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不离不弃 ...
-
刘备看看周围，只有十几个人了。
陈到给大伙一人分了一个饼子，轮到他自己没有了，就抖抖袋子，把碎渣倒进自己嘴里。
刘备咬了口饼，嚼了两下，他嘴里全是泡，也没嚼出什么滋味，像嚼木头渣子，扎得舌头生疼。有心要吐，一想陈到还没吃呢，就强挺着咽下嘴里的东西，把自己的饼子给陈到了。
这边赵云带着甘夫人继续赶路。
经过一座小山的时候，碰见一些躲藏在山里的百姓。
百姓见到赵云，报信道：“呀，赵校尉！”
“前面有大批曹军。”
“好像有曹操本人呢。”
“小赵校尉带我们一起走吧。”
赵云说：“敌众我寡，没办法保护大家，大家尽量都躲起来。”
百姓依言躲进山林深处。赵云得知前方有敌人，就绕了个弯。趟过一条河，就离江边不远了。
江边。
刘备等人吃完了饼就在那坐着等船，各有各的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等待的时候尤其心焦，总是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糜芳看看天色，看看江面，看看刘备，又看看天色，又看看江面，又看看刘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一些伤兵和百姓互相搀扶着赶来加入他们，陆续能有一二百人。
糜芳觉得这么多人都赶上来了，应该过去挺久了。
最后糜芳又看看天色，终于忍不住，凑到刘备跟前坐下，说：“那个……什么，就是……那个，主公，我想和你说个事。”
刘备：“说。”
“那个，什么……唉，算了，我还是不说了吧。”
“说。”
“不是什么好事。”
“说。”
糜芳：“那我可说了，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啊。本来我老早就想说了，可是看你心情也不好，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说的好。可是现在船恐怕是不能来了，追兵一赶上来我们都要交代，有些话实在是不说不痛快，不能带到地底下去。”
刘备皱眉：“唉呀说吧说吧，我不是都让你说了吗。”
糜芳：“赵子龙降曹了。”
“胡说！”刘备跳起来，一把夺过旁边小兵的手戟冲糜芳砸过去，怒道：“子龙与我患难相交，生死不负，定然不会弃我而去！他……”刘备说不下去了，子龙定不会弃他而去，可子龙为什么不在身边，想必是已经凶多吉少。
刘备喘着粗气瞪着糜芳，牙关紧咬，眼圈通红。
糜芳捂着脑袋哭道：“是真的！我亲眼所见，他带着他那几个亲兵，往北边去了，我和他说话他都不理我。”
刘备向旁边伸手。
小兵跑过去找到自己的手戟，双手捧着递给刘备。刘备接过来又要打。
边上一个劝架的都没有。
糜竺倒是想栏，可他是糜芳的哥哥，以他的身份还真不太好拦。急的团团转。
糜芳往地下一躺，大哭：“呜呜，我那可怜的妹妹！我那可怜的外甥女！我不活了，和你们一起去了吧！呜呜——”
这时张飞下山，道：“追兵来了，就在西边五里，我去挡一阵。”又看看为数不多的士兵，说：“能动弹的，都跟我走。”
刘备一听糜芳提妹妹，也有些下不去手，又见张飞说敌人来了，这个时候和自己人算账不太合适，只得狠狠把手戟砸在糜芳旁边的地上，斥道；“住口！”
糜竺可算松了口气，可马上就倒吸一口凉气：什么？追兵！
张飞带人走了。糜芳也不哭了，一会跑到东面去江边眺望，只盼关羽的船快点来；一会跑到西边的树林处眺望，只怕敌军追来。
忽然树林里有声音：“咴咴——”
