　　“哦，那就好那就好。”

　　赵云说：“军师，这些公文今晚就可以整理完毕，我明天就出发。”
　　“今天就出发吧。”诸葛亮说。
　　“那这些东西怎么办？”
　　“就都——”诸葛亮砰地把赵云手里的公文合上，说，“交给——”又砰地把这一份摞在公文堆上，“宪和——”又把好几摞公文摞在一起，“先生——”最后一股脑往简雍跟前一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