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魔女之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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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孩子，很幸运”
雪野伸出手指指了指屏幕里那块小小的像素点，呆呆的看着游戏画面，摘下耳机。
剧情走到最后的部分，林新月扭头看向显示屏，即时演算的动画正在播放。
被交换到魔女身体里的小女孩爬出魔女之家的大门，追着已经离开的魔女本体。
她匍匐着，在春天泥泞的土地艰难爬行，天上的雨很大，五官越来越迟钝。
可她还是听到了脚步，呆呆抬起头。
魔女在交换身体时戳瞎了自己的双眼，喝下了灼烧自己喉咙的液体，弄断了自己的四肢，于是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说不了
可她知道，那是她父亲的脚步声，是她从小长到大听到的熟悉声音，于是她本能地发出了嘶哑扭曲的声音。
她的爸爸来救她了。
“爸...爸。”
“退后！”
猎人恐惧的警告匍匐在地上的魔女，举起枪瞄准，扳机被毫不犹豫地扣动。
本已如一摊烂肉的身体彻底变成了一团肉泥，魔女对着自己破烂不堪的往昔身体发出讥讽的笑声，开心地牵着新父亲的手走出了玩家的视野，画面彻底黑屏。
the End.
女孩捧着冷掉的咖啡呆呆看着画面，一动不动好似一只入了定的老僧。
她似乎不知道这个游戏真正的剧情是魔女占据了小女孩的身体，还以为是真的小女孩跑出了城堡被父亲救了。
那就这样吧，她还是个孩子，有些残酷的故事结局不如不知道的好。林新月挠挠脑袋。
“你说那个小女孩吗？是挺幸运的，最后还好是he。”
林新月装出一副平淡的口吻把目光撇向别处，但心里还是小小的难过了一下。
他第一次打通魔女之家的时候也这样认为，那天晚上他熬夜受了不知多少惊吓反复读档了不知多少次，终于在快要日出的时候打出了通关cg。
日出时分他揉着红肿的眼睛看着父女二人团聚，欣慰的关上了电脑整理没做过作业的书包去学校，心想好歹是把这熊孩子救出来了，可这干他屁事啊。
那个学期他的年级排名差点掉出前二百，被老师在课堂上扔着卷子骂，他就只能缩着脑袋好似一只铁王八。
他就是这种人，本能的讨厌悲剧，只要这个故事有一条好结局，那他无论付多少代价都要把这个结局打出来，给每个主角和npc一个好的结局。
其实都只是些代码罢了，死了活了好结局坏结局都跟他没关系。但他一直都是个很固执的人。
这个游戏的暗线非常之深，正常按着主线根本没法看到真结局，需要深挖每一处场景的每个角落，点不知道多少无用的对话和互动才能解开如迷雾般的真正结局。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林新月重新按着攻略打通魔女之家的二周目，他呆坐在电脑前，知道了玩家救的是那个杀人无数的魔女，被杀的那个魔女才是小女孩的时候，血都冷了。
那一天他忽然就感觉很累很累，耀眼的阳光打在他身上都无法温暖他，像是一只无法被正午的烈日温暖起体温的鳄鱼。
他想扑到作者的面前大声质问他为什么，他对这个游戏付出的所有努力只是一场扯淡，他的欣慰他的高兴像是巨大的笑话，他是个世间最大的小丑，而又没有一丝自觉。
像个被抢了零花钱的小屁孩，他又生气又难过，那一天还偏偏是他十八岁生日的日子，现在想想还真是搞笑。
所以他讨厌这个游戏，虽然他无法否认这个游戏是一款优秀的艺术品，是一款可以被游戏史载入里程碑的作品，但他也不会再打开那个小小的像素图标。
可以的话他希望这个小小的女孩子永远也不要知道这个游戏真正的剧情，可以一直天真无邪。
正义战胜了邪恶，坏人得到了报应，就这么简单。
雪野愣了愣，转头看向林新月，摇头。
“不，不是那个小女孩，是那个魔女”
林新月也愣住了，有些不明白，难道她已经知道真正的剧情了？
“魔女不是已经死了么？你看小女孩还活着啊，那具尸体就是魔女的身体啊。”
有些诧异的回答，林新月弯指弹了弹她的鼻子。
“啊噗。”
咦，难道下手下重了？
雪野捂着被弹的红红的鼻子，像只被主人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到床上，把身子背对着林新月。
……雪野？雪野小姐？林新月伸手去够雪野的肩膀，不解地问。