糜芳道：“马叫！曹军这么快就来了！”
陈到持枪上前：“什么人！”待看清来人，大喜：“子龙！”
赵云抱着阿斗出现了，还牵着驮着甘夫人的小白。
“子龙！ ”刘备道。
“主公。”赵云微微喘息，道。
“子龙！”刘备扶住赵云的肩膀，想要来个紧紧的拥抱，刚抱了一半，阿斗的脑袋夹在两个人的盔甲中间。阿斗疼得要命，哇哇大哭，嘴咧得比脑袋还大。
赵云赶紧和刘备分开：“当心小主公。”
刘备看看赵云怀中的阿斗，说：“这破孩子真好命。”
赵云解下阿斗，说：“小主公很懂事，很沉着，这一路上都没哭。”刚回来就被你弄哭了。
一旁早有人扶甘夫人下马，刘备把孩子交给甘夫人，自己和赵云进行未完成的拥抱。
赵云向人群中看看，没有发现郑南，于是说：“主公，糜夫人和……对不起，我去得太晚了。”
“我知道了，”刘备没让他继续说下去，“这个以后再说。子龙辛苦你了，受伤了吗？”
“没有。”
刘备的手放在赵云背后，感觉到有温热粘滑的液体流下，知道他是受伤了，也不戳破，只说：“你坐下，歇歇。”
这时小兵指着北方说：“船来了！我看见了！”
汉水由北向南流，一队大船顺流而下，自北方驶来，速度很快，片刻即至，几乎可以看见关字的大旗。
又有小兵指着南边说：“哎，怎么南边也有船？”
诸葛亮道：“想必是公子刘琦为父奔丧来了。”
树林的那一边传来张飞的吼声：“身是燕人张益德！可来共决死！”声震山岳，带着悲壮的嘶哑。
赵云闻声站起来：“我去接应。”
刘备回头。这片土地有他的百姓，他的骨肉，他的兄弟，这里有他那么多的牵挂，现在船来了，他又忽然不想走了
刘备拔剑在手：“不走了，杀回去！”
众人纷纷劝主公不要冲动，刘备只是不听。
这时一个小兵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给了刘备后脑勺一下子，刘备被砸晕了。
赵云认出他是那个砸缸的小兵。赵云竖起大拇指；“你有种！”
小兵挠挠后脑勺，说：“豫州一定恨死我了，我不和你们一起走了。”说完脱下盔甲，跳进水里游走了。
船越来越近，已经看清船上的人了。
夏侯夫人站在船头，紧张地向岸上眺望，一手抱着张苞，一手抓着栏杆。她抓得那样紧，以至于指节微微有些发青。
赵云看见她隆起的腹部和发青的指节，重又上马，吩咐小兵：“我去接应张将军.张将军回来就开船。”
五里外。河边。
赵云赶到的时候，张飞与曹军隔岸对峙，曹军有数万之众，张飞这边只有十余人。
对岸。
曹军中军立了一杆十余丈高的大纛旗，后面一辆战车，大红麾盖，金色流苏。
树林中有几个百姓探出头来，看见曹操的旗，又把头缩回去了。还好没有曹军注意他们。
曹操坐在战车上，靠着软软的垫子，对身边一个身高八尺，腰大十围的武士说：“看见了没有，这就是张飞，刘备肯定就在不远处。”
“丞相得偿夙愿，今后天下英雄，只有丞相一人。”许褚四肢发达，所以总有人习惯性地认为他头脑简单。其实不然，他还是挺聪明的。
曹操：“哈哈！”
“真想亲手抓住他，”曹操说着伸伸腰，“连日行军，这老胳膊老腿的了，一动哪都疼.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我留下来保护丞相。”许褚道。
“那等子和来了让他去。”
这边。张飞正带人拆桥，尚未发现赵云。
赵云吐出一口血沫子，找了条水沟沾了点水抹抹脸，使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方去找张飞。
赵云：“益德兄。”
张飞：“子龙？这两天你跑哪去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我没事。”
“大哥在前面，快到大哥那里去。”
“我见过主公了。我就从他那里来。”
张飞打量赵云披着的徐晃的披风，说：“哎，你这披风是我的吧？”
赵云绝倒：“黑衣服就都是你的呀！这是我的战利品！”
“哦。我还是觉得像是我的。”
“先不说这个。先说要紧的，船来了。”
张飞大喜：“好！”
赵云又说：“主公不肯上船。”
张飞急了：“那你们倒是劝劝他呀。”
赵云摇头：“劝不动。事到如今，只好……”赵云说着打了个手势。张飞看明白了，打昏了拖走。张飞说；“哦。”
赵云说：“恩。你快去吧。”
张飞：“你咋不去？”
赵云：“那多得罪人呀。”
“得罪人得事就让我干呀？”
“让你去你就去。现在你得听我的。”
“凭什么？”
赵云：“你忘了嫂夫人是怎么来的了吗？”
张飞一愣：“怎么来的？抢来的呀。”
赵云：“豆子！”
“哦。”张飞恍然大悟。张飞成亲时赵云帮他解决难题，张飞答应了他三个要求，前两个赵云当天就提了，最后一个一直没说，正好今天用上了。
赵云说：“大丈夫一诺千金，你可不能赖账。”
张飞说；“那好吧，我去就我去。”大不了挨顿说呗。
赵云打发走了张飞，又打发走了拆桥的小兵，望向对岸。对面的曹军正在砍树搭桥，原来的桥被张飞拆了一半，摇摇欲坠，不容大军通过。
不能让他们把桥搭成。赵云孤身冲入敌阵。
曹军前锋上前迎战，这批士兵俱是精锐，均可以一敌百，奈何赵云速度太快，曹军根本来不及招架。只见枪影闪烁，不闻金铁交鸣，只听见铁器入肉的噗噗声。
曹操见来人银枪烁烁，长缨灼灼，目色焰焰，杀气腾腾，瞬间将他的队伍撕开一道血线，比撕纸还容易，大惊，问：“这是何人？”
许褚大喊：“来将通名！”
赵云抡起长枪，光如满月，轰然砸向中军大纛，喝道：“我乃常山赵子龙也！”
强盗的旗帜应声而倒，英雄的名字冲上云霄。
旗杆足有三尺粗，砸断了旗杆，赵云虎口迸裂，枪也断了。赵云就势将手中的半截断枪全力掷出，直取中军麾盖下的曹操。
许褚抢步上前封住断枪。枪虽脱手，余威不减，许褚震得虎口生疼，连退数步，才勉强封住，枪杆掉在地上。
许褚道；＂丞相，此人十分了得。“
曹操没言语。
许褚又道：“所以此人留不得。“
曹操还没言语。
许褚见曹操总不说话，决得曹操可能需要思考一下，就不再追问，静等曹操发令。
末了曹操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仲康。”
“丞相。”
“你往前站站，你屁股顶我鼻子上了。”
许褚连忙让开。
曹操俯身拾起断枪，枪上有血，血迹依稀形成一个“胆”字。曹操用枪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道：“龙胆。”
赵云刚才本是强撑着一口气战斗，此时一击不中，不再恋战，拨马回头，顺着刚才撕出的缺口撤出。
赵云过了刚才那座破桥。
曹操觉得桥身无法承重，遂不走桥，下令寻水浅处趟过去。这样赵云得到片刻喘息，不过小白也累了，速度也不是很快，没有彻底甩脱追兵。
赵云在前，曹军在后，保持着数丈的距离。
且说张飞急吼吼来到江边，一看没人，就上船找刘备，见刘备已经被打晕了，方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张飞回到甲板上，发现船已经开了，离岸老远。
张飞大怒：“停！子龙还没上来呢！”
“啊？！”小兵大惊。赵云吩咐他，叫张将军回来就开船，他见张飞回来，以为赵云也一起回来了，就叫舵手开船了。
张飞：“靠岸靠岸！”
刘琦也来他们的船上探望刘备，此时也道：“靠岸，靠岸……哎，这个是不是？回来了！”
小兵欢呼：“赵校尉回来了！”所有人都涌到离岸近的右舷，船身一歪，舵手忙道：“别都挤在一边！”