披散着一头金发的大小姐猫着身子在床上往后退了退，敏锐的躲过林新月的手，龇牙咧嘴满脸的不悦。
嗯……难道说是生气了？
“老师，把我当成小孩子，不尊重我。”
“…对不起”
林新月露出苦笑，没想到她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
“好啦，我还要准备做菜呢，今晚想吃点什么？
在床上生闷气的女孩转过头，看着满脸无奈的林新月，撅着嘴巴坐到林新月身旁，用两只手狠狠掐住林新月的腰，大骂：
“八嘎——！”
“啊——————！”
发出了极其凄惨的惨叫，林新月重伤倒地。
不亏是□□家的孩子，这手劲！
雪野冷着小脸歪着头，用力掐了一会松开手。
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 林新月可怜兮兮地跪坐在原地，小声说对不起我错了，望皇上娘娘开恩放小的一条狗命。一只手捂着被掐的地方，装出一副要哭的可怜表情。
最开始还黑着脸，故意叉着双手的雪野装出一副“啊我已经哄不好了”的那种表情，但随着林新月一遍一遍重复皇上娘娘开恩，她的脸好像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抚平了，渐渐地嘴角勾起了弧线，浮现出笑意，最后终于忍不住猛地抱住林新月一把将他推倒在地，大声笑了出来。
“老师~老师~诶嘿嘿嘿嘿嘿嘿——————”
他吃惊的捂着被磕到的后脑勺，轻轻抚摸雪野四处乱蹭的脑袋，左手有些不知所措的停在空中。
别看她平时文文静静的，这个女孩表达喜欢的方式其实非常粗暴，简直像是猎豹抓住了食物大声喵喵叫一样。
那副小小的身躯紧紧贴在胸前，带着春天花开般微微的暖意。林新月老脸一红，他稍稍挪动下姿势就能体会到少女玲珑浮凹的身体，而雪野并无已经越线的自觉。
虽说装可怜讨女孩欢心这件事他驾轻就熟，但是被女孩扑倒委实还是……第一次。
如果还是16岁，大概鼻血已经喷出来了。
一只手遮住潮红的脸，一只手把女孩凑过来的脸远远推开。林新月脸红的快失去思考能力。
雪野不满地哼哼，手又轻轻地抓住了林新月的腰，还没捏林新月就惨叫一声紧紧抱住了女孩的身体，几秒后才慌慌张张的松开手。
方才在林新月怀里还像只闹腾的二哈，此刻雪野一动不动地安静下来，像婴儿似的抓紧了林新月的衬衫，蜷缩起身子变成了小小一团。
她的脸颊两侧染上大片红晕，就跟哪本语文教科书上说的一样，跟她妈熟透了的苹果一样圆润可爱。
哦谢特。
耳朵红红的脑袋埋在胸口，什么也不说，林新月捂着同样红的脸抬头叹气。
见鬼，这气氛怎么办啊，下一步是不是就该顺利的滚个床单了。可对方还是高中生这样是犯法的啊。不行啊林新月！你要坚持住人民教师的底线...不可以泡自己的学生！啊啊啊啊可她在往我怀里钻啊啊啊啊.....
脑子乱糟糟的。
不过还好，总算是叉开了魔女之家的话题，他不想告诉这个女孩真正剧情是什么样的。
“呐。”
女孩忽然抬起了头，直视林新月的眼睛，虽然脸还是红扑扑的，但是表情认真。
林新月有些不敢直视她，慌慌张张地撇开视线。
“怎，怎么了。”
“要是有一天，我做了游戏里那个魔女做的坏事，老师会来救我么？”
他愣住了，扭头重新对上那双漆黑的瞳孔。
“其实游戏里死的不是魔女，是那个小女孩，对吧”
她俯下身，凑到林新月的耳边，吐气如兰。
“我也想有一个黑猫朋友…并不是想杀人…只是想…想有一个人愿意帮我。”
女孩的声音极低极轻，咬字清晰，音色清冷。
她又变成了那天晚上双目澄澈的稚子，却没有紧握刀剑。
“所以新月先生来到了我的身边，我很高兴。”
慢慢陈述完，拉开了些许距离，雪野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直视林新月。
林新月长长地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部分时间的大多数人看向那双瞳孔，都像是看着一片偌大的湖泊，极深极静，湖面上白天鹅优雅从容地划水，不带起一丝波纹。
湖水虽然清澈，可是太深了，从来没有人能看到湖底是什么样的景色。
没有一丝波纹的湖水会反衬出春天的美好景象，例如少女的青春魅力，例如怯生生的青涩目光。
林新月猜过湖底下是什么，可是他没猜到湖底下会是无数的累累白骨，恰如沉了十几年无名尸体的东京湾。
这女孩过去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才会有这样的眼神，分明才是豆蔻枝头的年华，瞳孔中却透着对一切事物的漠视，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甚至包括别人的命，和自己的。
回想起那个血腥的黄昏，在林新月肾上腺素狂飙的时候——
女孩扣动扳机的手没有丝毫犹豫。
要杀过多少人才能那么平淡的去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 她甚至没有一丝怜悯的神色，只是无喜无悲的结束一条条生命。
那个瞬间，林新月打从心底的畏惧。
可在学校里，松开枪柄的她又变成了普通的青春期女孩子，除了缺少些生活常识，会道歉会直视别人的眼睛，还很有礼貌。
而在家里独处的时候，她又变成了黏着他林新月的一只小猫，围着他不厌其烦的喵喵叫，需要他，依赖他。
厌恶么，他做不到厌恶这个女孩，虽然她杀过人。
林新月看过一个游戏测评，里面说其实魔女之家是一封，作者给天底下所有可怜女孩的邪恶情书。在那个游戏，如果你从被交换了灵魂的小女孩视角看，那魔女就是该死，黑猫也该死，因为他们违反了人类的道德底线和人道主义，因为他们滥杀无辜，因为他们是不能被社会所包容的怪物。
但如果从魔女的角度出发呢？
魔女之家是有漫画的，里面开头就交代清楚了魔女的背景和魔女之家的由来。魔女最开始也只是一个普通穷人家的孩子，一生出来就有怪病，皮肤会自动腐烂。因为她，她的父母天天吵架，她从没有得到过父爱或者母爱，每天都趴在床上苟活着，虚度光阴，迎来注定没有光明的未来。
终于有一天，她的父母因为她准备离开这个家，她举起了刀杀死抛弃自己的父母，烧掉了那个不堪回首的小家。
魔女躺在雪地上，被怪病折磨不堪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后是焚世的大火头顶是飞舞的雪花，远处是自己父母尚未僵硬的尸体。
她揉着眼睛号啕大哭，因为这世间再无她的容身之所，她亲手杀了自己的父母，毁掉了自己的家。
这时候黑猫登场，与她做了一笔交易，给了她一个“魔女之家”，只要她一直住在里面就不会被怪病折磨，而她也能一直长生不老。
林新月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玩家评价它：
“这是一封邪恶的情书”
因为它在对那些从小孤苦可怜的坏孩子说：
无论你做了多少恶，犯了多少错事，我都会陪你到地狱深处，牵着你的手，不再让你孤单。
他闭上眼睛，轻抚女孩的头顶，空气中漂浮着尘埃的味道。
“我想，雪野无论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理由，只要雪野愿意，我也可以成为你期望的那个朋友。”
如同唐朝时期丝绸之路中最上等的丝绸，月光般柔软的淡白金色长发在他的手中弯曲，变形，娓娓滑落。
“别害怕，别害怕。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会在你身旁，无论你做了多么让人无法原谅的事，我都不会在意。”
“因为我相信雪野是个，善良的人。”
一字一顿的，林新月郑重的回答她，这辈子他都没这么正经的对哪个女孩说过话，除了现在。
是为什么呢？
在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就隐隐约约的察觉到了一些东西，隔着高铁厚实的玻璃，看着这个精致但苍白的女孩呆呆地注视火车外每一个有说有笑的家庭，就觉得这是个很缺爱的孩子。不由得的去可怜她也怜悯她。
因为他小的时候也总是盯着别人家的爸爸妈妈在校门口接孩子放学，看着那一张张像花般开心的面孔，只有他一个人孤身穿过如烟浩瀚的人群，倔强地低着头，孤苦伶仃。
形单影只的好像被抛弃了一样。
雪野抿住嘴，眼睛眯成细长的缝隙。
“哭吧，哭吧。难过的话像孩子一样哭到精疲力尽就好了，每个人都有难过的时候。雪野会有，我也会有，大家都有很难过很难过的时候。”
林新月笑了笑，用袖子擦去了不知是鼻涕还是眼泪的液体。
这哪是什么□□家的千金啊，这就是一缺爱的可怜孩子而已。
肩膀被轻轻地抓住，她小心翼翼靠在林新月身上，无声的开始哭泣。
林新月很自然的把女孩搂在怀里，分明和先去的触感别无二致，可此刻的他心里没有一点歹念，只想叹气。
“无论你做了多少恶，犯了多少错事，我都会陪你到地狱深处，牵着你的手，不再让你孤单。”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魔女之家