乌云退散，夕阳如血，金红色的光辉洒向大地，掩盖了满目疮痍，一人一骑从一轮红日中纵跃而出，逆光看不清面容，但看那笔挺身姿，定是赵云无疑。
船上的人看着赵云单人独骑纵跃而来，身后不远处是黑压压的追兵，他却丝毫没有被追击的仓惶窘迫，反而显得异常气定神闲，仿佛他正是身后数万铁骑的统帅，正率领大军冲锋。
曹兵曹将看着赵云疾驰而去，觉得那人距他们不过数丈，却仿佛远在天边，即使手中有枪，弦上有箭，自己连他的一片衣角也难以企及。今日一战，成就了谁的神话，又造就了谁的梦魇？
林中百姓也探出头来，他们看着赵云离他们越来越远，却觉得希望离他们越来越近，因为他们知道他必然再次回来，用他的□□破阴霾，用他的手力挽狂澜，用他的肩抵挡灾厄，用他的心温暖人间。
曹操见追不上赵云，下令放箭。
箭雨遮天蔽日，扑向赵云。
平原开阔，赵云手无寸铁，避无可避，挡无可挡，中了两箭。
张飞看见赵云中箭，大吼：“赵子龙！你混蛋！”
赵云刚才一击脱力，再加上失血过多，眼睛完全看不见了，只由着小白带他跑。听见张飞的声音，就往马脖子上一趴：“小白，踢他。”
小白跑到岸边高处，前蹄扬起，后蹄蹬地，遥遥向大船跃去。这个距离实在有些远，刘军全体官兵双手握拳，脚趾抠地，摒心静气，心中默念：“小白，小白，小白。”
小白超水平发挥，一跃十几丈，眼看就要落在船上。
江流起伏，船身微微一荡，离岸边远了几尺。小白还有一只蹄子没上来！张飞大手一伸，连人带马都拽过来了。
赵云在马上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鲜血从身下漫出，顺着甲板流入滔滔江中。
众人呼啦一下围过来，纷纷道：“赵校尉！”
“赵校尉，你怎么样啊？”
“赵校尉，你还好吧？”
“子龙……呀！受伤了呀！”
“赵校尉，伤得重吗？”
“赵校尉！”
“子龙！”
其中以张飞嗓门最大：“子龙，你怎么样？”
过了好半天，赵云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说：“疼。”那声音也没比蚊子大多少。然后就闭上眼睛，再也不动弹了。
张飞两眼含泪，一拍大腿，声音哽咽，道：“活该！谁叫你耍帅！”说完扛起赵云直奔船舱。
上药的时候，赵云醒了。
刘备赶紧凑过来问：“子龙，你醒了，想吃点什么？”
赵云哼哼两声，有气无力地说：“羊肉丸子。”
刘备差点哭出来，因为船上没有羊肉丸子。子龙为他出生入死，为他浴血奋战，为他保护妻儿，为他断后拒敌，子龙为他做了那么那么多，如今就想吃个羊肉丸子，他作主公的，作大哥的，竟然连这么这么小的要求都无法满足，刘备越想越内疚，越想越伤心，跳河的心都有了。
赵云看刘备那要死要活的表情，知道是吃不上丸子了，于是说：“我不吃了，羊肉火大，对伤口不利。我喝点粥吧。”
刘备喂赵云吃了几口粥，没一会赵云又睡着了。
众人都从赵云房里出来，让伤员好好休息。
刘琦见刘备仍然眼泪汪汪的，安慰道：“叔父别担心，赵校尉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等到了江夏就啥都有了，我们给赵校尉办个丸子宴好吗？”
刘备说：“有苹果吗？”
刘琦说：“有啊，我在江夏有好大一片果园……”
“我是说现在，船上，带了吗？”
“带了几个。”
“给我。”
刘琦给了刘备几个苹果，刘备拿着苹果去喂小白了。没本事让子龙吃好，至少得让他的马吃好吧。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不离不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